“走吧。”回归神的他拍了拍黄狗的脑袋，迈步踏入海域。
一人一狗一前一后，走得并不快。
海域深处，不时有巨大的阴影缓缓游过。
那是一头体型堪比山岳的黑色巨鲸，脊背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这种级别的海兽，便是灵圣遇上了也要退避三舍。
可此刻，那巨鲸却在苏命经过时远远避开了。
巨大的身躯在水中无声地翻转，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一般，悄无声息地朝更深处沉去。
苏命却没有看它一眼。
毕竟，域外海内恐怖生物可不止这一头。
随着苏命不断深入，越来越多的气息在暗中涌动。
有盘踞在海底峡谷中的万丈海蛇，有悬浮在海水中的透明水母群，有沉睡在海沟深处的古老巨蚌。
每一头，都足以让三界中的顶尖强者头疼。
可此刻，它们全都在避让。
不是畏惧苏命展现出来的灵皇修为，而是本能。
就像是野兽遇到了天敌，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让它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个白衣身影。
黄狗跟在苏命身后，尾巴一甩一甩的。
“这些家伙……倒……倒是识趣。”经过这段的相处，黄狗已经逐渐学会了说话。
“活了这么久，总该有点眼力。”苏命头也不回地开口。
穿过那片深水区后，海水的颜色开始变了。
从深蓝到暗灰，再到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暗红色。
猩红海域。
海水浓稠得像是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海面上漂浮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碎片，像是某种生物的残骸，又像是破碎的船只遗骸。
作为已经来了这里数次的苏命，他自然清楚这片海域中隐藏的危险远比外围更加可怕。
这里有能够侵蚀神魂的暗流，有能够吞噬灵力的诡异漩涡，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古老存在。
可它们全都没有出现。
或者说，全都不敢出现。
苏命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了猩红海域，最终在一片灰雾区域前停下了脚步。
雾气之中什么都看不清，连神识探入其中都会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灰雾的边缘，海水停止了流动，空气停止了流动，甚至连时间都像是变慢了。
而在这片灰雾的中央，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轮廓。
是那口青铜巨棺。
它悬浮在灰雾之中，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
棺身上布满了斑驳的铜绿，还有一些看不懂的古老纹路，那些纹路微微发光，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明灭不定。
苏命一步踏出，灰雾便自动分开，像是在给他让路。
青铜巨棺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棺身上的纹路在苏命靠近时亮了起来，那些铜绿也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本体。
苏命抬起手。
他的眉心处，两道印记一闪而过。
第一道是葬经。
第二道是命经。
两大至高书的印记同时亮起，化作两道流光没入棺身之中。
青铜巨棺震动了一下。
然后，棺盖应声打开。
苏命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黄狗。
“在这里等我。”
黄狗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算是答应了。
苏命收回目光，迈步踏入棺中。
棺内的世界，天空是淡金色的，漂浮着无数流光溢彩的云团。
大地之上，一座神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那座山通体晶莹，像是由最纯粹的神石雕琢而成。
山体之上流转着无数大道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古老而浩瀚的气息。
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山体内部透出来的，像是这座山本身就是由大道之力凝结而成。
苏命站在山脚，抬头仰望。
山很高。
高到看不到顶。
他迈步登山。
脚下的山石温润如玉，每走一步，都会有大道符文在脚底亮起，然后缓缓消散。
不知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在这片空间中，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不清。
走过了云雾层，终于，他踏上了山顶。
山顶不大，只有方圆数十丈。地面平整光滑，像是一整块玉石打磨而成。
而在山顶的正中央，躺着一个人。
那具身体和苏命一模一样，面容、身形、衣着，甚至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都完全相同。他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一般。
右手攥着一卷卷轴。
苏命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尸体，面色平静。
无尽岁月前，他只能遥遥感应到这一幕。那时候的他，甚至无法确定这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某种幻觉。
如今，他终于亲自站在了这里。
沉默片刻之后，他迈步走上前接过那卷卷轴。
可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卷轴的一刹那，那具和苏命一模一样的尸体骤然开始消散，化作点点晶莹。
“果然，不过是一缕幻象罢了。”
苏命低声喃喃。
是自己手中的卷轴演化出了那具身体，如今卷轴离开，幻象自然破碎。
收回目光，苏命低头看向手中的卷轴。
卷轴的材质很特殊，非丝非帛，触手冰凉。
只可惜，直到拿在手中，苏命才发现这卷轴是残缺的。
其中大半部分都已经损毁，只剩下最前面的一小截还算完整。
摊开印有封神的卷轴，苏命很快在里面看到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水之星……有秘钥其一……可解……”
苏命想得到更多讯息，只可惜后面的字迹已经完全损毁，再也看不清了。
“水之星？”原地，苏命盯着那几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思索，卷轴中所记载的秘钥是什么？可解的又是什么？
只可惜，即便是翻遍了脑海的记忆，也没有找到任何与之相对的信息。
而且卷轴上的文字太少了，也根本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苏命尝试着用神识溯源卷轴的其余部分，但那些损毁的地方确实已经完全湮灭，连一丝残留的信息都没有留下。
而也是在这时，卷轴的力量似乎也已经耗尽，骤然开始消散。
苏命没有阻止。
因为他能感觉到，这卷轴本身也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它在这里等待了太久太久，即便里面的确是蕴含着一股超然之力，如今也已经彻底耗尽。
而另一边，伴随着卷轴崩溃，面前的这片世界也开始瓦解。
整座神山开始震动，山体上那些流转的大道符文碎裂，像是瓷器上的裂纹一样迅速蔓延。
只是片刻之后，一整个青铜棺都化作了飞灰，彻底烟消云散。
原地，苏命静静站在虚空。
身旁，黄狗趴在地上，看到苏命出现下意识摇了摇尾巴。
“青铜棺的一切，都结束了啊。”
苏命喃喃，抬头朝灰雾深处看去。
那是他以前还未探寻完毕的世界。
只是越深处，灰雾便越浓郁，几乎完全遮挡了苏命视野。
这如今这些灰雾自然是拦不住苏命。
伴随着眸子中神光一闪，他只在一瞬间便看到了灰雾的尽头。
那是距离此地极其遥远的地方。
苏命能看到，那里的天空出现了一个缺口。
而在其中，正不断有黑色的水从中流出。
更重要的是。
那黑水之中，还夹杂着浓郁的时间碎片。
恍惚中，苏命甚至能看到那些碎片中封存的画面……
有古老的战场，崩塌的宫殿，飞逝的流星，还有一些根本看不清的模糊影像。
每一块碎片都是一段被撕裂的时间，它们在黑水中沉浮，然后被冲入更深处，消失在灰雾之中。
原本，这本应该是在时光长河才会出现的画面，如今却出现在那里明显不合理。
但苏命看到这一幕却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收回心神，苏命转头拍了拍黄狗脑袋。
“走吧。”
此行的目的已经到了，自然便没有再留的意义。
很快，一人一狗便是转身离去，彻底消失在灰雾之中。
……
之后的岁月，苏命一直在人间修行。
三千年后，苏命迈入灵圣。
一千年后，苏命踏入灵圣巅峰。
到了这一步，寻常修士怕是早已迫不及待地冲击更高境界了。可苏命却停下了修行的脚步。
他开始继续游历人间。
期间，他在南域的边陲小镇上摆过面摊，也在北原的冰城里卖过酒。在东海的渔村里当过教书先生，也在西漠的绿洲中帮人放过骆驼。
而和苏命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恐怕都不会想到这个爱笑的白衣年轻人是一位灵圣巅峰的强者。
更不会将和当年那个一剑逼退灵圣、废掉大帝位格的白衣剑仙联想到一起。
时间匆匆，又是万年过去。
新道，第三位大帝诞生。
好在，或许是有了前车之鉴，这位新帝成帝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昭告天下，也不是大宴宾客，而是亲自备了一份厚礼，前往南域那座早已成为传说的山谷。
山谷依旧。
只是更加荒芜了。
新帝在山谷外站了一天一夜，态度恭敬到了极点，只求能见一面。
但很可惜的是，即便是大帝亲自前来，终究也没得到苏命的半点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