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
陈迹看着身边还在喘息的刘成:“漕帮不是跑船的么,怎么会来印报纸?”
刘成双手撑着膝盖,一边喘息一边警惕地打量巷子两侧:“我哪知道,上面就这么交代的,有人给钱咱就干呗,管那么多干嘛?”
陈迹沉默不语。
姚安是军情司的大人物,金陵晚报是姚安用来向军情司谍探发号施令的东西,此事由漕帮来做,便说明漕帮已与景朝勾连极深。
他不动声色道:“那咱们被官差抄了,金陵晚报便停了么?”
刘成直起腰杆,往西边走去:“那不能够,上面交代过的,金陵晚报一日都不能停,起码得熬到月底。”
陈迹一怔:“月底怎么了?”
刘成不耐烦道:“你看我像知道的样子么?”
陈迹跟在刘成身后穿过巷子:“那咱们现在去找吕爷?找个地方继续印报纸?”
刘成头也不回:“不急,先陪我去办一件事。”
黑夜里,刘成带着陈迹左拐右拐来到旧院附近,远远看去,旧院一座座青楼林立,雕梁画栋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盏红灯笼煞是好看,文人士子与车马小轿川流不息。
两人从当中穿过,没有歌女与老鸨在街边揽客,只有丝竹声从楼里传出。
经过一间青楼时,门外挂着的鹦鹉高声道:“官人有礼、官人有礼。”
刘成嗤笑一声:“这旧院屋里飘出来的脂粉气儿都是香的,连鹦鹉都成精了嘿!”
陈迹走在他身侧,眼瞅着他拐进一条小胡同,对着一座青楼的后院压低了声音呼唤道:“春儿!春儿!”
青楼里响起一阵轻笑,催促道:“春儿还等什么呢,情哥哥唤你呢。”
下一刻,一扇窗户被人推开,一个姑娘站在窗里恼怒道:“你既不愿娶我,又来找我作甚!”
刘成招招手:“快下来快下来!”
春儿抿着嘴唇思忖片刻,合拢窗户跑下楼,隔着院墙的镂空雕花看向刘成:“有事快说!”
刘成想了想,从自己挎着钱的布包里掏出一枚十两的银锭和一枚碎银子,而后将布包扔过院墙:“这些银钱你先收着,赎你的银子很快就能凑齐,明年开春儿之前一定娶你。”
春儿捡起布包,惊诧道:“你哪来这些,莫不是作奸犯科去了?这银钱我不要!”
刘成赶忙道:“你别管银钱哪来的,收下就是。”
说罢,他扯着陈迹往外走去,顺手将刚取出来的碎银子塞进陈迹手心里:“记住,等会儿见了人,你就说咱跑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拿银钱。”
陈迹:“……方才那位是?”
刘成解释道:“广寒楼里的婢仆。这旧院的外婆都是黑了心的主儿,一个婢仆赎身都要我二百两银子。”
陈迹迟疑:“外婆?”
刘成瞥他一眼:“乡巴佬没来过旧院吧?这算是旧院独一份,婢仆管姑娘叫小娘,小娘管老鸨叫假母,恩客管老鸨叫外婆,他们管恩客叫姐夫。”
陈迹哦了一声:“你先前还说每个月都能带我赚五两银子,怎么自己连二百两都拿不出来?你不会唬我的吧?”
刘成没好气道:“我以前哪想过攒银子的事儿,当年跟着吕爷跑船攒下的银子都扔旧院这边了。年初的时候落了三十两,想着去赌坊翻番就能娶她,没成想输了个精光。”
说着,两人经过一间赌坊,吵吵闹闹、乌烟瘴气的比青楼还热闹。
刘成钻进去,在一张张桌前徘徊,他一边走一边问陈迹:“来过没?”
陈迹摇头:“没来过。”
刘成嘿了一声:“你小子还真是坏毛病一样都不沾啊,挺好,别沾,沾了准没好。”
陈迹瞥他一眼:“那你呢?”
刘成浑不在意:“我来赌坊是赚银子的,和你们不一样。”
此时,经过一张张桌子,看刘成始终不停,陈迹纳闷道:“在看什么?”
刘成煞有介事:“这赌坊里的东西也有讲究,你看那边雅间打的是马吊,四十张牌,十字、万字、索子、文钱乱七八糟的搞不清楚,一轮要打到四更天去,太耗功夫;那张桌子玩的是摇摊,大家押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门,庄家统吃统赔但老千极多,是赌坊最容易做局的玩意儿;喏,那边是掷钱,没半点手艺,猜字、猜背全凭运气,不适合我……”
刘成说了半天,最终在牌九的桌前停下:“就这了,看我怎么赢他们。”
一炷香后,刘成空着手离席,招呼陈迹往外走去:“走。”
陈迹感慨道:“难怪要挑那么久才坐下,不挑的话,你刚进门就得出去了。”
“这话说得,”刘成不乐意道:“下次不带你了,影响爷们运气。”
陈迹:“……”
两人经过馄饨摊,刘成咽了咽唾沫看向陈迹。
陈迹警惕地捂住怀中碎银子:“我这是要交给老娘的。”
刘成嘁了一声:“不吃就不吃,走,带你去见大人物,记住待会儿怎么说,不然你怀里的银子也留不住。”
陈迹试探道:“去找吕爷?”
刘成摇摇头:“就你这种细崽也想见到吕爷?甭想了。”
陈迹好奇道:“吕爷是漕帮那位大名鼎鼎的四梁八柱,吕七?”
刘成哟了一声:“有见识,正是吕七吕爷。但吕爷这会儿不在城内,帮中这几日闹了点乱子,他去城外码头帮帮主坐镇去了。”
吕七,陈迹是见过的,此前安排宫中太监救白鲤,后又假扮密谍前往内狱营救韩童,便是此人在张罗。
陈迹若有所思:“帮中闹了什么乱子啊?”
刘成挥了挥手:“郑舟和陈淮北这俩孙子,纠集了几位四梁八柱想逼新帮主退位,甭管这些,闹不到咱们细崽身上。”
……
……
刘成领着陈迹穿过旧院,钻进白塔巷中寻到一处褐色小门,敲了敲。
门内原本声音嘈杂,敲门声一响,立刻寂静。
有人贴着门边低声问道:“闸下等潮信?”
刘成压低声音:“舱中载皇粮。”
门被人一把拉开,有人揪着刘成的领子进门:“你怎么来这了,忘了吕爷怎么吩咐的,彼此之间不能走动!”
刘成赶忙解释道:“我那被官差抄了,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有饭么,给我整口饭。”
汉子皱眉道:“跑我这混饭吃来了?”
刘成挣开汉子的手,自顾自往盛饭的木桶走:“小气,吃你点饭怎么了?”
陈迹跟着进门,门里的汉子上下瞧他:“生面孔?”
刘成头也不回道:“昨天刚募来的小子,今儿得亏有他搭把手,不然我就交代在那了。”
汉子眼睛盯着陈迹,问刘成:“这小子根底干净么?什么人都往我这领,万一招来官差怎么办?”
刘成浑不在意:“放心吧,这小子信得过。”
他拿着木铲把木桶里的剩饭都铲出来,边边角角都刮干净,堆了满满一碗小山似的糙米饭。
汉子心疼道:“你他娘的没吃过饭啊,给你家祖坟都铲出来了?”
刘成瞪他一眼:“吃你口饭给你心疼的,不是你当年跟我押船的时候了?”
汉子冷笑一声:“哪年的老黄历了,现在我是香主,你就是个探河,甭跟我没大没小。”
刘成讥笑道:“你就是当了四梁八柱,在我这也还是小柱子,当年官差捉你,你跑外头三年,你老娘是谁看顾的?”
汉子面皮跳了跳,却没再纠缠。
刘成蹲地上扒饭,陈迹在一边默默打量,只见院子里数十名汉子正聚在一起聊天打屁,竟又是个刊印金陵晚报的小作坊。
柱子看向刘成:“这些日子作坊已经被官差抄掉七八个了,再抄下去,这劳什子报纸就要断了。吕爷先前可交代过,这金陵晚报一日都不能断,它有大用。”
刘成扒着饭:“我有什么办法?我也不知道那些官差怎么摸过来的。”
柱子思忖着:“等会儿……上一次被抄的时候就你一个人逃出来,这次官差抄家,你又逃出来了……你不会做了鹰犬吧?”
刘成破口大骂,嘴里的饭喷了一地:“姓孙的,别他娘的给爷们扣屎盆子,爷们是那种人?爷们要勾连官差,你早死在应天府大牢里了。”
柱子想了想,又狐疑地看向陈迹,陈迹赶忙解释道:“柱子哥,我昨天刚去,上一次被抄的时候可没我。”
刘成也帮着陈迹说话:“你看这小子的怂样,指定不是官差。”
柱子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抵住陈迹脖颈:“知人知面不知心,扒了皮谁知道是人是鬼?小子,哪里人?该收早稻了,你不在家里割稻子跑金陵作甚?”
陈迹微微颤抖道:“靖江县人,家里遭了兵灾,水田也被倭寇毁了。父亲死了,家中老娘还要养活,只能来金陵讨口饭吃。”
柱子一怔,冷笑一声:“靖江?巧了,闹倭寇的时候我也去了,给我讲讲备倭军怎么打的倭寇,讲不出来三刀六洞。”
陈迹思忖片刻,从备倭军刚到靖江杀了两百多倭寇讲起,一路讲到盐帮和漕帮杀进城中乱作一团,而后漕帮先走一步。
柱子听完,手上刀子松了些:“前面的不知道,后面的倒分毫不差。”
刘成赶忙放下碗,上前拉下柱子的胳膊:“都自己人,别呜呜渣渣的。”
柱子收了刀子,叹息一声:“如今就剩我这一处作坊了,再被抄,只怕坏了吕爷的大事。”
刘成纳闷道:“这玩意还能跟大事儿扯上?”
柱子瞥他一眼:“你懂个屁!当初武襄侯就是用这玩意把齐家扳倒了,前阵子武襄侯还用这玩意,把金陵的官老爷们恶心的够呛。那武襄侯是何等人物,他弄出来的东西能没用?吕爷说了,这玩意有大用!”
刘成想了想:“先前吕爷好像说过,咱漕帮不准提武襄侯,谁提就给谁上家法。”
柱子翻了个白眼:“吕爷又不在这。”
刘成提醒道:“吕爷说过,武襄侯是阉党的人,就是他把老帮主给坑进鹰犬诏狱的,我漕帮人人得而诛之,他便是再厉害我也不佩服他。”
柱子不耐烦道:“我也没说佩服他!”
就在此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来人经过门前时丢进一个竹筒,脚步不停的远去了。
柱子拾起竹筒高声吆喝着:“起来干活了!大成,你也来雕版!”
小院忙碌起来,陈迹坐在刘成身边帮忙打磨雕版,他看着这最后一处作坊,不知在想着什么。
待到夜里寅时收工,陈迹趁旁人回通铺,撕下一角燕皮纸,快速写下一行字塞给乌云,乌云叼着跳上房檐,消失在夜色中。
……
……
卯时,柱子和刘成同时惊醒,从通铺上坐起身来。
门外脚步声嘈杂,两人透过窗子看见外面火光攒动,有人正明火执仗,以刀柄猛磕院门:“开门!把门打开!”
柱子和刘成一回头,身后也有火光。两人相视一眼,一骨碌翻身而起:“快跑!”
屋子里乱成一团,门外的人马见迟迟没人开门,竟一刀将院门劈得粉碎。
身穿黑色劲装、头戴黑色斗笠的密谍冲进院中,正撞见冲出屋子的漕帮众人,南风狞笑一声拔出腰刀:“拿下!”
柱子看见南风等人装束,顿时吓得腿软:“来的怎么是阉党!”
若是应天府官差来拿人,在大牢里待个把月,交足了银子就出来了,可若是进了阉党内狱,去了琵琶厅,哪还能囫囵出来?
就在柱子和刘成慌神间,陈迹谁也没招呼,趁密谍还在与数十名汉子纠缠,独自搬着一把椅子往院子西边跑。
待他来到墙根儿下,踩着椅子翻上院墙,跃入隔壁民宅之中。
刘成如梦初醒,扯着柱子喊道:“快快快,这小子机灵,跟着他跑!”
两人来到墙根,踩着椅子翻到墙上,等刘成从墙头探出脑袋时,陈迹已经又踩着宅院里的柴垛翻上对面的院墙。
刘成赶忙道:“等等我!”
陈迹没好气道:“你别跟着我,再把我给害了!”
刘成不管那么多,只想着跟上陈迹能活命,落入院中后也赶忙踩着柴垛往上爬。
柱子跟着两人翻过院墙时,看着陈迹和刘成的背影忽有狐疑:这两人刚来,自己家就被抄了?
正狐疑间,他听见院墙后面的南风笑着说道:“不错不错,又抄一处,你小子立了大功,许你入我密谍司做个鹞隼。”
柱子一怔,原来是自家出了阉党的细作?
忽然有人对南风禀报道:“大人,方才逃走三人。”
南风厉声道:“追!”
柱子来不及多想,来到柴垛下,偏偏一脚踩上柴垛时,柴垛轰隆隆塌了一地。
正当柱子绝望时,刘成又折返回来,从墙头探出脑袋急声道:“你他娘的没长脑子?抓住我的手!”
柱子抓住刘成手腕翻过墙,逃命去了。
三人逃出几里地,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追缉声,这才躲入一条小巷喘着粗气。柱子双手撑着膝盖,抬头看着刘成:“你去王卓那,王卓被抄了,你自己单干,也被抄了,你这才刚来我这,我这也被抄了……”
这话把刘成也说得有点不自信了:“莫非我真是鹰犬细作……”
说到此处,他没好气道:“滚一边儿去,没爷们,你这会儿已经在琵琶厅里了。再说了,我要真想把你点了,还用专程跑那一趟?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哪,给阉党说一下你在哪不就结了?”
柱子思忖片刻,又看向陈迹。
刘成直起身子挡在陈迹身前:“甭胡思乱想了,你再怀疑这小兄弟,爷们就跟你翻脸了。靖江咱俩都在,他若是阉党怎能说得那般仔细?我给他作保,他若是细作,我便是没卵的阉党!”
柱子想起方才南风说过的话,叹息一声:“早听吕爷说阉党无孔不入、手眼通天,我以前还不信,如今不得不信了……现在怎么办?”
刘成思忖片刻:“去找吕爷。”
陈迹起身就走:“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