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车展既是公共场合,围观的又都是媒体,再加上还有碳矽掌门人的聚光灯效应,相关消息就流传得很快。
京威公司的李璟瑜接到地方上的电话,被询问情况,旁边征道汽车的徐建国很快也接到了要求解释的来电。
同样的,逐渐远离展的俞兴也是如此。
他先接到宁波的两通电话,彼此都很客气,在被问到征道汽车技术相关问题时,给出的答案仍然是存疑等到连从临港升到浙省的老领导朱泽辉都打来电话,对面就一点都不遮掩了。
「俞总,你给我句准话,那个征道汽车是不是骗局?」朱泽辉的情绪听起来显然有点糟糕。俞兴答道:「这我怎麽给你准话,我也没仔细去研究过,我又不懂技术,今天这个场合也纯粹是技术上的交流,是宁德时代和比亚迪的专家们在探讨。」
朱泽辉有着熟人间的不客气:「俞总,你们过山峰是不是注意到它了?」
俞兴有点无奈:「领导,不是什麽都必须过山峰的,有些听起来是和行业常识不太一样的东西,人家非要说比宁德的产品还厉害,我们车型上又搭载着相关技术,我没法捏着鼻子认可啊,只能是存疑。」至於地方上为什麽不具备辨别这类技术的能力,那需要另外再问了。
「俞总,我简单听了大概情况,咱私底下说,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年轻人带着些夸大其词,公司本身技术还是有一定真材实料的。」朱泽辉带着某种侥幸心理,「毕竟,京威是投钱的,地方也层层过审的。」如果是年轻人的莽撞夸耀,挤一挤水分还能有点乾货,那情况或许还没那麽严重,最怕的就是纯粹的造假。
俞兴听着这样的话,片刻之後只「嘿嘿」一声,直笑得朱泽辉整颗心里再无侥幸。
朱泽辉是熟悉俞总风格的,而看看过山峰与他过去的成绩,俞总说对的不一定对,但俞总说不对的,那一定不对啊……
俞兴这时说道:「我刚才和三位专家又简单聊了几句,他们的意思呢,简直就是不值一驳。」「好嘛,不值一驳,好一个不值一驳啊!」朱泽辉至此不怒反笑,沉吟一会後说道,「俞总,你得多参加这样的活动啊,看看到底还有多少扑火的飞蛾。」
他心里冒出来一个想法,这次的事情肯定要先验证,然後再追究责任,至於以後,可以由几家主流厂商联合参详类似的项目情况。
俞兴结束了与老领导的通话,回头遥看了一眼征道汽车展的方向,似乎仍有不少人在那边盘桓。他转了转念头,也有些无奈的对自家电池的技术负责人高焕感慨道:「高总,你说这是何苦,哎,有时候我都觉得这到底怎麽回事,造假的屡见不鲜,动辄就有风暴出现。」
高焕自觉是恭维的说道:「俞总,你和过山峰的成功都是从风暴里走出来的啊,这就是相互之间的吸引力,还有碳矽集团,增程的路线争议,新能源和燃油车的竞争,无处不波澜,如果岁月静好,那我们怎麽吃肉呢。」
俞兴摇了摇头,这回的风暴不是自己掀起的,是对面硬要往上撞的。
秘书章阳煦左右瞧了瞧,开了个玩笑:「俞总,我现在有经验了,下回要是碰见确定不了的情况,就让他直视你十秒钟,顾左右而言他的有问题,太过慷慨激昂的也有问题,看两秒就想退避三舍的还是有问题。」
他却是想起了之前香江康宏环球的王利民,那位已经被香江廉署启动正式的调查,而之前与俞总碰面的时候就有些异常的反应。
只能说,过山峰的名气和战绩确实容易让心里有鬼的人露出马脚,至於顺着马脚能调查多少,那就看造假和故事的水平了。
俞兴嗤笑一声:「骗子太多,过山峰都不够用了。」
章阳煦觉得,反正这次的过山峰肯定是够用的,今天真是一个很难得的场合,既有不同厂商的专家联手「行医」,又有各路媒体现场见证,怎麽都不会善了。
就现在这麽一个情形,尽管显得武断,但自己手里如果有相关公司的股票,那一定就立即抛售了。只可惜,内地和香江这会都已经休市。
一行人继续逛申城车展,身後的风暴迅速形成了轮廓。
关於征道汽车的故事,它是涉及到一家港股上市公司和一家内地上市公司,已经存在深度的利益绑定,相关项目和资金投入都有实质性的推进。
征道集团是09年从远东金源更名而来,随即便进行新能源的相关运作,尤其今年宣布的大动作不断,又是联合京威落地20亿电池项目,又是120亿全球整车,又是170亿宁波基地,还释放了整车的量产预期。新能源这两年的热度十分不错,国外有特斯拉疯狂的订单,国内有碳矽利用增程取得的成功,去年更是因为碳矽逼空而名闻港股。
所以,征道集团也藉助港股这样的热度,自项目宣称之後就不断的催高股价,截至目前为止,尽管一车未卖,公司市值也有40亿出头。
作为产业上的合作方,京威今年因为与征道的合作,股市上已经从零部件转型为新能源整车概念,这几个月明显走出题材红利,相较於去年同期的12元股价,现在已经达到20元,市值逼近300亿。杨嘉杰口中的「钛酸锂」像是一个神奇的黑科技,成功撑起两家上市公司的股价走高,尽管……作为相关技术的主导人,他显得过於年轻,也无碍於市场的追捧。
只是,在车展上被存疑之後,这份年轻迅速通过舆论消息被一群过山峰的拥趸注意到。
一家上市公司旗下石墨烯技术的负责人仅仅只有24岁?
这样的表现是不是过於天才了?
这种天才到底能不能经受住广大群众的热情考验?
青年天才材料科学家、名校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独立开发整套工艺、是和UCLA化学系Richard Kaner联合实验室合作项目的总负责人……
如此标签和叙事全部来自征道集团之前的宣传。
只是,连这天晚上的时间都没过去,一些关於杨嘉杰的问题就被热心的群众给扒了出来。
有人查证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校方与公开学术资料库,没有杨嘉杰任何的石墨烯与锂电池相关的论文和课题记录,这位仅仅取得普通工程本科,并没有拿到材料科学硕士或博士的学位,完全谈不上专业材料研发背景。
所谓的纳米材料专项研究,他只是在校有过选修,没有独立科研项目经历。
至於征道集团宣扬的联合实验室,UCLA联合实验室仅为商业挂牌合作,教授团队仅提供部分学术交流,不参与动力电池工业化研发,而杨嘉杰没有实验决策权,没有核心研发参与权。
还有那些上百项专利,绝大多数是外观和结构实用新型,没有石墨烯钛酸锂复合负极高价值发明专利,核心电化学配方和量产工艺也没有完整的专利保护。
从校方数据到实验室情况,从在校经历到联合团队,从具体数据到教授口述……
不是一个人在行动,是一群人拚拚凑凑的在这天晚上把青年科学家与独家实验室黑科技的人设进行了证伪。
没有了,没有什麽青年天才,只是为了股市包装出来的故事。
时间越晚,证据越充分,扒光贴也越长。
这份帖子迅速获得流传,出现在微博,出现在知乎,出现在百晓生,被人转载到朋友圈、论坛、短视频乃至海外社区,以及,香江方面也没错过。
因为有众多热心群众的参与,原贴自然是没有任何署名的,但在飞速流传的过程中,不知道是什麽人模仿过山峰之前做空报告的样式,给它进行了符合过山峰风格的整理。
这甚至逼得过山峰不得不在自家官网上否认了相关调研报告的出品。
「过山峰只否认了不是它发的,但没否认里面的内容啊!」
「懂你意思,不是正式过山峰,纯属野生过山峰!」
「其实是俞总对於主动撞上来的骗局很意外,过山峰还没来得及做空,这份声明是在呼吁大家给它留出来做空的时间!」
「从来没有什麽过山峰,人人都可以是过山峰!」
次日,非正式的证伪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征道集团与京威公司仍然保持沉默,相关的技术验证也没有任何消息流出。
两家公司必然不可能不注意到舆论情况,但不知是否想采取冷处理的方式。
然而,除了私底下的众筹证伪,媒体对於车展上的技术交流也进行了广泛的报导,大家没有添油加醋,但基本都突出了两个重点。
一俞总:存疑。
宁德、碳矽、比亚迪的三大专家:违背行业常识,违反电化学规律。
到了上午开盘时间,香江的征道集团与内地的京威公司同时遭遇了股价的重创。
短短十分钟,京威已然跌停,征道集团的股价直接蒸发了16%,遭遇恐慌式砸盘。
两家公司过去的上涨都依赖於题材的炒作,而如果征道的技术造假,那前者的整车转型就接近破灭,後者一车没卖更是几乎没有任何价值。
半天时间,征道集团的股价跌幅没有收窄,反而大幅跌至31%,股民的恐慌仍在加剧。
杨嘉杰没想到昨天在车展的事情直接造成了这样坍塌式的影响。
他在夜里浏览对自己的扒皮式曝光时还心存侥幸,觉得股市会受到影响,但过一段时间就会平息,没想到……可能短短几天之内就直接安息了……
杨嘉杰枯坐许久,忽然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看到了董事陈晓走进来,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声询问:「陈总,怎麽办,现在怎麽办?」
陈晓重重的揉了一把脸,涩声道:「恐怕……恐怕已经无法挽回了。」
杨嘉杰脸上一片灰暗。
「地方上一直在追问,京威那边要和我们切割。」陈晓叹息道,「这个盘子玩不下去……」杨嘉杰愣了好一会,问道:「京威已经投钱了啊,他们怎麽这麽,这麽快……」
陈晓摇了摇头,京威那边的动作可以称得上神速了,恐怕这周之内就会发布公告,将要全盘转让所有与征道合资项目的股权,而那极可能是对自家股价的最後一击。
京威拚着流血也要快速切割止损,完全不再听任何技术的辩解与沟通,双方合作在昨晚过後就实质性破裂。
陈晓与杨嘉杰都陷入巨大的沉默。
许久之後,陈晓低声道:「杨总,你父亲让你先回美国,这里的事情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居然就这样了吗?」杨嘉杰很是激动,「就因为他的几句话,我们就这样了吗?」陈晓无奈道:「他不一样,唉,他不一样,现在也不光是他,现在……现在这外面全部都是过山峰了!内地媒体是,香江媒体是,不同平的网民也是,过山峰压根没有出具报告,但这就是一场集体的过山峰式的做空。
陈晓甚至对今天这样的结果没有什麽意外,他之前就很清楚过山峰的威力,不要说自家这样一个四十多亿的小盘子,那些上百数百亿的公司同样是失血乃至死亡的下场。
更何况,这还撞进了空头之王熟悉的新能源领域,此刻回想昨天的情况,可能人家压根不用找三大专家就能辩驳,只是专家更加权威省事而已。
酒店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杨嘉杰仰面闭眼,满脑子都是昨天的难堪和网络的扒皮。
半响,他喃喃道:「我回美国了,我不在这里,我回去还能做别的,我还可以去做加密货币,那是一个更好的题材。」
陈晓轻轻点头,劝解道:「是啊,风浪会过去的,等到风平浪静,你还能有自己的事业,回去吧。」杨嘉杰捂住脸,深深的吸气,片刻之後,房间里响起轻微的抽噎声。
陈晓抿住嘴,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在心里冒出来一个想法,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