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庄园的书房。
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坐在罗炎的对面,右手端着茶杯,手肘抵着沙发的扶手。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直到那滚烫的茶水早已不再冒出热气。
窗外的阳光穿过透明的纱窗,在书房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花园里的鸟鸣偶尔传来,衬得房间安静异常。
罗炎并没有催促安德烈,只是静静地品了一口红茶,等待着这位帝国元老的反应。
安德烈低头看了一眼茶杯,最终也喝了一口,借着已经冷却的茶水压下心中的惊讶。
数小时前,他通过圣光贵族若非必要绝不会使用的传送阵来到了这个边陲之地,见到了这位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而就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两人促膝长谈,他从这位老朋友的口中听到了太多足以震撼整个帝国的秘密。
迦娜大陆的十三座殖民据点,已经发展成了规模不小的港口,而科林亲王的头衔居然是编出来的!
更要命的是,坐在他面前的年轻人根本不叫罗克赛·科林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属於罗炎的父亲。
至於罗炎自己,则是一名来自地狱的魔王,同时也是雷鸣城乃至坎贝尔公国过去一系列变化背後的真正推手。
从坎贝尔公国的议会改革到莱恩王国的宪章,从新约传播到救世军的崛起,以及科学学派的诞生————所有这些令元老院感到措手不及的消息,背後或多或少都有他的影子。
包括那位被千万信徒称为「神子炎王」的存在,也和眼前这个人有关。
不准确地说,神子炎王就是他自己。
安德烈抬起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那张宽阔而威严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修剪整齐的络腮胡也失去了往日的精致。
「————每当我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科林殿下的时候,您总能再一次让我意识到,我其实什麽都不了解。」
罗炎欣赏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容地放下茶杯说道。
「过奖了。」
他一点也不意外安德烈公爵的惊讶,因为同样的表情,他已经在另一位大公的脸上见到过了。
安德烈抬起眼。
「我并没有夸奖您的意思。甚至於————我希望您下次可以稍微坦诚一点。」
罗炎微笑着回答。
「我一直都很坦诚,不信您可以问奥菲娅小姐。」
安德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奥菲娅————
他有很多关於奥菲娅的问题想问,但又觉得主动把话题扯到女儿身上,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身为一名精明的政治家,他不会做这种有悖理智的事情。
然而就在他心中盘算着的时候,他的视线却不经意扫过了罗炎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在心中酝酿了许久的措辞,忽然失去了出口。
罗炎敢把一切说出来,代表着他已经无须依靠谎言保护自己,甚至手中已经攥满了足以掀翻整张桌子的底牌。
而安德烈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想出来,奥斯帝国还有什麽底牌能够支撑自己说「不」的底气。
帝国的百万大军陷入北境荒原进退维谷,已经暴露了奥斯帝国外强中乾的本质。
安德烈不打算向一个来自地狱的魔王俯首称臣。
但他同样不愿意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是个瞎子,而他身後的帝国仍然有着对一切事物指手画脚的权力。
书房中安静了很久。
安德烈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随後视线重新回到了罗炎的脸上。
「既然您如此坦诚,那我也不绕圈子了。」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此行要搞清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大贤者是你杀的?」
罗炎摇了摇头。
「并非。」
安德烈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开。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刚刚舒缓的肩膀,又因为罗炎的下一句话而紧绷了起来。
「我只是没收了他的超凡之力。至於他的死,是因为他自身的衰老。」
安德烈的手指僵在了茶杯的耳朵上。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花园深处,一名狐耳女仆推着小车经过碎石路,轻哼的小曲断断续续传进书房。
杯中的茶水已经冷了。
而直到此刻,安德烈才真正感受到杯中的凉意。
大贤者多硫克乃是奥斯帝国第一魔法师,同时也是公认的当世最强魔法师。
就连帝国皇家魔法大学的校长塞维尔阁下都曾感慨,自己的实力和大贤者差了一个纪元的距离。
他能够接受大贤者和罗炎打得有来有回,最好大战三百回合,最终被受到圣西斯眷顾或者哪怕魔神眷顾的罗炎斩杀。
但他却接受不了,让奥斯帝国灰头土脸的多硫克,最後竟死得如此潦草。
没收超凡之力————
这话说得就好像从一个犯错的孩子手中,收走了他不配拥有的匕首。
安德烈缓缓放下了刚拿起不久的茶杯,肩膀陷进了沙发,随後发出了一声苦笑。
「————我刚说什麽来着?您又一次震撼了我。」
罗炎谦逊地笑了笑。
「这是我的荣幸。」
安德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有些怀念一个小时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还怀揣着朴素的念头,今日来到科林庄园只是为了确认奥菲娅的安全,顺便和科林亲王谈一谈帝国北境接下来的局势。
而现在看来,那些事情都显得格外普通,至少不值得放在今天的谈话里——————
安德烈重新睁开眼睛,神色暂时恢复了平静。
「作为帝国的公爵,我必须向您道谢。」
他坐直身体,语气郑重地说道。
「无论您的身份如何,无论您代表着怎样的立场,您都挽救了许多帝国士兵的生命,也挽救了无数个家庭。」
罗炎欣然接受了这份感谢。
「我很高兴听见这句话,不过我还是想说,我并没有出手拯救那些士兵,真正拯救他们的人其实是他们自己。」
「但就结果而言,大结界是您摧毁的。如果没有您出手,我们恐怕只能为那上百万个家庭筹备葬礼了————」
安德烈拿起茶壶,给自己重新倒上一杯的同时,也为罗炎的茶杯斟上了茶,同时继续说道。
「帝国皇家魔法大学的校长塞维尔阁下告诉我,他和他的魔法师团队都陷入了困局,连结界的阵眼在哪里都没找到。老实说————我心里既感谢您,又对您的力量感到恐惧。我能冒昧地问一句,您是如何做到的吗?
罗炎看向神色拘谨的安德烈公爵。
「你指的是没收多硫克的力量?」
「是。」
安德烈点头,斟酌着措辞继续开口。
「神灵可以赐予力量,可以回应祈祷,却唯独不包含剥夺一个超凡者手中力量的权能。至少在帝国保存的圣典与神学典籍中,从未记载过类似的先例。」
「根据圣克莱门大教堂典藏书籍中的说法,一个人的超凡之力会随着灵魂成长,最终与他的灵魂长在了一起。而想要将这股力量剥离,是与超凡者的特性本身相冲突的。」
他停顿了一下。
「这已经超出了我对超凡之力的理解————或许您可以为我解答。」
罗炎端起自己的茶杯。
「这对你来说确实有些难以理解,但对於真正的神灵而言,这并不是什麽难事。」
安德烈的目光定住了。
随後,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了一句难以置信的话语。
「————您的意思是?」
罗炎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机缘巧合之下,我孕育了真正的神格。」
其实,也不完全算是机缘巧合。
在这个世界濒临毁灭的时候,他回应了所有生灵对於活下去这一愿望的祈祷,并同时回应了群星深处传来的呼唤。
表面上看,是大贤者的十三艘星舰帮他完成了登神的仪式,但实际上让他登上神位的其实是寄宿在这座「蜂巢」内外的灵魂。
他们将改写规则的能力交到了他的手上。
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重新定义魔法的使用规则。
与表情平静的罗炎不同。
那句话落在安德烈的耳中,却比青天炸开的雷声更加响亮。
他一直以为所谓的「神子」只是一种尊称,就像盖乌斯被世人称为「不灭之帆」,冈特被称为「磐岩剑圣」一样。
然而他怎麽也没想到,「神子」这个说法还是保守了,这位「科林亲王」甚至掌握了圣西斯都未曾拥有过的权柄。
安德烈望着眼前年轻的面孔,一时间失去了言语,恍惚回到了几年前刚认识这位殿下的时候。
那时候这个年轻的男人刚刚踏上圣城的港口,以科林亲王的身份突然挤进了圣城的上流圈子。
圣城的贵族小姐们围在他身旁,试图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一点回应。元老们邀请他进入家族的私人包厢,把他当成一位来自海外的新朋友。
甚至安德烈自己,也曾邀请罗炎前往卡斯特利翁家族的庄园,希望奥菲娅能与这位前途无量的亲王建立更亲近的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幕幕都像做梦一样,是如此的不真实。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墙上机械钟缓缓摆动。
看着从左边荡到右边的钟摆,再从右边回到左边,安德烈思索许久之後,忽然开口问道。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罗炎放下茶杯。
「问吧。」
「您————到底想让帝国变成什麽样?」
安德烈目不转睛地盯着罗炎的眼睛,马不停蹄地继续说道。
「您每经过一个地方,那里就再也回不到过去。坎贝尔公国是如此,暮色行省是如此,包括罗兰城和学邦————那些地方也是如此。」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
「我是帝国元老院的元老,我必须诚恳地问一句,您的下一个目标是哪里?圣城吗?」
罗炎迎着安德烈的目光,只用平淡的口吻回答道。
「我无权决定帝国变成什麽样,能决定帝国未来的,只有帝国人自己。
「,安德烈愣了一下,正想追问这话是什麽意思,可很快便陷入了沉思。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回避问题。
但他很快便意识到,坐在他面前的这位神灵,告诉他的或许正是这个问题的唯一答案引来混沌的既不是在饥饿中挣扎的莱恩农民,也不是在雪原上钻研魔法的魔法师。
帝国所面临的一切混沌的腐蚀,从始至终都是因为帝国自己的傲慢。
奥斯帝国的贵族聚集了整个世界的财富,修建起洁白的宫殿、宽阔的广场和高耸的教堂,铸就了圣城的繁荣。
而与此同时,帝国广袤边陲之地的子民,以及附庸国的子民,却只能依靠黑面包和树皮撑过严酷的寒冬。
他们都是帝国的子民,但同时也是被殖民者。圣光贵族从来没有把圣光带给他们,只是拿着圣言书向他们不断索取更多。
莱恩人之所以高喊共和的口号,根本不是因为他们受到了百科全书或者混沌使徒的蛊惑,仅仅只是因为他们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勒得无法呼吸,而这种疼痛已经持续了千年之久。
北部荒原的法师举起武器,同样源於那道看不见的枷锁—
他们对知识和力量的渴望,永远被血脉与阶级压制着。他们终其一生获得的成就,也比不过圣光贵族生来就拥有的特权。
多硫克的错误并不只是多硫克的错误。
如果今日之後一切照旧,那麽明天迟早会再诞生一个新的多硫克,而结果未必会像今天一样幸运。
压抑的火山迟早会喷发,抗争从来都不会温柔。
安德烈仿佛看见一道火线从莱恩的黄金平原升起,越过罗德王国的山脉,穿过圣城洁白的城墙,沿着卡斯特利翁家族的航线烧向浩瀚洋的彼岸。
新大陆的奴隶、矿工、士兵与移民也会听见风中的声音,而分离的火焰最终会烧遍整个奥斯大陆,直至将古老的秩序吞没殆尽。
搞不好一刚才自己听见的其实是神谕。
安德烈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右手,额间不自觉地滑过了一滴冷汗。
可过了片刻,他忽然缓缓松开了拳头。
「我能再问一个务实的问题吗?」
罗炎温和回答。
「当然可以。」
安德烈斟酌措辞许久,诚恳地问道。
「卡斯特利翁家族该何去何从?」
这是个有趣的问题。
罗炎略加思索,给了安德烈阁下一个有趣的答案作为回应。
「如果你想让卡斯特利翁家族成为传奇,那麽你可以考虑让它和奥斯帝国一起留在昨天。」
「如果你想让卡斯特利翁家族存在得更久,主动顺应时代的变化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相信安德烈是个聪明人,一定能听懂自己的意思。
而也正如罗炎所料的那样,安德烈的确听懂了。
要麽扞卫旧的秩序,与其一同埋葬在黎明前。要麽顺应时代的变化,将卡斯特利翁家族的荣耀隐匿於浪潮之中。
安德烈忽然郑重地开口。
「谢谢。」
罗炎微笑。
「客气了。」
其实他本不该透露这些东西,干涉凡人的因果,但谁要他是个私心极重的魔王呢?
何况在这一点上,其他神灵与他也不遑多让,譬如巴耶力的在天之灵就没少偏袒帕德里奇家族。
看在奥菲娅的份上,他决定帮安德烈一把。
「咚、咚————」
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罗炎看向房门。
「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莎拉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穿着整洁的侍卫服,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头顶的猫耳随着颔首的动作垂下。
「殿下,来自北境荒原的赫克托教授到访。」
安德烈双手落在沙发扶手上,作势起身。
「我需要回避一下吗?」
奥斯帝国与北部荒原的叛军名义上还在交战中,而这位赫克托教授————想来应该是学邦的高层。
「不必。」罗炎面带微笑地说道,「我们要讨论的是这个世界未来的秩序,你在这里正好。」
安德烈愣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沉住气地坐了回去。
然而就在他刚坐下的时候,示意他坐下的罗炎,却是自个儿站起了身来。
安德烈下意识开口问道。
「你打算去哪儿?」
「把另一位重要人物请来。」
「谁?」
安德烈话音刚落,罗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书房中,连一丁点儿反应的时间都没给他。
安德烈瞪圆了双眼。
没等多久,罗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原地,而身旁还多了一位有着一头银发的中年贵族。
那人手里正握着一支钢笔,还没来得及放下。显然他刚刚还坐在办公桌前处理公务,对空间的挪移毫无准备。
看着熟悉的书房,爱德华愣住了半秒,正想询问罗炎这是做什麽,却看见房间里还有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人年近五十,身材高大,络腮胡修剪得十分整齐,身上的礼服看似低调,却处处彰显着圣城顶级贵族才有的奢华。
安德烈同样打量着爱德华,两人的视线在书房中碰到了一起。
「这位是?」
看着几乎同时发问的两人,罗炎清了清嗓子,右手自然地引向了安德烈,语气从容地开口。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帝国元老院的元老,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
爱德华露出错愕的表情。
而不等他开口,罗炎的目光扫过了刚刚走到门口的赫克托教授,落在了安德烈的身上「至於我旁边这位,则是坎贝尔公国的大公,爱德华·坎贝尔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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