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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0、天亮了

    君玥转头看向右舷。

    辅拖轮的船艏正猛然朝那艘"毒蜘蛛"的船艉方向扎过去,柴油机发出负载过重时的沉闷嘶吼,船身倾斜出一个骇人的角度,海水从舷边漫上来。

    辅拖轮的驾驶员站在驾驶台前,一只手死死掌着舵轮,手背上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朝身后的船员比划着压过去的手势。

    辅拖轮马力不大,但胜在机动灵活。

    船艏切入“毒蜘蛛”船艉右侧水流的一瞬间,掀起的横浪让那艘灰色军舰的船身产生了一阵明显的偏摆,它正在完成的那个截停角度被打乱了半拍。

    船体晃动中,那条刚挂上"鲸"舷墙的缆绳被绷紧又松脱,铁钩从钢板上刮落,带出一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但就在这个间隙,那艘"毒蜘蛛"的舰艏主炮突然吐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没有警告,没有喊话。

    第一发炮弹就那么径直落了下来,砸在主拖轮左舷前方不足五十米的海面上,炸起一道十多米高的水柱。

    爆炸的冲击波推着碎浪拍上甲板,整艘船都震了一下,钢制舱壁嗡嗡作响。

    君玥被惯性甩得撞在海图桌角上,肋下一阵剧痛,眼前发黑。

    她顾不上揉,猛地抬头看向前方,第二发炮弹紧接着来了,这一次更近,水花溅上驾驶舱的舷窗,咸涩的海水糊了满窗,月光碎在里面什么都看不清。

    “它开炮了!它在警告射击!”马国栋吼了一声,一把扯过另一只话筒,“主拖轮!主拖轮!炮位就位,给我打回去!”

    主托轮上的机关炮开始轰鸣。

    炮手咬着牙扣下扳机,一串曳光弹划破夜空,拖着橘红色的光尾朝"毒蜘蛛"的舰桥方向扫过去。

    但这点火力在“毒蜘蛛”面前实在太寒酸了。

    23毫米炮弹打在它的舷侧装甲上,只溅起一片火星,铛铛铛地弹开,连个凹坑都没留下。

    那声音密集而徒劳,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而"毒蜘蛛"的AK-176舰炮在调整射角之后,直接一发近失弹落到了主拖轮右舷外不到十米处。

    爆炸的冲击波将主拖轮上层建筑的一排舷窗全部震碎,玻璃碴子飞溅了一地。

    炮手被气浪掀翻在地,机关炮的射击顿时哑了火,最后几发曳光弹歪歪扭扭地飞向天空,然后熄灭。

    "压制住了!"马国栋脸色铁青,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主拖轮炮位失能,对方在调整射角,下一发可能要直接命中!"

    君玥从驾驶舱破碎的窗洞望出去,"毒蜘蛛"已经再度加速。

    它的船身贴着"鲸"号的左舷压过来,柴油机的震动透过海水传到"鲸"号的船壳上,从脚底升上来,鼓点一样敲在每个人的胸口。

    两船间距缩小到不足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对面甲板上有人抛出了带铁钩的缆绳。

    钩爪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铛"的一声扣在"鲸"号舷墙的栏杆上,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缆绳也飞了过来,铁钩咬住钢板,绳身绷紧,把两艘船死死拉在一起。

    几个穿杂色作训服的身影已经踩上了舷墙,自动步枪的枪口朝下,瞄准着"鲸"号的甲板方向。

    君玥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那种漠然的表情——不是凶狠,不是狂热,是一种完全抽离了情绪的麻木。

    他们只是来做一件事,做完就走。

    马国栋拔出手枪,拉开驾驶舱的门冲了出去。

    他冲到右舷甲板上,隔着涌动的海面和摇晃的船身,朝那个方向连开两枪——砰,砰——曳光在夜空中划过,逼退了第一个试图翻越栏杆的人。

    那人缩回舷墙后面,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左侧舷墙外已经有两个人跳上了甲板。

    他们的战术动作干净利落,落地便半跪,枪口扫出一梭子弹,打得甲板上的钢板火星四溅。

    卡里姆的人冲上来,枪声在狭窄的甲板上响成一片。

    有人倒下,有人匍匐,有人贴着舱壁移动,近身交火在钢铁的方寸之间展开。

    君玥站在驾驶舱里,透过破碎的舷窗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按在海图桌上,指尖发白。

    她能听到甲板上的叫喊声、枪声、金属碰撞声,还有海浪拍打船壳的沉闷响声。

    月光照在那些交缠的人影上,把一切都照得过于清晰了——每一个动作,每一声呼喊,每一滴溅在甲板上的血。

    怎么办?怎么办?

    任由他们把主托轮上的人打死,然后把鲸拖走吗?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

    雷达屏幕突然亮起两个高速移动的光点。

    从海峡入口方向疾驰而来,航速超过二十节。

    光点在屏幕上迅速放大,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君玥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屏幕,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咆哮声,低沉而有力,像两头被激怒的虎。

    紧接着是两串密集的炮火撕裂夜空的声音,连绵不绝的爆响在狭窄的海峡之间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发痛。

    两条灰色的船从夜雾中冲了出来。

    它们的船艏各装着一门双联装三十毫米速射炮,炮口喷出的火舌在黑暗中拉出两道明亮的弧线,炮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毒蜘蛛"的船身和甲板上。

    那艘灰色军舰的装甲虽然厚实,但速射炮的弹着点太过密集,密集到没有死角,装甲吃得住,上层建筑和天线阵列却扛不住。

    瞬间就有几发击穿了舰桥侧面的薄钢板,在内部炸开几团火光,火焰从破口处舔出来,照亮了甲板上那些袭击者惊惶的面孔。

    已经跳上甲板的几个袭击者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吓得伏倒在地,有人扔掉步枪抱住了头。

    卡里姆的人趁机反击,在甲板上来回穿插,将他们一步步逼退回船舷外,绳索被割断,铁钩被踢落水中。

    那两条船没有丝毫犹豫。

    它们一左一右地包抄过去,炮火持续压制,火舌在夜空中织出一张密密的网。

    同时用船艏撞击"毒蜘蛛"的船艉两侧,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巨响,迫使它松开对"鲸"号的钳制。

    "毒蜘蛛"上的主炮急忙调转方向试图反击,但小船的机动性远在它之上,它们在海面上划出急遽的弧线,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炮手根本来不及锁定目标。

    反而是自己的舰桥和天线阵列被速射炮打得七零八落,几处舱室冒出黑烟,火焰从破口处蹿出来,舔舐着月光下的夜空。

    双方在海峡狭窄的水道里缠斗了将近十分钟。

    "毒蜘蛛"的火力原本凶猛,但两条快艇的炮火配合默契,始终保持着左右夹击的态势,不给对方从容瞄准的机会。

    它们像两条猎犬围着一头受伤的野猪,反复撕咬,且战且进。

    夜色在炮火中逐渐褪去。

    东方的海天线开始泛出一层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月光变淡,海面从碎银转为暗蓝,再转为灰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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