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又搁下,杯底磕在托盘里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不排除有人想浑水摸鱼,资助、武装并指挥的地区代理武装力量,利用了也门当地的混乱局势,借助‘毒蜘蛛’这类流散军火,想把‘鲸’据为己有。”
周振邦沉默了一会儿,眉头重新拧起来:“你是说,可能不是丑国?”
赵振国把茶杯缓缓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
“我只是说有另外一种可能性而已,咱们跟丑国的关系刚缓和,两国领导刚见过面...在这种风口浪尖上,丑国真的会这么做吗?而且买船的过程说得上隐秘,要是丑国,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周振邦点点头,赵振国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赵振国接着说:“但不管是谁,船已经过了曼德海峡。人在海上,路在前头。该查的查,该防的防,但眼下......”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影上,声音低下去半度:
“有些人,不想让咱们走出去。可咱们偏偏得走出去。他们堵一次,咱们就破一次。他们拦一道,咱们就开一道。这世上没有围得死的海。”
周振邦盯着赵振国看了几秒,脸上的愤懑渐渐退下去,换上一层更深的无奈。
他把椅背靠实了,双手交叉搁在腹前,声音沉下来:
“可现在最棘手的是这个,因为不能暴露是龙国买的船,咱们就不能以龙国的名义外交谴责,也不能以龙国的名义武装保护。
那艘‘毒蜘蛛’在海峡里对着咱们的船开了一夜的炮,咱们连句像样的抗议都递不出去。憋屈。”
他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的淤堵往外倒了倒。
赵振国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只在嘴角浮了一瞬便收了,但眉眼之间那层被百叶窗光影割裂的疲惫被这笑意冲薄了几分。
“是不能以龙国的名义,”赵振国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但以葡国的身份谴责谴责,还是可以的。”
周振邦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葡国?”
赵振国端起那杯凉茶又放下,杯壁上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道浅浅的湿痕,“让澳门那边找几家跟葡语圈有往来的贸易公司,出一份措辞得体的声明,谴责红海不明武装袭击第三国商船,呼吁维护航道安全。
不必点名,不必提'鲸',只要把‘民用船只遭军事武装非法拦截’这个口径抛出去,国际航运圈自然会有人传,这样一来,也能给沿路的国家一些舆论压力,让他们更重视海上安全。
这样的话,攻击我们的那方也捏不住明面上的把柄。”
周振邦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桌面上那摊水渍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点头:
“这倒是一条路。至少把‘挨了打不吭声’的被动局面破一破。”
赵振国靠回椅背,日光在他脸上移了半寸。
“而且,”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说给周振邦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咱们的船,大概率需要武装保护了。”
周振邦的眉头拧得更深:“武装保护?怎么保护?那都是拖船,没武装,没护航编队。那两条接应船是叶国荣临时安排的,现在已经撤了。
真从国内派军舰过去,等于告诉全世界这船跟龙国军方有关,前头所有遮掩全白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焦躁:“就算派,也赶不上了。”
赵振国没有立刻答话。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树影,嘴角浮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然后他转过脸来,看着周振邦,笑着说出了一个词:“雇佣兵。”
周振邦的眼睛猛然瞪大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反驳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赵振国摆了摆手,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我说的是正规的私人海上安保公司,南非的、英国的、以色列的,红海沿岸多的是这类注册在第三方国家的武装安保团队。
船上不挂军籍,武器按当地法规申报,人员持国际安保执业资质。以船东的名义雇一支小队随船护航,钱从第三方账户走,跟龙国没有半毛钱关系。”
周振邦沉默了很久。百叶窗的光影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从眉心挪到鼻梁,又落到嘴角。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却带着一种被说服之后才有的慎重:“你早就在想这一步了?”
赵振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端起那杯凉茶,仰头喝尽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空杯搁在桌角,杯底磕出轻轻一声响。
“该查的查,该防的防,”他把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的,“但眼下让君玥他们往前走。”
——
海峡的风已经变了方向。
“鲸”的航迹在红海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线,朝南延伸。
晨光铺满了甲板,海鸟从桅杆上方掠过,影子在水面上滑行。
君玥站在驾驶舱里,前方的海面一望无际,蓝得发亮,像一面被擦洗过的镜子。
曼德海峡的窄口已经远远地落在船艉后方,缩成海天线上一道模糊的灰线。
马国栋端了两杯热水走进来,递了一杯给她。
热水冒出的白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腾,模糊了他半边脸的轮廓。
"前面还有多远?"
"还早。"君玥接过来握在手里,指尖的热度顺着掌纹渗进去,"到蒙巴萨,得走好几天。"
马国栋点点头,端着杯子站到她旁边,和她一起望向船艏前方那片辽阔的海。
海面上没有别的船,空荡荡的,只剩下阳光和海浪。
"昨天晚上的事,"马国栋开口,没看她,望着前方,"回去之后,会有人查吧?"
"查就查。"君玥喝了口水,喉头滚动了一下,"那是海盗。海盗袭击民用船只,自卫还击,天经地义。"
马国栋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天经地义,"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天经地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