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大门外,苍白的巨龙头颅占满了整个门口,一只褪色的眼球中静静倒映着百里晴的身影。
百里晴站在这巨龙头颅前,只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在接下来的好几秒,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那颗巨大的头颅开口了它的关节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时光尽头传来般模糊变形。
——回来吧————回来继承你的责任————与遗产百里晴的表情却几乎没什么变化,而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那颗头颅:「你是谁?」
回应她的是沉默。
「我是谁?」
仍是沉默。
百里晴轻轻呼了口气,她向后退了半步,那扇门在眼前无声合拢。
而后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身,快步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巨大的落地窗外,浓雾如水般流淌,厚重的雾气中,仿佛有无数巨大的身影正在从天空坠下。
她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只能看到那些遮天蔽日的巨翼,以及他们那嶙峋威严的轮廓,她看到那些庞大的躯体就像飞蛾般成片死去,而在天空的尽头,是一片弥漫开的、不祥的红光。
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有一面旗帜在远方猎猎飘舞,旗帜上描绘着拥有双头的黄金巨龙,那似乎是另一个世界————故乡同胞们的信仰图腾。
百里晴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她的双手撑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看向下方。
下方是无底深渊,数不清的巨龙坠落下去,填不平那望不到底的虚无。
而后,落地窗的玻璃忽然消失了。
整个办公室都消失了。
百里晴从特勤局的大楼中坠落下去,坠入了那片无边的浓雾与无底的虚无。
鳞片覆盖了皮肤,巨翼在背后舒展,双手变成了利爪,躯体变得威严而强壮。
她化作了纯白巨龙的模样,与无数和自己一样的龙一起开始了无止尽的坠落。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场坠落会永久持续下去的时候,一股异样的温热感却忽然将她从这恍惚中唤醒。
百里晴看向温热感传来的方向,看到自己的前爪上不知何时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下一秒,一股拖拽的巨力猛然从前爪上传来,她感觉自己仿佛被一个比龙还要强壮、
巨大无数倍的存在一把拉住,然后猛地向上一提。
短暂的恍惚一闪而过,再一睁眼,她便看到了无边无际的灵魂旷野,以及旷野上那座宏伟的巨城。
纯白的巨龙穿过混沌云层,以一个惊险的弧度划过天空。
天使巨树的灵魂投影正在旷野上散步,它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在原地,慢吞吞的声音则传入了百里晴的脑海中:「哦,小龙啊————你也过来遛弯儿啊?你慢点飞————飞太快了容易————哎,哎————你慢————」
百里晴减速未遂,只来得及在滑翔过程中手忙脚乱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下一秒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天使巨树的树冠里。
她一下子惊醒过来,脑海里一时间只残留着树天使最后那声慢吞吞的惊呼:「唉哟喂————这年轻人————」
耳边传来运输车辆穿过营地的声音,百里晴晃了晃头,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真正清醒过来。
她仍然位于「轮回」大门这一侧的开拓营地中。
梧桐路66号的客厅中。
「————现在情况就是如此。」
船长坐在沙发上,用了好一会儿来解释目前虚空引擎和校准器系统遇上的情况,等全都讲完之后,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表情也变得凝重。
「关键数据的缺失导致了系统失去同步,而现在的问题是这部分关键数据理论上已经永久结束」,发生在信息边界另一侧的事件是无法从这一侧逆推的,哪怕我能重构整个宇宙,从数学概念上,我也无法重构大湮灭本身————哪怕只是它的一小部分参数。」
艾琳(璀璨)盘腿坐在茶几上,听完船长的话之后她使劲儿寻思了几秒钟,然后忽然戳了戳旁边的胡狸:「哎哎,傻狐狸,你听懂了没?」
胡狸微微歪着脑袋,俩毛茸茸耳朵转来转去的,听见艾琳的话之后她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虽然现状听明白了,但原理没听懂。」
艾琳闻言一呆:「我去,还有你听不懂的呢?!」
狐狸姑娘的尾巴使劲甩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被迫辍学那时候刚上到小学五十六年级啊!」
小人偶一时间目瞪口呆,竟不知道该先吐槽「小学」还是该先吐槽五十六年级这个惊
悚的数字————
不过于生却未在意艾琳和胡狸的交流。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船长刚刚说的那些事情。
虚空引擎点火失败,校准数据的缺陷,系统架构底层的漏洞————
世界方舟计划遇上麻烦了,很大的麻烦。
「你现在有解决思路吗?」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船长。
「我已经想了很久,坦白说目前并没什么好的办法,」船长摇了摇头,坦然相告,「非要说的话————现在我只想到一个力大砖飞的笨办法。」
「笨办法有时候也是好办法,」于生立刻调整了一下坐姿,「说来听听?」
「世界方舟启航之后,在航线前方生成一个空白的子宇宙」,或者说一个简陋的世界屏障,利用子宇宙的崩溃来缓冲真实宇宙受到的湮灭冲击一这个过程不断重复,子宇宙消耗掉就再生成一个。」
船长说到这顿了顿,抬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一个虚幻的星光泡泡浮现在他面前,星光泡泡前方则是一层不断生成又不断消散的「屏障」。
「本质上就相当于在我们的世界屏障之外又套了一层世界屏障,然后将引擎点火之后秩序场上产生的信息冲突全部导向这层额外屏障————
「你可以将这个过程想象为在一艘持续漏水下沉的船上不断打入易碎的塞子—当然,我们可能还要顺便在漏水区接一个超大的抽水泵,换算成实际操作,就是不断修复现实宇宙出现的各种损伤,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整个航程。」
于生听着表情都呆滞了几秒,还没来得及做出评价,一旁的小人偶便说出了他的心声:「我去,好TM朴实无华的方案——船长你真没糊弄人,说了力大砖飞就真的纯靠劲儿大啊?」
于生想了想,也摸着下巴嘀咕:「技术细节啥的我就不问了,反正我也搞不懂,我就好奇这个力大砖飞的方案真的能有那么多砖」吗?不断生成空白子宇宙来抵消世界屏障的损伤————问题是这些空白子宇宙打哪儿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组织了下语言,眉头微皱:「总不能是烧现实宇宙的质量吧————够烧吗?」
「所以这个方案会回到一条被我们放弃的老路,」船长表情凝重,缓缓开口,还是需要捕获沿途的世界残骸作为燃料。」
于生:「————合着还是沿路烧老乡啊?」
「只能说这是最后别无选择的办法,」船长叹了口气,「而且即便走这条路,整个方案也仍有风险性一在虚空中航行,动态平衡是最危险的平衡,任何一次屏障失效,任何一条出在秩序场上的裂缝,都有可能导致世界在虚空中暴露」,随之而来的虚空倒灌是
致命的。
「此外,这个方案还需要默认整个湮灭之海如我们推算的那样是均匀」的,要默认航行中世界屏障受到的冲击始终大致维持均衡,而且我们还要始终能及时捕捉到足够的信息与质量,好用于生成消耗性的子宇宙————」
船长说到这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于生则紧紧皱着眉头,沉声补上了后半部分:「————但凡中间遇上一次断层,循环就被打断了。」
「咦————听上去就好不靠谱,」艾琳抱着胳膊在茶几上晃了晃身子,发出一串清脆的叮里当啷声,「这跟一滴血过大0守卫有什么区别,全靠翻滚那点无敌帧也过不去啊————」
船长皱了皱眉,看看于生又看看旁边的露克蕾西娅:「————这孩子说什么呢?」
「别搭理她,游戏玩多了,」于生一挥手,直接把话题跳了过去,「咱们还是回到正常方案上吧所以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虚空引擎在校准过程中缺了大湮灭的原始数据,对吧?也就是只要能找到这部分数据,就能补上秩序场的漏洞?」
船长点点头:「没错,就差这个。」
「那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呢,」于生直嘬牙花子,「某个晦暗天使体内留了大湮灭的样本————你是知道的,我在转化晦暗天使的过程中吃了不少它们的信息,而其中一部分,确实是残留有一些湮灭信息的,就前不久的暗月王庭,那轮最后的血月中都残留有一定的
湮灭气息————」
「我知道,露西跟我说过这件事,」船长点了点头,然而他的表情并未放松,「但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样本,而是原始」样本这中间的区别很大。从晦暗天使中回收到的湮灭信息注定是作为结果」保留下来的,是世界已经毁灭之后的产物,非要说的话————
就相当于已经遭受污染的样本,并不能为虚空引擎提供准确的校准参数。」
于生揉了揉额头。
「或许我们也可以寄希望于湮灭之海深处,」船长则又开口道,「目前我的观测范围有限,或许在我的观测范围之外还存在某个尚未被大湮灭摧毁的世界,在那里便存在着纯净的湮灭信息,也或许还存在着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特殊晦暗天使,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保存了相当完整的湮灭样本————虚空广袤,总是存在这样的可能性。」
「但你也说过,在虚空尺度下,无法观测便等于没有意义,」于生摊开手,「只有与我们产生关联的可能性才叫可能性,其他的————甚至都算不上故事背景。」
船长沉默了几秒钟。
「你说得对,观测范围之外皆无意义,」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让我们再讨论讨论————看还有没有别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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