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黑石大殿之中顿时泛起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
一名面颊布满刀疤的中年人嗤笑一声,端起面前冷掉的酒盏重重磕在石案上,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赤炀啊赤炀,费尽心思割裂天山教,又改头换面,捏造出什么斩火门,一门心思就想要攀附玄清公求那飞升机缘,当初他执意要叛出门下,我等也未曾拦阻,遂了他的心愿,本以为他改换身份,总能搏出一条生路,到头来呢?不过是落得个身陷囚笼的下场。”
他摇头冷笑,眉宇间尽是幸灾乐祸:“自以为瞒天过海,到头来依旧逃不过被擒的结局,真是枉费了他一番筹谋。”
一旁另一位身着灰袍的老者皱起眉头,抬手压了压,将殿内渐渐高涨的哄笑压下。
“好了石长老,别净说风凉话了。”
“赤炀被抓,于我们而言绝非什么值得取笑的好事,倘若他这一条路能够走通,那我们余下众人,便也能依葫芦画瓢,效仿他改换名号,捏造域外宗门出身,借机靠近玄清公,求取一线飞升希望,可如今他才刚露面便直接被拿下,等于直接堵死了我们眼前这一条为数不多的出路。”
这话一出,殿内的笑声渐消,气氛再度沉重压抑。
一名红衣长老眉头紧锁,往前微微倾身,眼底满是不解:“说到此处,我心中始终存有疑惑,赤炀不仅仅改换了容貌身形,连一身修行功法都尽数篡改,连武道气息都刻意收敛掩饰,论伪装,已经做到极致,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才会被人识破真实身份?”
有人沉声应道:“谁知晓究竟是哪里露出的马脚,我们如今连他究竟是栽在了古神会手下,还是被那玄清公看破伪装导致暴露,都无从得知。
“若是找不出赤炀落败的破绽,往后我们无论谋划什么计策,都处处受制,连该规避什么风险都无从谈起。”
另一位长老面色凝重,指尖无意识敲击着冰冷石桌,缓缓开口。
“若是仅仅是古神会麾下探子识破,尚且还有周旋余地,最多便是探查手段高明。”
“可万一是那位玄清公,手握某种莫测神通,能够看破万般伪装,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神灵的手段可是难以揣测的。若是真有这般本事,寻常易容、改换功法,在他眼中便如同白纸一般,一切伪装皆毫无用处。”
这句话落下,大殿之内气氛愈发压抑,不少人神色晦暗。
就在众人低声思忖对策之时,一道愤怒的呵斥骤然响起。
“简直荒唐!”一名须发花白的长老猛地拍案而起,双目圆睁,扫视在座一众高层。
“我天山教与古神会、与玄清公结下血海深仇!雪顶天峰总坛被毁,多少同门弟子身死陨落,我天山教沦落到今日躲在这雾魂沼苟延残喘,诸位不想着如何报仇雪恨,反而日日绞尽脑汁,琢磨着如何伪装讨好,想方设法要去攀附仇敌,谋求他施舍的飞升机缘!你们心中可还记着自己是天山教之人?骨气都丢到烂泥里面去了吗!”
他义愤填膺,声浪在黑石大殿来回回荡。
可这番慷慨激昂的斥责,并没有换来多少人的认同,反倒引来不少人神色复杂的辩驳。
“长老,道理谁都懂,可也得分清眼下的现实。”
一名身着墨色劲装的高层缓缓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逞一时血气之勇负隅顽抗又能如何?总不能凭着一腔怒火,便要我们所有人跟着天山教一同走向覆灭,如今天下大势尽在玄清公手中,我们早成了下水道的老鼠。”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不少人鬓角斑白,岁月痕迹刻在眉眼之间。
“你我能够修行到如今境界,哪一个曾经不是武道天才?可现如今武道大势凋零,莫说飞升,连九境你我穷尽一生都难以触碰。
那位玄清公是我等修行唯一的希望,祂甚至能予人飞升,若不接近那位玄清公,我们之中大半人,此生境界大抵便到此为止,认命等死说起来简单,可谁又甘愿?”
“更何况,在座不少人年岁已高,寿元已经所剩无几,若是不能破境,不能求得飞升,再过数十载,便是黄土一抔,明明眼前就摆着长生超脱的机会,换做是你,你当真能够做到视而不见?”
那人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无奈:“再者,我天山教早已深深得罪玄清公,顶着天山教的名头,别说求取机缘,连靠近对方百丈之内都做不到。不去改头换面,又还能有什么别的法子?”
角落里,一人满脸愤愤不平,理直气壮开口。
“说起来,那位玄清公贵为神灵,度量实在是太过狭小。”
“昔日不过是门派之间的恩怨纠葛,过往些许摩擦过节,事到如今依旧揪着我天山教死死不放,赶尽杀绝,身为高高在上的神灵,却这般斤斤计较,全无半分神明该有的宽宏气度。”
这番话颠倒黑白,将天山教往日主动挑起冲突、屡次招惹玄清公的过往尽数抛之脑后,反倒将过错全部推到玄清公不够大度之上。
可殿内一众天山教高层听在耳中,竟无一人觉得此话荒谬。
不少人还纷纷点头附和,只觉得说得正中心坎,全然没有半分反省之意。
大殿之中一时之间议论纷纷,抱怨、不甘、惶恐、渴求机缘的念头交织缠绕。
就在众人各执一词吵作一团的时候,一直端坐在大殿主位,始终沉默不语的天山教教主缓缓抬手。
苍老枯瘦的手掌轻轻往下一压,没有发出高声呵斥,可喧闹的议论声立刻戛然而止,所有人齐齐望向主座上的老者。
老教主一身褪色的月白长袍,满头白发散乱披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老眼扫过下方一众属下,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诸位且先暂停争执,前些年本座游历,曾在西方佛土,偶然之下,得到一门古老禁术。”
“禁术?”
下方一众高层闻言,皆是面露惊奇,纷纷坐直身体。
老教主缓缓道:“此术繁复凶险,需要预先布下一套血骨换命大阵,整个过程要历经整整七日七夜,术法施行之时,需要寻来一名活人为载体,亲手将目标放尽浑身鲜血,剥其皮肉,取其骨殖,以对方完整肉身与魂魄残息为引,施术者以自身修为精血献祭,便可将自己从皮肉、气息、武道本源,乃至命理因果尽数置换,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语气平淡,仿佛口中剥皮放血之举不过寻常琐事。
“即便是西方佛土那些精通推演卜算、洞察命理因果的高僧,用尽演算神通,也看不出半点异样,施术完成之后,命理轨迹都会随之改写,在外人眼中,你便是那原本之人,过往的身份、渊源,会被这禁术彻底掩埋,近乎无迹可寻,寻常易容改功的小手段,完全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一番话说完,殿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响,众人神色震动。
赤炀那点伪装,对比这等直接篡改命理的禁术,确实如同孩童把戏。
教主目光沉沉看向众人:“赤炀捏造域外宗门身份的路子已然行不通,凭空编造出身,终究留有破绽,既然不能以新的外人身份接近玄清公,那我们便直接取而代之,顶替古神会之人的身份。”
“若是能够成功,我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古神会中人,可以顺理成章混迹在玄清公身侧,近水楼台先得月,想要窥探飞升机缘,也将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