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坪的讲话还没完,而方星河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很多人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觉的意识到一噢,原来方阎王根本不是为了简简单单骂一顿卢川,而是要藉此机会彻底整肃文艺界。
台下爆发出一片嘶嘶哈哈的声音,台上,出席的领导们面面相觑。
该怎麽形容这一发现的震撼呢?
就是原本大家都在第一层,然後聊着聊着发现方哥在第二层,好不容易跟上去了,呼哧带喘累得要死,再一抬头,发现方哥其实是在第三层————
就这样一路被他吊着爬了好多层,终於爬不动了,库嗤往那一瘫,抬头再一看————
卧槽!
怎麽越来越远了?感情你一直在大气层?!
惊愕之後,他们又不得不佩服方哥的悍勇。
整肃整个文艺界,心真野,气魄真大,手段真狠,套路————套路真阴。
好多人下意识用那种同情的目光,悄悄打量着韩三坪。
哥,你惨啦!
天降一口超级大黑锅,怎麽样,你背是不背?
「呃——
韩三坪舌头打了结,心情十分崩溃:这种事情,让我这个中影的掌门人来牵头,我配吗?!
这口锅,他当然不想背。
因为这完全不是责任感或者担当的问题,而是极度的权责不对等。
中影只对电影负责,而且还不是全权负责上面还有广总电影局和文化宣传等婆婆妈妈。
针对电影行业发表公开讲话或者倡议,韩三坪愿意冲锋在前,可若是扩大到所有文艺战线————我他妈算是哪棵葱啊?!
可惜,方星河既然已经图穷匕见,就不会再给他机会缩回去。
「怎麽,《南京》造成的负面影响不需要消弭吗?还是你们以为,开一场闭门会,扯几句闲篇,回去以後罚酒三杯,这事儿就算了结了?」
方星河冷笑着敲敲桌子,一步一步把韩三坪和在场的领导们往死路里逼。
「那不可能!」
铿锵的声音再次回响,唤醒了大家对於方阎王的恐惧。
「关於卢川的问题,我们必须当场讨论清楚,然後由演艺协会牵头,上报至文广宣相关部门。
领导们怎麽定性,那是领导们的事情,反正道德委员会要对这种情况进行行业内通报批评。
目的当然不仅仅是审判和惩戒,更重要的是,要将历史虚无主义的危害性」传播到大众层面,教育我们的群众,警醒我们的文化战线。
只有当那种防范意识深深刻进所有人心头,才不会继续给那些思想叛徒以可乘之机。
此外,如果文广宣难以统一有关於正确历史表达」的理论思想,咱们还可以继续扩大讨论范围笔杆子有得是,我不信没有人愿意写几篇文章发发内参!」
轰的一声,现场一片譁然。
後世网友经常用「打不过就掀桌」来玩梗,但是很少有人理解,什麽才算是最极致的掀桌?
就是方星河现在做的这样。
明明只是一部电影,只是电影行业内部的问题,他却偏偏不跟你掰扯电影,直接上升到整条文化战线。
明明只是文化战线的内部问题,他却不跟你争对错,非要继续往更高层捅。
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叫高层意识到问题的严峻性,可他却不准文广宣慢慢开会、慢慢调研、慢慢讨论出结果、慢慢取得内部共识,一言不合就想发内参————
「这人真可怕啊————」
王精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嘴唇,一旁的杨英煌却仿佛听到了一般,用力点头。
「压人如山倾,巴闭!」
当然,也有很多人不认同方星河的做法,觉得他太急、太用力、太不圆润、太不讲章法。
但是没人敢开口反驳。
不仅不能反驳,韩三坪还得忍着憋屈,把刚刚没表的态讲完。
「方导,我的检讨还没结束,新问题等会儿再聊,可以吧?」
方星河没事儿人一样,耸了耸肩,示意三哥继续。
他在强硬与温和之间随意切换,可苦了在座的众位一情绪都没收回来,心脏吊在半
空,整个人空落落的。
「额,我————」
韩三坪重新开口之後,顿了顿,眼神有点茫然。
妈的,刚刚我想说什麽来着?
讲到哪儿了?
卡住几秒,他忽然笑了纯纯是气笑的,每个人都能从他脸上看到那种破防式崩塌。
既然想不起原稿,韩总索性破罐子破摔,开始自由发挥。
「方导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口风一转,他也不搞那套官方的东西了,像是拉家常一样,絮絮叨叨讲起感想。
「我和方导的私下交流算是不少,大部分时间都是我提出问题,然後他用寥寥几句话,一针见血地将我说服。
在很多方面,很多事情上,我非常感激他。
在此,我可以毫不掩饰地讲,中国电影,正是因为有了他,才会变得现在这样好。
今年我们除了南京之外,其实还有很多杰作。
譬如拿了星河导演扶持基金的那批新人,作品不一定很成熟,但气象上是一片勃勃生机。
再比如,今年有很多港台影视人北上,有些填充到了我们内地的公司,有一些自带剧本和项目,拍出了很好的效果。
我对这一幕非常欣慰,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今年初我们开会总结去年的成绩,华语电影的票房已经冲到了全球第三,我得到了上级的表扬,回过头来电影局也表彰了我们的很多中坚。
有些时候,我感觉这一切好像都与我的努力息息相关。
我从来没有意识到,哦,原来我们还有这麽多问题。
方导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跟我聊过行业相关话题了,上一回我们私下聊天,聊的是他的个人发展。
我问他:你什麽时候回来拍电影?有好多题材非你不可。
他回道:短时间内不打算回来。
我问为什麽。
他告诉我:因为现在还是中国电影埋头打磨内功的修炼期,不是全力输出的爆发期,继续人为催熟市场,弊大於利。
其实当时我没有太听懂,我以为他谈的是市场容量、荧幕数量、观众消费能力。
但今天,我忽然意识到,市场问题其实只排在很靠後的位置,真正重要的是另外几个关键。
比如,国人的整体审美水平、对敏感题材负面节奏的监别能力、对深刻思想的接受能力、对浮华虚假精神刺激的抵抗能力,等等等等。
我们的观众还非常不成熟,既需要引导,更需要教育,还需要多方面的照顾。
那麽,我们的电影行业是否做好了这样一种全面准备?
以正确的价值观历史观世界观输出思想内核。
以现代化的表达方式引导观众接受。
以高质量且具备民族根性的最终作品,帮助全体百姓提高审美素养、强化民族意识、
升华精神活动————
我们的电影行业能够做到吗?
我想,希望是很渺茫的。
这就是典型的内功修炼不够,却妄图一口气吃成胖子。
所以在刚刚的某一个瞬间,我忽然对自己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怀疑:我一直竭尽全力开启并推动中国的大片时代,可是这个决策真的正确吗?
大片时代真的有在帮助中国电影行业变得更好吗?
亦或者是带来了更多功利性的东西,推着风气进一步浮躁,最终创造了一个畸形的市场?
可如果不做大片,不去商业化,不去工业化,我们的未来又在哪里?
就在刚刚,我真的想了很多,思考得很深。
直到最後一刻,方导忽然提议,要让我去推动整个文化战线对於历史虚无主义的警惕和反思,我终於恍然大悟。
其实搞大片,推动商业化发展始终都是中国电影的正路。
商业化,甚至同时是所有文艺行业的正路。
因为商业化与精品化并不矛盾,并不相悖,它们一直都是可以并行共存的关系。
方导的整段阐述,我们剥离掉细节去看整体高度,核心内容只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建立正确的历史表达环境,以民族视角和民族语言,去创作我们的艺术精品,从而最终实现民族精神的塑造。
这个道理,我不是现在才懂的,相信你们也不是。
方导今天最重要最核心的贡献,是彻底梳理清楚了「什麽才是正确的历史表达」。
他把历史虚无主义单独提炼出来,讲得清清楚楚,让我真正意识到,我们的文艺战线,对这方面的重视远远不够。
过於迟钝,过於麻痹,过於傲慢————我们已经极大地脱离了群众基础,也没有成型的理论指导。
所以,虽然今天我被狠狠骂了一顿,但是从那种羞愧和愤怒中把自己释放出来以後,我觉得很有收获。
方导骂得对,我是该骂。
当然,关於对卢川导演的审判,我还是要持保留意见。
他在这次创作中犯下了知识分子清高傲慢浮躁自大的毛病,看不起普通百姓,认为观众们不懂艺术,坚信自己的表达才是最正确最完美的,已经完全脱离了人民群众————对於这样的评价,我完全认同。
但是批评他思想叛国」,我不认同。
我们文艺界的很多同志都在犯类似的错误,比如我,比如另外一些认为这种思路值得鼓励的老前辈们,比如书画曲艺各行各业习惯於解构和批判的先锋流派————
我不认为他们全部都是思想上的叛国者,我相信傲慢和愚昧在文艺界的普遍性存在,同时我也坚信他们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拿得稳立场。
完全意识不到问题的严肃程度,和意识到了却故意包藏祸心,这是两回事。
因此,在定性上面,我将保留我的个人意见。
我觉得,给予卢川导演禁导、公开批评、要求检讨之类的处罚,都是可以的,都能起到肃清行业风气的作用。
但是思想叛国」这样的大帽子,实在不应该轻易扣下去。
一旦这样的风气弥漫开,大字报和思想帽子取代了正常的商业竞争,文艺行业人人自危,恐怕会极大损害我们的艺术创造力,让本就落後的各大产业进一步雪上加霜————」
韩三坪话音尚未落尽,台下便响起了今天的第一次掌声。
关键时刻,老韩还是展现出了他的超高水平。
不纠结於威严的丧失,不受困於情绪,一边拍着方星河的马屁,一边把严峻化扩大化的後果讲清楚。
以及最最重要的将他自己和大多数领导、前辈,从思想叛国」的嫌疑中解救出来。
大家怎麽可能不感激他?
好些人在那鼓掌,鼓着鼓着,热泪盈眶了都。
没别的原因,就是看到了把方阎王这条疯狗拽住的希望。
港湾那边的参会者一边抹眼泪一边想:哥,差不多就收手吧,再打下去,我们都要吓死啦!
热烈的掌声持续了很久,在某种意义上,那也是对方星河的反抗。
可是,难道方哥就亏了吗?
他亏个屁。
原本就没打算要将这群糊涂蛋全部打死,只是希望震慑住他们,让大家对这种风气和思潮重视起来罢了。
方星河一直都特别明白一个道理—情绪可以跨越时代,行为不能。
简单解释,意思是:作为Z世代网民代表,你可以因为这群糊涂蛋的表现而感到愤怒,却不能对他们提出超越时代的要求,更不能照搬後世理所当然的做法和行动。
你必须意识到,能够跨越时代限制、完全理解你的超级精英,只是人类中的极少数。
碰到了固然值得欣喜,碰不到才是常态。
教员那样的伟人千古罕见,正常的人杰譬如马云王万达,其实也会受限於时代,犯下很多看似愚蠢的错误。
那麽,作为一个领袖,作为一个立志要带领大家去改造时代的重生者,方星河就必须控制住情绪,也控制住高高在上的傲慢,耐心地进行引导、教育与整合,在实践中带动行业整体前进。
重生者最快乐但也最痛苦的感受,都来自於此。
开全图是快乐,孤独是痛苦,改造世界是快乐,带一群猪队友是痛苦——
不过是如此而已。
所以回过头再来看现在的情况卢川前途尽毁,已经注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且牵连家人,令家族蒙羞。
韩总冒死相谏,希望事态不要继续扩大。
以田老师为代表的一众业内前辈,噤若寒蝉,只能被动等待结果,受到充分震慑。
其余各行业与会代表,恐惧於整风的扩大化,惴惴不安,完全拉紧了对於「历史虚无主义」的警报弦。
剩下那些港台遗民,第一次见识到方阎王的斗争手段,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未来肯定愈发安分。
只剩台上领导还没有表态,可他们面对这种状况,又能翻出什麽浪花?
大势已成,顺者昌,逆者亡。
这场会开到现在的程度,方星河还有什麽好不满意的?
余下的那一丢丢收尾工作,不过是几句客套话罢了。
不是方星河再跟谁客套,而是文广宣的参会领导,你们要赶紧讲讲好听的客套话,让座谈会圆满且和谐地结束了。
回去之後,该汇报的汇报,该行动的行动。
下一次大会召开在即,只要不想让一堆民间笔杆子写的文章堆满内参,你们,就得马上顺着方哥的意思折腾起来!
以一己之力倒逼整个系统,新中国以来,独此一人。
这,就叫做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