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的话或许确实起了一点作用,那些站在墙上,藏在门後的修士们听了他的话也不由得面露犹豫之色虽然教堂和修道院都可以说是世俗法律无法侵入的地方。而一个被人们认定有罪的人奔逃到教堂,或者是修道院,祈求得到神圣庇护的做法,甚至可以追溯到古罗马时期的神殿。
但他们已经猜出,领主身後必然是罗马教会。唉,他们的教会并不属於正统教会,而是以罗马教会为尊,并且一直在信奉和遵守他们的律法和规条。
这也是为什麽当罗马教会的刀剑,也就是十字军的骑士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之後,亚美尼亚人甚至要比拜占庭人更快地接纳和包容了他们。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所信奉和爱戴的对象是完全一致的。但这些修士们听到了那些平民的悲泣声,看到了在晃动的火光中所露出的那一张张扭曲而又愤怒的面孔时,他们就又变成了黑暗中的石头。
虽然之前也曾经有修士抱怨过塞萨尔确实给他们增加了很多工作,让他们少了很多抄写经书和祈祷的时间,但发自内心的说,又有谁能够拒绝行善给自己带来的快乐与幸福感呢?
若这里还是原先的修士,或许还有可能在领主的劝说下动摇一一那些人和领主站在同一立场,他们所遵循的准则就是掠夺更多的财富,享受更多的美酒佳肴以及女人。
但塞萨尔一旦成为了亚美尼亚的国王,他最先整顿的就是骑士和教士阶级,因为这些人群掌握着权力,因为有着亚拉萨路的宗主教为他做保,教士和修士们很难对他的暴行做出任何抗议或者反抗。即便他们想要寻求罗马教会的帮助……第一,现在塞萨尔仍旧不受罗马教会的管辖,他是个正统教会的教徒;第二,罗马教会距离亚美尼亚终究还是太远了,即便教会勒令圣殿骑士团来阻止这场可笑的闹剧一对於他们来说确实如此,一个异教徒的君王,居然敢去染指教会才有的权力。
但塞萨尔的威望又何止在民众之中呢,所以他打下叙利亚後,便再无人质疑他的信仰。骑士团大团长热拉尔甚至亲笔写信给罗马教会的教皇,不知是真是假地在信中说了一大通劝慰的话,让教皇不要过於操心。教皇和那些红衣主教究竟会气成什麽样子,暂时不得而知,但最後亚美尼亚的教会也确实遭到了一番酣畅淋漓的清洗。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塞萨尔并未做出任何严苛或是无理的事情,他只是拿出了经书。没错,他就是对照着经书上的每一条来测试和衡量每一位修士或教士的,他们作为宗教人士,是否守贫,是否守贞,是否行善、是否刻苦……
这些事实很好求证,即便不论那些平民,走进教堂和修道院,做弥撒、行圣事的商人们和贵族们都能够回答这些问题,即便有人竭力掩饰,但也因为一些教士和修士们的行为过於张扬、无所顾忌,以至於他们受到惩罚的时候旁人也无话可说,像是公开豢养情人,拥有私生子女还算是轻的,一些教士和修士甚至做了许多令人难以相信的亵渎之事。
深坑修道院可以说是亚美尼亚最大的圣地,几乎每天都有着数之不尽,络绎不绝的朝圣者前来,亲自下到圣徒曾经待过的深坑,亲吻那里的石壁,瞻仰他曾经的居所和为国王祈祷的地方,而很不幸的是,原先领主的弟弟,也就是深坑修道院原来的院长,恰好犯了个大错。
之後原先的教士也被清理掉了一大批,酗酒的,行淫的,受贿的,数不胜数。
那些重新被填充进来的教士和修士要谨慎和可靠多了,依据塞萨尔的要求,他们时常在修道院中接待那些需要帮助的平民,甚至会走出去在周边的乡村和城镇中巡游,好让那些不敢走出自己村中的农民,也能够从他们的善行中得益。
因此,与原先的教士不同,他们更为熟悉的是这些穷苦的人,而非宅邸,堡垒和宫殿中的达官显贵,他们的感情无限地偏向了这些曾经受过他们恩惠并以尊敬与虔诚回报的人。
领主悄然等待了一会,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个率先射出一枚燃烧的长箭,将修士们的吊篮射下来,让一家人尽数丧命於猎犬之口的骑士靠近了领主低声问道:「要把弩车和攻城车拖过来吗?」领主犹豫地看了一眼深坑修道院,每座修道院一一尤其是如深坑修道院这样曾经出过一个使得国王乃至他身後的一整个国家都为之皈依的圣人的修道院是不可能矮小或者是破败的,它经历了上百次的修缮和扩张,如今,修道院内塔楼林立,城墙高大厚重,保证里面的修士不会轻易受到世俗的打搅一一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又或是突厥人。
他猛地擡起手来,握紧拳头……他不是要展示自己的怒火,而是要数数,他反覆数了两遍,才转头问身边的一个骑士,「他们跑进去了多少人?」
那个骑士用清澈无比的眼神看着他,他才发现自己问错了人,领主呸了一声,又转过头去问身边的一个教士。幸好这个教士从一开始便在计数,「跑进去了两三百人,或许更多,加上里面原本便有的一百多名修士……」
领主再次看向教士,教士简直无可奈何了。
「这样的问题,您还要来问我吗?至少有五百人了,阁下。」
领主满意地点点头,「把他们围起来吧。」他说,
他依然抱着某种幻想,并不想彻底地与塞萨尔撕破脸面,因此也不打算让这场追猎演变为一场围剿,但他们可以围城。、
事出突然,他就不信修道院储备了足以让五百人固守几个月甚至一年的粮食,一般的城堡在被围城的第一周内就要按人头分配粮食了,一个月後,就算是城堡的主人都得开始喝粥。
就算修道院有一定的储备,又怎麽能经得起五百人的消耗?到时候他们如果不想活活饿死在里面,还是只能给他开门。
「也不知道我们的殿下如何了。」在回去的路上,夜深了,领主还打到了两头傻乎乎跑出来的兔子,这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归根结底,还要怪那些竟然敢对威尼斯总督动手的海盗们,他们虽然有着一些想法,却一直下不了狠心,将它贯彻到底。因此,当听到塞萨尔将会巡游埃德萨,亚美尼亚,赛普勒斯,亚拉萨路以及叙利亚的时候,他们的想法是先遮掩一番一一等到塞萨尔离开亚美尼亚後再做打算。
但没想到塞萨尔在赛普勒斯耽搁了一个月,这一个月让他们被架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非常尴尬。毕竟那些奴隶和武器商人可不会任由他们随意改变交易的时间,他们总是在催促,该收货了,该给钱了……而就是在他们不得不去应付这些商人的时候,多多少少会露出些端倪来,才会被那只小鸟发觉。现在嘛,他们还是有时间的,毕竞塞萨尔现在还在赛普勒斯,等他从赛普勒斯出发,第一站要去的必然是梅尔辛。梅尔辛虽然这里的黎波里伯爵大卫的领地,但它对於塞萨尔的重要性,丝毫不亚於伯利恒等地。等塞萨尔在梅尔辛停留数周或者一个月,然後踏入亚美尼亚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解决了这桩麻烦事,毕竞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间隔着半个亚美尼亚。
「我们先等一个月。」他说:「如果他们还顽固地不肯投降,我们就动用攻城器械。」
「一个月?我倒觉得不用,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犯下了怎样的错误,而您又是怎样一个宽容又仁慈的人,或许明天他们就会打开大门,向您投降了。」
「我倒是不怎麽在乎那个,」领主轻快的说道,「我倒想让他们坚守上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的,等到挨过了饿,受了苦,他就知道我之前的提议有多麽的可贵了。」
骑士们哈哈大笑,有人说,当那些人想要出来投降的时候,他们或许可以假装不知道,用一阵箭雨把他们打回去;随後又有人说,他们应该现在就用土石封堵住修道院的大门,叫他们想出来的时候也出不来。他们七嘴八舌,说的兴高采烈,却不知这如同凝固了的黑夜之中,正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而当一名骑士若有所感地看过去的时候,那双眼睛连同它们的主人已经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虽然知道领主大概不想在这个时候听到这些,他也不得不问了一句,「但是阁下,我好像记得埃德萨伯爵在附近安排过一支军队。」
「军队?你是说常备军?」领主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念了出来,这个拗口的称呼让他发笑,「我去看过那些人,安心吧,小子。」他语气轻蔑地说道,「那都是一些不曾被选中的人,农民,商人,工匠的儿子,其中没有一个骑士,也没有一个教士,我可以确定他们就是一些最普通的士兵。要是说平时让他们去赶赶盗贼,追逐跑掉的牛犊和羊羔,看守房子什麽的,应该没什麽问题。
但要是让他们走到战场上,参与到真正的战争中,那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个骑士还想再说些什麽,却马上被其他人打断了,他们和领主一样,对那支所谓的军队不以为然,他们甚至大声嘲笑这个骑士,认为他过於懦弱,甚至会害怕那些和羊羔没什麽区别的玩意儿。而那个身处黑暗之中,窥视着那些骑士和领主的年轻人却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发觉了,也知道自己是生是死完全就在这些恶人的一念之间,但他很快发现,他们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可能因为他们已经赶了半天的路,又是深夜,又饿又累,又想着领主刚才射杀的两头兔子,没人愿意去追他,哪怕是最卑微的侍从也是如此。
他无声无息地退走,然後飞快地奔跑起来。
他头脑中一片空白,或者说他不敢去想,不敢去想自己的身後是否要跟着猎犬、箭矢、骑士,直到快要跑到驻地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不应该在没有侦查後方情况的时候,便径直跑回去,可能他的敌人就跟在他的後面。
但他随即又一想,他们这支小队驻紮在这里,几乎是半公开的,村民们时常来寻求他们的帮助,往来的商人们也会到他们这里来做买卖,因为塞萨尔对士兵一向十分慷慨,商人也很喜欢与这些士兵们打交道。他陡然停下脚步,站在荒草之中,任由它们如同狗尾巴般的扫过他的膝盖,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终於咬紧了牙齿,再度向着驻地跑去。
他很快就被人发现,并被猛然抓住了,对方发现他浑身上下都是湿透的,简直就像是从大雨中跑回来似得,但他们都知道,今天没有下雨。
「快,快,带我去见队长!」说这句话的时候,年轻人整个人猛地往下坠,沉得就像是一个秤砣。幸好另外几个士兵也跑了过来,他们接住了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兄弟一般小心翼翼的把他扶进了驻地,不多会,他口中的队长也跑了过来,他是一个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眼光锐利的年轻人,「发生了什麽事?你遇到了什麽人?看到了什麽?快和我说!」
那个年轻人用力点了点头,他结结巴巴,但还算是准确地说出了他所看到的事情。
他说,看到了那些农民,看到了受伤的税官,看到了修道院的修士们如何把他们拉进修道院,以及跟在他们後面如同狩猎野兽般的追捕他们的领主和他的骑士。
队长听到他这麽说,神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吗?」
「确定。」年轻人坚决地说道,如果只是匆匆一瞥也就罢了,问题是,他至少看到了一小半。「得先把消息传出去。」队长沉思片刻後发出了第二条命令,「然後……做好战斗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