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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三章 告别(下)

    「埃及苏丹萨拉丁的使者已经到了,殿下。」

    塞萨尔知道那个使者因何而来。

    他即将再次东征,当初山中老人锡南将火药的配方散播了出去,摩苏尔苏丹,突厥塞尔柱苏丹以及两河流域的阿拔斯哈里发应该都拿到了,这是锡南给他留下的一个极大的隐患,也是萨拉丁刻意投下的一颗棋子。

    萨拉丁如今已经获得了五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个拜占庭,连同克里特岛,罗德岛,他已经有了多处稳固的立足之地,正预备向拜占庭的杜卡斯家族及其皇帝发起挑战。

    这场战争必然旷日持久,甚至在三五年内都很难见到结果。而在这个时期,他的幼子达乌德如果再继续留在这里,很有可能会被人视作人质一一就算塞萨尔不这麽认为,其他人也会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因此,虽然达乌德还没到十六岁,但萨拉丁已经将决定将他接回来了。

    前来迎接小王子达乌德的是塞萨尔的一个熟人。萨拉丁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卡马尔,他一见到塞萨尔便行大礼参拜,匍匐在地,额头碰在地面,完全将他当做苏丹般尊敬。

    他呈上了萨拉丁写给塞萨尔的信件,信中,萨拉丁的语气仍与往常般的平和、朴实而又亲切,他没有提及将到来的战争,虽然谁都知道,这其中有萨拉丁的手段也有塞萨尔的谋划。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率先避开了对方,这并非是出自於友谊,或者是欣赏一这两者对於一位君王来说,只能说是点缀,却不可能成为影响他们决策的重要筹码,无论是萨拉丁还是塞萨尔都很清楚这一点。如果他们这两位强者在之後的争斗中两败俱伤,或者说即便一方得到了胜利,也是元气大伤的话,那就是舍本逐末得不偿失了。他们将来必然会有一战,但这一战必然是在他们确定,身边没有环绕着那些可恶的鬣狗、秃鹫後才会进行。

    而塞萨尔的种种作为也大大降低了萨拉丁的压力,尤其是在他的治下,撒拉逊人能够如基督徒一般继续过着平静无忧的生活,他们不会遭到鄙视,不会遭到勒索。他们的寺庙和学者依然可以继续传道和讲经。他们甚至进入了塞萨尔的军队和宫廷,这无疑是最令人安心的一一没有人想要成为奴隶或是低人一等的贱民。萨拉丁在信中诙谐地写道:可惜的是,他的治下没有太多可用的基督徒,即便有他们也会一股脑儿地跑到塞萨尔那儿去。

    不过他相信他的能臣猛将绝对不会逊色於塞萨尔。

    与塞萨尔不同,萨拉丁虽然也会要求他的民众和臣子遵守他的法律,但对其个人的品行以及过往并不怎麽斤斤计较,只要愿意向他献上忠诚,他就能够给予最大的宽容和妥协。

    或者说作为一个库德人,他早就明白,想要统帅狼群,就必须保证那些最强有力的部下既能对头狼保持足够的敬畏和尊重,也能吃到最肥美的肉。

    确实,在率军打下了克里特岛以及小亚细亚半岛西侧的几处港口,甚至深入腹地後,萨拉丁赏给了所有的将领和士兵一份极其丰厚的回报:金银、丝绸、奴隶、肥沃的田地和精美的屋舍……他虽然自己不喜奢华,不爱享乐,却从未制止过他们大吃大喝,肆意挥霍,甚至做出一些放浪荒诞之事。

    他甚至默许了他们在宴会中饮酒。

    但这就像是一张纸的正反面,他对这些有功之人怎样慷慨,就对那些不曾遵守他的法令、甚至让他难堪的人怎样残酷的惩罚。

    那个曾经敢於劫掠威尼斯总督的船队、扣押丹多洛并向塞萨尔索要了一大笔赎金的蒂皮,如今已经成了一具在绞刑架上摇晃的白骨,在旁人看来,这件事情似乎已经过去了。

    但对於萨拉丁来说,这些绝对不够。

    当他向地中海的海盗们发出徵召令的时候,曾经答应过他们,只要他们愿意成为他麾下的士兵,他愿意对他们以往的罪行既往不咎,但依然有一些如蒂皮这样的海盗,以为这只不过是君王的又一次兴之所至,又或者是单纯的不相信苏丹或者是国王所做出的许诺,他们要麽当这道旨意没有发下来过,要麽根本不予理会,暂时偃旗息鼓把自己藏了起来。

    还有的则犹如蒂皮一般,因为担心萨拉丁会给予他们惩戒,所以决定最後大捞一笔走人。

    可以说,蒂皮这些家夥虽然有些蠢,但他们的感知还是挺敏锐的,萨拉丁确实想过,等到他打完了这一仗,必然要设法肃清地中海。

    他甚至想过,当他拥有了整个拜占庭之後,就会开始筹谋对罗姆苏丹的战争。这样十字军若是想要再次来到亚拉萨路,他们在陆地上的线路便会被他完全掌控,而一旦失去外援,即便是塞萨尔也只怕很难支持下去。

    若是能够将地中海所有的舰船,无论是拜占庭的,还是那些海盗们的,通通掌握在手里的话,地中海当然也可以成为他的海,这样十字军最後一条可用的路线也会被他掐断。

    当然,不仅如此,若是他能够做到这一点,他甚至可以设法取得赛普勒斯以及地中海沿岸的诸多城市,如梅尔辛、安条克、的黎波里、亚拉萨路等城市,通通都会受到他海军的威胁,但这必然是一个长远的计划。

    而且他很清楚,塞萨尔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所有的一切纳入囊中,想到这点,他就愈发急迫起来,也对蒂皮这些冥顽不灵的家夥感到厌烦和愤怒。

    因此在与杜卡斯开战之前,他还抽出手来料理了一批自以为已经逃出了罗网的野狗,让这段时间的地中海海面平静了不少,至少丹多洛再重新回到威尼斯的路途中,确实一派风平浪静,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海盗这种东西。

    只是想到将来的赛普勒斯海军可能没什麽练兵的机会,一上来就要对上萨拉丁的海军,塞萨尔也会有些头痛。

    而且虽然萨拉丁没有说,但他怀疑山中老人锡南一一虽然他与萨拉丁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死敌,毕竟一个正统派一个传统派,但他手中所握的火药配方是否也给了萨拉丁一份呢?这就意味着今後在船只的攻击力上,萨拉丁未必会逊色於他。

    塞萨尔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在丹多洛的督促下,威尼斯能够尽快地将他所需要的那五十艘舰船完工,他们必须快一一如果不能够在这一两年内建造完毕,穿过地中海抵达赛普勒斯的话,他很担心一旦萨拉丁完成了他在拜占庭的布置就会转身扼住赛普勒斯的咽喉。

    那时他的舰队很有可能将这支新的舰队阻隔在外,甚至在它们还没有抵达目的地前,就将它们打成粉碎。

    这个世界虽然有着非人的力量,但很可惜,没有魔法,否则,威尼斯人就可以开一道传送门,直接将船投送到塞萨尔在赛普勒斯的港口,或是叫几个魔法师将船只缩小装在口袋里带过来。

    他握着羊皮纸思考的时间略有些久,达乌德应召而来,站立在原地後,好一会儿都没能得到指令。这个少年人顿时慌了神,他期盼地看向塞萨尔,而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卡马尔,卡马尔的心中微微一沉。他知道萨拉丁为何会将达乌德送到塞萨尔身边,塞萨尔确实是每个君王都会期望的那种继承人。但孩子的性情早在他三五岁的时候就会定型,即便被送到了这里,成为了塞萨尔的学生,达乌德依然没有摆脱原先的那些缺点,尤其是他的性格,似乎已经无法扭转了。

    他曾经用怎样的眼神看过他的父亲萨拉丁,就用怎样的眼神看着塞萨尔。

    塞萨尔一擡眼才发现达乌德已经到了,他放下羊皮纸,向达乌德伸出了手,达乌德立即走了过去,握住他的手并放在额头上,而後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充满孺慕之情地望着他。

    塞萨尔也在心里叹息。

    如果萨拉丁送来的是如大王子埃夫达尔那种薄情寡义的家夥,又或者是如乌斯曼那样的平庸之辈,或是如三王子阿齐兹那种性情暴烈、头脑愚钝的傻瓜,他都有办法应付,但萨拉丁确实送来了一个好孩子,在这几年中,他几乎可以说是温顺地接受了塞萨尔所给予的每一份礼物,以及安排的每一项课程。他和艾博格、洛伦兹、莱安德等人一同接受学者和教士们的教导,当然,还有塞萨尔教授的课程,这些课程甚至很少在课堂中出现,而是在城市中、村庄里、荒原上,他带着他们走到那些民众中去一一有时候是出行的贵族,有时候是远行的商人,还有一些则是富足的朝圣者。

    毕竟,塞萨尔、洛伦兹以及达乌德等人的容貌和举止都在证明他们并非平民,若他们说自己只是一个猎人,一个农民,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他带着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在集市里学习数数和统计,在港口学习监别和估算,甚至在教堂和寺庙中学习演讲和辩驳,这些课程让达乌德受益匪浅。

    最重要的是他在塞萨尔这里学到的思考方式,他可以保证,他的几个兄弟之中绝对找不出愿意改换自己立场、为他人考虑的人。

    在临行之前,他的母亲曾经抱着他哭泣过,以为他是要去做人质。达乌德也曾经这麽认为,现在他却不这麽想了,他的父亲是爱他的,甚至要超过他的几个兄长,他有时既暗喜又心惊一一旁人能猜测到的事情他当然也会想到一一无论性情怎麽温和,他毕竟都是一个苏丹的王子。

    他也知道他的三个兄长、埃夫达尔、乌斯曼、阿齐兹一一已经遭到了苏丹的厌弃。

    大王子埃夫达尔最近愈发放浪形骸,也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已经即位无望。

    他们的祖父阿尤布的死永远是横亘在萨拉丁心头的一根刺。

    虽然在达乌德前面还有两三个兄弟,但如果他能够成为苏丹萨拉丁想要的那种孩子,他是否能够获得他们父亲的青睐和宠幸呢?若是如此,他也许有可能更进一步,成为苏丹。

    他不知道这也是卡马尔一见到他便觉得失望的原因。

    在塞萨尔这里,达沃德确实学习到了不少。但这位王子却忽略了最为重要的一门功课,那就是他依然过於天真一这也不能怪塞萨尔,因为塞萨尔原本就是一个足够天真的人。

    虽然用这种词语来形容一个苏丹或者是国王,是一桩叫人很难相信的事情,但卡马尔可以看得出,塞萨尔的本心与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他依然是那个勇往直前的先导者,即便必然会被路途上的野兽、荆棘,甚至於野火弄得遍体鳞伤,他也不曾有丝毫迟疑。

    这是萨拉丁也要赞美的品行,但问题是,达乌德不是塞萨尔。

    卡马尔在心中暗忖。他回去之後便要与萨拉丁详述此事,如果萨拉丁当真对这个儿子抱有期望的话,最好能够将他带在身边。他相信过不了几年,达乌德就会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错误,并且将它纠正过来。他毕竟不是塞萨尔,没有这样的能力,便承担不起这般的重任,也无法保持这般纯净的心境。塞萨尔并不知道卡马尔心中所想,他也不能逼迫达乌德去面对这个世界的黑暗与污秽,或者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该这麽做一一在他的身边,人们是很难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的,他的宫廷也确实太乾净了。他只有鲍西娅一个妻子,而他的三个儿子都是这个妻子所出,他没有情人,也不与伎女们寻欢作乐,而他的家族也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身边并没有能够影响到他们的血亲或者姻亲。

    「你父亲要接你回去,达乌德。」塞萨尔温和的说道,如果达乌德有选择的话,他当然愿意留在这里。卡马尔能够感觉到的事情,他当然只会感受得更深,他虽然只在这里待了短短几年,但之前的十三年却都已经褪色和压缩成了一小段。

    有时候恍惚间,他都觉得自己的前十三年也是在这里度过的:可亲的监护人、温柔的女主人,洛伦兹她与他之前所见的撒拉逊女子完全不同,还有那个沉默寡言,来自大马士革的艾博格和小利奥,以及诸多优秀且美丽的少男少女,他们既是同学也是夥伴。

    除了晚上就寝的时候,他们总是在一起,相互依靠,彼此帮助,每天的日子都过得那样地充实而又快乐,这与他之前从那些兄弟姐妹身上感受到的黏稠和阴冷截然不同。

    但他也知道,他甚至不如那个来自奥地利的小利奥,更不是艾博格,他不是孤儿,他的父亲乃是伟大的埃及苏丹萨拉丁,他被父亲送到这里,也可以说是一桩契约的抵押品。

    这里的主人只是和他的父亲暂时达成了一个协议,但这种平静终究有被打破的一天,而他的离开将会成为最先裂开的口子。

    「我给你三天时间准备。」塞萨尔温和地说道,虽然无法与洛伦兹、艾博格、小利奥相比,但这也是一个被他养了几年的好孩子,他不知道萨拉丁如何想,但若是有可能,他也希望这个孩子能够过得健康顺遂。「这几天你可以去看看你的朋友们,和他们道别,或者也可以去这里的寺庙祷告一番,或是去集市……当然也可以招商人到你的房间里来。你如果有什麽想要带给你的父亲苏丹萨拉丁或者是你的母亲以及其他兄弟姐妹的礼物,都可以买下来。

    如果钱不够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

    他已经没什麽想要的东西了,但达乌德并不打算说出来,他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改变。

    他跪下吻了塞萨尔的手,感谢了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照顾和教导。

    晚餐的时候,洛伦兹没有看到达乌德,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麽,她叹了口气,一手按住了正在乳母怀中发脾气的小欧贝德,一边转向自己的父亲,「待会儿我去看看达乌德。」

    洛伦兹去了达乌德的房间,看到他的面前正摆着两个空箱子,周围散乱地堆放着他的一些东西,「怎麽,你不叫仆人来帮你收拾吗?」

    达乌德难看地笑了笑,「他们不知道我要带走什麽,留下什麽。」

    他叹了口气,先铺了一张羊毛薄毯在木箱的底部,然後开始往里面一件件地放东西,洛伦兹只一看就知道,这都是她和艾博格、小利奥送给他的礼物,她也开始帮着收拾,达乌德停下手,看她放了几样之後,突然笑道:「你知道我喜欢什麽,不舍得什麽?」

    「嗯,我放错了吗?」洛伦兹问道。

    「不,没有,你没放错,每一样都没错。」达乌德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麽。

    如果他是大王子,又或者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他倒是有这份勇气向洛伦兹求爱,谁会不爱这个明媚而又勇敢的少女呢?

    即便她并不如一般贵女那样含蓄和温柔一一她身上缺乏一些女性的特质,也要比一般人更为锐利,甚至带有一点疯狂。但正是这份独有的气质让她有别於他人。

    「即便有千万颗珍珠在我面前,我也能选出我最爱的那一颗。」达乌德轻声吟诵了一句撒拉逊诗人所写的诗句,可惜的是洛伦兹没有听懂,或许她认为自己不该听懂,她只不解风情地嗯嗯了两声,继续整理那两大堆物品。

    最後达乌德不得不阻止洛伦兹:「你这样殷勤,我都要以为你在迫不及待地赶我走了。」

    「但东西总要整理,离别也必然会到来。」洛伦兹说道,她与达乌德不同,在达乌德第一次被父亲领到他们面前时,她就知道达乌德不是艾博格,不会永远留在这里,不知道什麽时候就会离开。如果是旁人,他们或许还能期待有再见的那一天。但达乌德……他们再见那天,只怕会是在战场上,到那时他们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因此请将这份美好的记忆珍藏在心中吧,但不要去期待将来。」

    将来是不会有所改变的。除非在此之前,他们的父亲便已经分出了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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