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想了想,还是轻轻地敲了敲墙壁,他用的力气很小,但戒指和石砖的敲击声一下子便让墙壁另一侧的两个人同时跳了起来,老贵族迅速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的女儿别出声,随即眼露凶光,一手搭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他想好了,如果对面墙壁後站的乃是一个马夫或者是另一个卑微的仆从,想要藉此来威胁他们的话,他在见到後者的第一面就会一刀将他捅死。
但片刻後,沐浴着皎洁的月光走来的却是塞萨尔,老贵族放下了搭在匕首柄上的手,并且跪了下来。在老贵族想要说些什麽的时候,塞萨尔做了一个与老贵族之前一模一样的动作一一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别出声,而後悄无声息地带着这两个人回到了他的小会客厅里。这里足够安全,也相当隐秘,不经他传召不会有人靠近。塞萨尔亲自点燃蜡烛,调亮了昏暗的煤油灯,朗基努斯端来了滚热的红茶,光亮和温暖驱走了两人忐忑不安的心情。
老贵族之前恐惧的是,他不允许女儿上战场会让塞萨尔认为他在违抗他的旨意一一他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缺乏勇气,而盖安纳所担心的当然就是塞萨尔是否会因此惩罚他的父亲。
於是当塞萨尔走回来的时候,两人又一次对他屈膝下拜,盖安纳将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前擡起头来,用那双明亮而又清澈的眼睛看着塞萨尔一一谁都会为这样的眼神而变得柔软,塞萨尔也不例外。这个女孩年纪还没有洛伦兹大。
「我不会惩罚你,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你抱有什麽恶感。」
塞萨尔说:「你也知道,在我的允许下,能够走入教堂的贵女已经有三批了,三批,至少有五十多人,而她们当中有将近一半的人都获得了圣人的眷顾。
可我并没有强求她们要去做些什麽。
我很清楚现在的状况。正如你父亲所说,我为她们寻找的乃是另一条路径、另一种可能,她们可以走,也可以不走,但至少,她们能够握在手中的筹码算是多了一样。」
听到他那麽说,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老贵族都松了口气。
塞萨尔能够理解他的苦衷,实际上,如他这样珍爱女儿的在此世都算是少有的了。
最初的时候,女人,哪怕是贵女,她在原先的家庭中以及在丈夫的家庭中几乎都是没有什麽分量可言的。
她们在家中的时候,父亲根本不会将任何有用的资源倾斜到她们身上,比起那些农夫的女儿,也就是好在能够吃得更饱,穿得更暖,或许还有机会跟随教士学习写字和。
但很多家庭甚至认为这都是多余的。女孩们应当去做的是女红和祈祷,而她们做了母亲之後,且不说要承受产床上的痛苦、折磨以及极高的死亡率,她们几乎耗尽了力气才生下来的孩子也并不归她们。贵女们很少亲自哺乳,这并不是为了彰显她们的尊贵,而是为了能够尽快地把她们利用起来。没错,尽快地使用起来,这并不是为了她们好,而是母亲在哺乳的时候几乎无法怀孕,这是人们早已发现的事情。因此,为了让她能够更快地生下下一个孩子,孩子一出生便会转到乳母的怀抱里。任何一个贵女敢於用自己的乳汁抚育孩子都会被视为一种自甘下贱的行为。
那麽等到孩子无需乳母的时候,母亲是否能够和自己的孩子待在一起了呢?
女孩或许可以,男孩绝不允许。男人们认为,男孩如果跟随着母亲一直生长,必然会缺乏男性本身该有的气概和血性。因此幸运的话,孩子可以在母亲身边,待到五到六岁,不幸的话,最早可能只有三岁的时候,在他们还没对母亲产生依恋和信赖之前,男孩们就会被带走,送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接受所谓的骑士教育。
而等到孩子们十来岁可以回到城堡的时候,男孩又要作为侍童和扈从跟随着他的父亲去狩猎、游玩和打仗。
他们的生活范围几乎与城堡中的女眷毫无交界之处。
至於女孩,她们最早在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谈婚论嫁,十二岁最晚十六岁的时候就会出嫁。到後来,人们发现这种方式虽然可以尽可能杜绝母亲对孩子的影响,但同时也造成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孩子们,尤其是男孩一一那些骑士和将要成为骑士的……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们粗鲁,暴躁,他们为所欲为,无法无天,他们不受任何东西的约束,他们没有道德,甚至可以说没有信仰,早期的修道院和教堂最容易受到的侵害就来自於骑士们。
他们冲入修道院,抢走他们的粮食、牲口和圣器,女性修道院更是被骑士们视作了另一种形式的妓院。这种状况遭到了教会的多次指责,国王和大贵族们也发现了他们的教育体系中所缺失的一环,於是一种更为温和的羁绊就产生了。
虽然孩子还是会在很小的时候被送离母亲的身边,但另一处城堡中的女主人,却承担起了作为母亲、姐妹以及另一种憧憬对象的职责。
人们在看此时的骑士爱情时,会觉得非常可笑。
怎麽可能会有一个人为了证明某位女性在他心中乃是最美好、最虔诚、最纯洁,或是最睿智、最可爱的,而与别人做生死之搏呢?
除了之前提到过的,他们藉此向自己所忠诚的领主,显示自己的忠诚和勇武之外,还有个原因,那就是他们为之而战的那位女性确实曾经承担过一个母亲应有的职责,他们甚至可能如姐弟、朋友、师生般相处,种种情感纠结之下,骑士对其抱有深厚的爱意,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这份爱意有些时候并不涉及到欲望,更多的是亲情和友情。
但这并不是说女性的处境就能比之前更好一些。
教会与国王们所希望的是,她们能够成为一个缓冲带,一个能够接纳骑士们性情中污秽和粗暴部分的泄洪口,让骑士们不再那麽像是一群暴徒,而更像是一群文明人,但不会有人承认她们的功劳,也不会给她们任何与之相关的回报,她们的主人依然是男性一一父亲、丈夫、兄弟、儿子,因此最为矛盾的情况就出现了。
只有那些最为愚笨和闭塞的人才会认为女性真的如教士们所宣扬的那样生而负原罪,并且认为女性像蠢笨的动物一样头脑不健全,是需要男人始终在旁边掌控和保护的。
只要稍有学识和经验的人,就能知道女性的智慧并不逊色於他们。
而这份智慧若是用在了他们的对立面,那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情,而这份恐惧,甚至会在他们的言行举止以及各种载体中体现出来。
塞萨尔来到这里之後,不知道听过了多少有关於一个女人如何耍弄男性的笑话和轶闻,像是一个妻子如何巧妙地瞒过丈夫,将自己的情人伪装成远道而来的妹妹,然後大摇大摆地当着丈夫的面,把他送出去的事情,也有某个女人为了追讨亡夫的钱财,一口气戏耍了四个男人,甚至包括骑士,法官和大臣的事情。而在十字军骑士中,这样的故事就更多了。
这些故事都涉及一个倒霉透顶的丈夫、一个轻浮跳脱的妻子、一个任人摆布的情夫,或是任何一个因为好色而变得愚蠢的家夥。
塞萨尔完全可以理解这种状况,这也是历史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但就如他的世界中所发生的以及现在塞萨尔所需要的那样,当人类发展到了一定的地步後,就不可能白白地空置一半的劳力和思想在家庭之中,只是他也没有想到竞然如此之快地便有贵女产生了这样的意识。
盖安纳的父亲为她考虑的已经算得上十分周全。
但无论他的这个设想有多麽美好。归根结底,盖安纳的地位,名誉,喜怒哀乐,乃至於生命依然被掌握在她的丈夫手中,不说别人,单看那几位赫赫有名的女性继承人吧,只要她们结了婚,就没人认为她们应该继续掌握着她们父亲的权力。
这份权力应当被他转交给她们的丈夫,法兰克的埃莉诺如此,亚拉萨路的梅丽桑德也是如此安排,安条克的康斯坦丝也是如此一一当然还有西西里的康斯坦丝,但世事多变,并不是没有例外,而这个例外就摆在盖安纳的面前,那就是洛伦兹。
洛伦兹将会有一片领地,这是许多人都能够接受的事情。
毕竟也有许多爱女心切,或者在盟约中约定的国王,会为自己的公主陪嫁一片领地。
但同样,这片领地并不属於公主,公主对它没有什麽权力,顶多能够从中取得一些税金供自己开销,而且塞萨尔也并不是要越过那两个儿子将他的王冠交在自己的女儿手中,当然不会有人提出异议。但现在当塞萨尔将底比斯而非胡拉谷地封给洛伦兹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底比斯可能只是洛伦兹为自己争取到的第一颗明珠。
最後,她或许还能得到更多,并且这些明珠并不会被镶嵌在她丈夫的王冠上为其争光添彩,相反的,它只会被洛伦兹牢牢掌控,如同所有的男性统治者那样。
只能说,盖安纳显然不想成为弗兰德的伊莎贝拉(阿图瓦的女性继承人),而是想成为洛伦兹。这虽然出乎塞萨尔的预料,但他从一开始就不曾强求那些贵女为他效力,毕竞她们前十来年几乎都过着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生活,能有「应当得到什麽」的概念,这已经算得上很好了,再逼迫她们去渴求,去抢夺,那就是强人所难了,塞萨尔并不会这麽做。
但如果有人想要尝试,他当然不会拒绝。
「我会把你送到达玛拉身边。」
「是达玛拉圣女吗?」
「是的,」塞萨尔点头,「虽然达玛拉认为我们不该如此称呼她,但她会为我主持整个战地医院。」他讲解了医院的概念一一战地医院将设在整个阵地的後方,或许会在一座拥有高耸城墙和坚固堡垒的城市里,由士兵和骑士来保护。
「你可以尝试一下跟着她做事。」他转过来对盖安纳说道,「但如果你感到疲惫或是恐惧,又或者因为一些流言蜚语而不愿意继续下去的话,没关系,你随时可以提出,这不是耻辱,也不是失职,因为你原本就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教育,甚至没有过这样的期待和职责。」
他转向老贵族,老贵族立即挺直腰背,「我想您肯定会愿意率领着您的骑士和士兵为圣女达玛拉而战。」
老贵族的眼睛一下子变亮了。
他听懂了塞萨尔的意思,如果他就待在那个战地医院附近,每天或者是每隔几天就能看到自己的女儿,那麽和他依然守在自己的女儿身边又有什麽不同呢?
他只能说感激不尽,甚至站起来再次深深地向塞萨尔鞠躬行礼。
「那麽就这样,」塞萨尔注视着他们:「亲爱的,不用担心,以後的时光还很长,而我们现在又握有着那样的权柄和力量,无论是什麽,我们都可以去试一试,即便失败了也无所谓。我们有的是反悔的机会。」他向盖安纳道:「好了,接下来就让你的父亲护送你回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而且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这里只怕不会很安静。」
这时候盖安纳还没有明白塞萨尔的意思。不过第二天一早,盖安娜就明白了一一轰隆隆的巨大响声从城郊响起,烟雾升腾,碎石飞溅,马儿受惊嘶鸣,骑士们也个个脸色发白。
虽然塞萨尔是率先发出挑战的那一方,但他也相信得到了火药配方的摩苏尔、巴格达以及哈马丹都不会坐以待毙。
无论他们的研发已经到了哪一个地步,他们都一定会拿出来用。
对於他们来说,最简单的就是复制锡南成功过的那些武器,也就是改良之後的希腊火,或者直接将它称作霹雳火,火药和碎石铁钉一起装进瓦罐中,以投射索或者以投石机抛掷,落地後,可以产生许多浓厚的烟雾,刺鼻的气味以及巨大的响声。
杀伤力塞萨尔并不能确定,但至少可以对马匹造成伤害。
不过,在处理那些可能会导致皮肉翻卷、鲜血进流的伤害之前,首先要解决的是马匹因这些可怕的轰鸣声惊慌逃散甚至失去控制的问题。
骑士们的战马为何会如此昂贵?除了战马本身的身高、体重、耐力等优点之外,还因为战马需要经过筛选和训练,筛选阶段很快就会淘汰一大批不符合标准的马,而最後的训练更是需要马匹除了动物所有的灵性和服从之外,还能有着如同人类一般的判断力。
它们必须认识刀剑,箭矢,分辨主人和敌人,甚至理解沙砾、石块、布匹、皮革以及钢铁盔甲一一因为在战场上,它们需要知道什麽可以践踏,什麽不可以践踏。
还有一些优秀的战马,甚至可以做到与主人灵犀相通,主人无需大声呼喊,使用马刺,它也能知道主人想要做什麽,将要做什麽,它们甚至能够分辨敌人的举动一一战场上常有传说,一个骑士在对付一个敌人的时候,另一个敌人对他突下杀手,却被他的坐骑发现并及时做出反应,让他得以逃脱的事情。能够随着骑士们长途跋涉至此的当然都是好马,但它们就要面临另一种挑战了,它们必须尽快习惯这种全新的武器以及它的噪声、气味和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