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的意识从内景空间中缓缓抽离,像一尾游鱼浮出深水,带起细微而不可察的涟漪。
四周布置的阵法依旧完好,符文流转如常,没有任何被触碰过的痕迹。他睁开眼时,天地间那股亘古不变的压迫感又重新覆上肩头,但对于此刻的他来说,那种沉甸甸的重量反而让人心安。
体内法力如江河奔涌,澎湃激荡,每一条经脉都充盈着饱满的力量。
血肉深处,有一股暖流在无声地流淌、淬炼,像是熔岩在地底缓慢而坚定地重塑着大地的骨骼。林凡垂眸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道弧度。
“还是这种充实的感觉最踏实。”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笃定。随即目光微微一凝,眼底有寒光掠过,道:“若是那诡异生灵还未离去……倒是不错的磨刀石。”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在原地消散,只余一缕清风拂过阵法的边缘。
与此同时,阳神镇已彻底沦陷于死寂之中。
夜幕低垂,月光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遮蔽,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暗色里。
原本安稳沉睡的百姓,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一根根细若游丝的黑色触手悄无声息地探入眉心。触手纤细、柔韧,像是某种活物的须根,刺入皮肉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极轻的“噗”一声,像是气泡破裂。
一具具躯体在床榻之上兀自僵硬,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坠入了一场再也不会醒来的梦境。可生机已然断绝,温热的血肉在无声中变得冰冷、苍白,像被抽干了所有生命的光泽。
黑色触手密密麻麻,从街巷的每一处缝隙中蔓延而出,攀上墙垣,缠上屋脊,最终汇聚成一道遮天蔽日的暗网,将整个阳神镇上空覆压得密不透风。
而在那万千触手交织的最中心,一道修长的人影静静矗立。
那是一个男子,通体肌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像是从未见过阳光。
他的面容俊美而阴柔,五官像是用冰冷的玉石雕琢而成,缺少人间的温度。一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脚下的整座镇子不过是棋盘上一颗颗可以被随手抹去的棋子。
弥多微微垂眸,俯瞰着满镇横陈的尸体,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低语道:“既然阳神已失其用,这些生灵也不过是多余的累赘。化作养分,倒还能成全更大的价值。”
他抬起手,指尖有一缕黑色细丝游动,像是某种满足的叹息。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眼底的淡漠忽然被一丝警觉刺破。
天穹之上,骤然亮起一道璀璨至极的光芒。那光芒凌厉而霸道,仿佛一柄自九天之上斩落的天刀,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锋锐之意,直直劈下。沿途所经之处,那些密布空中的黑色触手如同纸糊一般被撕裂、崩溃,碎成无数黑屑,在空气中消散殆尽。
光芒落处,一位老者自夜色深处踏空而来。
他须发皆白,在夜风里微微拂动,腰背虽有些佝偻,却自有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一双老眼深陷在褶皱之中,可其中神光湛湛,如两口古井藏着灼灼日芒,目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微微凝滞。
老者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子身量挺拔,面容沉毅,正是徐昭。女子身姿婀娜,眸光清冷,阿蘅的手轻轻搭在腰间的祭器上,周身气机隐而不发。
老者一步步向前,每落一步,脚下便有一圈淡淡的猩红色涟漪荡开,映得半边夜空都泛起血色。他在弥多面前百丈处站定,语气低沉而厚重,像两块岩石在缓缓摩擦。
“神云山的诡异生灵,竟敢跑到我祭神教的地盘上来屠戮生灵。”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像是寒铁淬入冰水,道:“你当真以为,祭神教是随手可以揉捏的软柿子?”
弥多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老者脸上。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笑意里带着几分揶揄和戏谑,道:“呦,祭神教的老东西终于舍得露头了。”
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轻佻得像在逗弄一只伸爪子的猫。
“只是……就来了你一个老东西?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那语气里满满的轻慢与不屑,仿佛面前这位名震四方的修罗殿主,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叟。
老者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像砂纸刮过铁板,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你很猖狂啊。”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随意地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调不紧不慢道:“老夫当年杀你们神云山那尊腐朽神像的时候,它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什么‘蝼蚁安敢触天威’之类的东西,嘴硬得很。”
他抬眼望向弥多,浑浊的老眼里忽然炸开一团刺目的精光,声音骤然加重,继续道:“可后来呢?被老夫一块一块拆得七零八落,最后连一丝神魄都没留下,灰飞烟灭,干干净净。”
弥多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他瞳孔微微收缩,那张苍白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凝重和忌惮。
“你是……祭神教修罗殿主,余温书!”
老者低低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道:“看来你还不算有眼无珠,至少还认得老夫这张老脸。”
祭神教麾下数座主殿,修罗殿素以战力凶悍著称,历任殿主皆是杀伐果决之辈。
而余温书此人,更是凶名在外。当年神云山一尊濒临晋升黄昏级别的诡异神像,纵横千里,侵蚀了无数生灵,沿途各宗各派望风而逃,无人敢攫其锋。
可就是那尊不可一世的神像,最终被一人截住去路,鏖战三日三夜,硬生生被打碎了神躯,磨灭了神魂。
那个人,就是眼前的余温书。
弥多面皮微微抽搐,心底的轻视终于彻底粉碎。他深知,倘若来的是祭神教其他几位老古董,自己尚有周旋的余地。可偏偏撞上了这位杀神……哪怕他底牌众多、手段诡谲,正面硬撼之下,胜算依旧渺茫。
一念及此,他当机立断,身体骤然开始扭曲变形。那层苍白的人皮像被从内里撕裂,无数黑色细丝疯狂涌出,要将他裹挟着遁入虚空之中。
然而他身形刚有动作,一声如炸雷般的断喝便从天而降!
“老子,让你走了吗?”
余温书一步迈出,脚下猩红色的符文如潮水般涌出,瞬间铺满了半边天穹。那些符文彼此勾连、缠绕,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血色囚笼,将方圆千丈的空间尽数封锁。磅礴的压迫感自四面八方碾压而至,连空气都变得黏稠如泥沼,弥多的身形被硬生生定在半空,再也动弹不得。
他猛地回头,一双漆黑的眼眸中终于燃起了凶戾的怒意。既然走不了,那就只能——
“打一场!”
弥多低喝一声,周身黑气暴涨,万千触手如狂蛇乱舞,朝余温书绞杀而去。
余温书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道:“这才像话。”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手掌已然探出,掌心血光炸裂,迎向那片铺天盖地的黑暗。
大战直接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