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苍茫云海中穿行了大半日,速度终于缓缓降了下来。
前方原本浓稠如絮的云雾逐渐变得稀薄,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缓缓拨开,露出一片连绵起伏的巨大山影。
那些山体拔地而起,陡峭如削,壁立千仞,仿佛一尊尊从亘古便沉沉睡去的远古巨人,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隔着极远的距离,山脊上覆盖的苍苔和风化裂痕依稀可辨,那股扑面而来的沧桑气息像是沉淀了无数纪元的尘埃,裹挟着时间的重量,让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几座山体彼此勾连、盘结,像是一只巨大的石掌摊开在地表,指节交错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整体脉络。然而真正令人移不开目光的,是这山峦合抱的最中央,一株巨树通天彻地般巍然而立。
那是怎样一株树啊。
它粗壮到令人失语。仅是一截树干的直径,便比周围的几座山体加起来还要壮阔。
巨大的根脉如青铜铸就的巨蟒,深深扎入地脉深处,沟壑之间流淌着青金色的幽光,明灭不定,像是大地的呼吸。树皮苍灰而粗粝,布满了岁月蚀刻的纹路,纵横交错间隐约透出古老而深邃的气息。
树干向上擎展,撑开无数条枝干,犹如垂天之翼舒展开来,覆满细密的银白色鳞片,在云翳间折射出万千流动的光泽。而那些叶片——大如屋宇,正面翡翠般通透欲滴,背面却是沉静的深紫色,缀满了细如尘埃的银色光点。
有风从树冠深处穿过,那些叶片彼此碰撞,发出悠远而空灵的声响,像是远古的编钟在云端被轻轻敲响。
更往上,树冠笼罩在一团混沌的蒙蒙光晕之中,光晕深处隐约有山河城郭的虚影闪烁,似是另一重世界在树顶上悄然运转。
林凡眯起眼睛,隔着淡淡的云雾凝视着那株巨木,眼底的震撼毫不掩饰。
他在内景空间中见过不少灵根异木,悟道树更是他亲手培育、日夜相伴的宝物,可眼前这株古树,单论体量便比悟道树粗壮了几十倍不止,更遑论那股自树心深处隐隐透出的、仿佛能撬动天地法则的磅礴气息。
"林道友是不是很震撼?"一旁的徐昭嘴角含着笑意开口道。
林凡收回目光,神色微动,沉吟片刻后问道:"徐道友,此树是……"
徐昭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眸光变得郑重而肃穆,他顿了顿,才缓缓说道:"此树乃是我祭神教的祖祭神。"
他抬眼望向那株通天巨木,声音里多了一丝发自骨子里的敬畏。
"据说当年祖师立教开派之前,祖祭神便已扎根于这片天地之间。它的年岁,比这世间绝大多数宗门古派都要古老。天地初分、万灵初萌之际,它就已经在这里了,是这方天地里最为古老的存在之一,没有谁能说清楚它的根究竟扎到了多深的地方。"
"祖祭神……"林凡低声重复了一遍,眸光流转,心思飞速转动。
即便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他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株古树身上若隐若无散发出的法则波动,那股气息雄浑厚重,深远得近乎无边无际。
他曾经直面过神云山的诡异神像,也见识过诸多凶悍至极的存在,但没有一个能像眼前这株古树一般,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种渺小如尘埃般的自觉。
"我祭神教的根本之地,便建在祖祭神的主干之上。"徐昭继续说道:"也正因有祖祭神坐镇,祭神教才能历经无数风雨而屹立不倒,无论外面的祭域如何动荡,只要祖祭神还在,教中根基便稳如磐石。"
林凡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却一直未曾离开那株巨木,心底默默盘算着什么。
就在二人说话间,前方一直沉默操纵飞舟的修罗殿主余温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道:"快到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飞舟已经开始缓缓调整方向,朝着那株参天巨树靠近。与此同时,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忽然凭空出现在前方,如同一面半透明的水墙横亘在天地之间,将巨树外围的区域隔绝开来。
林凡凝神望去,注意到那光幕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精妙至极,彼此勾连交错,构成一种极其复杂的结构。那些符文散发出的气息内敛而危险,如同沉睡的猛兽,看似平静,却蕴含着足以将任何外来者撕成碎片的恐怖威能。即便以林凡如今的修为,也从中感受到了一丝隐隐的威胁。
阵法。
而且是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复合大阵。
余温书和徐昭等人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阵仗,面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修罗殿主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金色令牌,表面镌刻着繁复的纹路,形如树冠舒展。他随手将自身法力注入其中,令牌骤然一亮,一道金色符文从中冲出,如游鱼般融入光幕之中。
下一秒,那面光幕剧烈扭曲起来,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刚好容飞舟通过的入口。
飞舟穿过第一道光幕后,继续向深处驶去。林凡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他看见巨树的树干之上,层层叠叠地浮现出无数琼楼殿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鳞次栉比地镶嵌在树皮的沟壑之间,与古木浑然一体。
那些建筑并不显得突兀,反而像是从树干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
其中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小小黑影在来回走动,是人,是祭神教的弟子们在各自忙碌。
然而飞舟还没来得及进一步靠近,前方又一道暗金色的阵法光幕赫然浮现,比前一道更为厚重、符文更为密集,散发的气息也更加凌厉。
余温书面色不变,再度取出令牌,这一次输入的力道明显加重了几分,一道更加璀璨的符文呼啸而出,狠狠撞入光幕之中。金光炸裂,阵法光幕剧烈震荡之后,再次裂开一道入口。
一道、两道、三道……
飞舟一路穿行,足足经历了四五道层层叠叠的阵法光幕之后,速度才终于彻底放缓。每一道阵法的强度都在递增,最后一道暗金色的阵幕散发出的气息,连林凡都不由得暗自蹙眉,若没有通行令牌硬闯,恐怕即便以他如今的实力,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终于,飞舟穿过最后一道光幕,缓缓降落在一个巨大的青石平台之上。石台宽阔如广场,表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处还残留着些许青苔的痕迹。四周有几根粗矮的石柱,上面悬着昏黄的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
石台之上,已有数道人影等候在那里。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素色衣袍的年轻男子,袍袖上绣着黑白云纹,款式简洁却不失气度。他腰背笔挺,身形健硕,站在那儿便有一股沉稳如山的姿态。他身后跟着几名弟子,衣着略简,俱是垂手恭立。
余温书当先走下飞舟。
他身形有些佝偻,可是神色平静,气度深沉令人不敢怠慢。
等候的几人见状,齐齐躬身行礼,为首的男子更是弯腰深鞠一躬,声音清朗而恭敬道:"拜见修罗殿主!"
余温书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在那男子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忽然皱了皱。
他盯着男子,开口道:“谷小子,今日怎么是你当值?”
那男子抬起头来,面色不卑不亢,语调从容地回道:"回殿主,本应是天道殿的毅师兄当值。但他前两日闭关修炼时出了些岔子,气血逆行尚未平复,我替他轮值几日。"
“毅师兄修炼出了岔子?”这时,徐昭也走下飞舟。
他脸色微变,来到男子的面前,问道:“谷师兄,毅师兄现在情况如何?”
“徐师弟无需担心,据几位长辈说只要调理几日就能好。”
男子淡淡的说道。
余温书闻言,随口道了句"那小子修炼还是毛躁",便没再多问。
那姓谷的男子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余温书身后的林凡身上,略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审视与探究的意味。
林凡察觉到那目光,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回望了一眼,面上神色平淡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