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根本不需要去猜。
像祭神教这等雄踞一方的庞然大物，教中门人与外界的联络自有其隐秘而迅捷的法门。
修罗殿主余温书虽然行事素来冷厉果决，却绝非鲁莽之人，料想他在踏返回祭神教的山门之前，便已动用密传之术，将林凡这位“域外来客”的身份与诸般细节，尽数禀明了教中掌教与诸位长老。
对此，林凡心知肚明。他立在原地，山风拂过他暗青色的衣袍，目光平静地望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心里却微微泛起一丝讶异。
方才在修罗殿主面前，霍仙儿举手投足之间皆是掌教亲传的端庄清冷，言语谨慎，姿态从容，宛如一株绽放在寒潭之上的雪莲，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可眼下，面前这位素衣女子拢了拢被风吹散的乌黑秀发，眉眼之间却流露出一抹罕见的、极淡的调侃之色，仿佛方才的疏冷不过是覆于面庞的一层薄霜，此刻正在旭日之下悄然消融。
“林道友似乎有些意外？”霍仙儿的声音温润轻柔，继续道：“实不相瞒，我临来之前，掌教大人曾亲自叮嘱，让我务必以礼相待，好好招待林道友，不可有半分怠慢。”
她说得很轻，可落在林凡耳中却格外的清晰。
林凡微微一怔，随即释然。他本就在猜测，自己这“域外来客”的身份，即便祭神教掌教不好公然出面，至少也会有所关注。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掌教大人，居然会亲自对门下亲传弟子做出如此明确的授意。这份关注，究竟是出于好奇，还是另有深意？他暂时不得而知，但至少眼前，这条路走得还算顺畅。
他略略拱手，温和的说道：“如此，便多谢掌教大人的抬爱，也多谢霍道友亲力亲为，一路相送。”
“不必言谢。”霍仙儿轻轻摇头，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林凡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是在打量什么，却很快收了回去，唇边那抹笑意也随之隐去，恢复成了端庄持重的模样。
“走吧，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云雾峰虽不及主峰巍峨，但胜在清幽安静，适合道友暂时休憩。”
林凡点头，不再多言，提步跟上。
山道蜿蜒曲折，两旁古木参天，苍翠欲滴。时有溪流自石隙间潺潺淌过，水声泠泠，与林间的鸟鸣交织成一片天然的乐章。
偶尔有山风穿林而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二人身后。阳光透过层叠的枝叶，洒下一地碎金，将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二人一路无话，却又似乎都不觉得尴尬。
霍仙儿走在前面，步态轻盈而从容，衣袂飘拂间，偶尔回眸一瞥，确认林凡跟得上来。
林凡则不疾不徐地缀在她身后，目光时不时掠过两侧的崖壁与飞瀑，心中暗暗赞叹这祭神教的山门气象果真是非同凡响，一草一木之间都透着深厚底蕴沉淀出的古朴韵味。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座不算高耸却格外秀美的山峰出现在眼前，峰顶云雾缭绕，如纱似幔，山腰处矗立着一座又一座青白色砖墙的建筑，错落有致地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那些墙壁之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萝，墙角处苔痕斑驳，透出一股说不尽的古老沧桑之感，仿佛每一块砖石都在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流转。
霍仙儿刚踏上通往峰顶的石阶，不远处便有一道人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那人浓眉大眼，面容憨厚，身材敦实，穿着一身祭神教外门弟子的青灰短袍，腰间挂着一枚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木牌。他看到霍仙儿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和紧张：“霍……霍师姐？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人正是负责看守云雾峰的马岩。
他在此当差已有七八个年头，平日里来往的多是些前来教中拜访的外派修士，偶尔也有些散修慕名而来，请求在云雾峰暂住几日。
可像霍仙儿这样掌教亲传身份的人物，三年五载也未必会踏足此处一次。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霍仙儿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道：“马师弟，这云雾峰眼下是你主事？”
“回师姐的话，正是师弟在照管。”马岩连忙应声，腰弯得更低了，心里却暗暗打鼓，霍师姐亲自驾临，这可不是小事，莫不是出了什么纰漏？
“嗯。”霍仙儿微微颔首，随即侧过身，将身后的林凡让到前方，正色道：“这位林道友，是掌教大人亲自交代要接待的贵客。我将他安顿在你们云雾峰，你这几日便放下其他杂务，专心照顾好林道友的饮食起居。他若有任何需要，你须尽力满足，切莫推诿怠慢。”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凌厉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继续道：“若是林道友在你这儿受了半分委屈，掌教大人问起责来，你可兜不住这后果。好自为之。”
最后那“好自为之”四个字，轻轻巧巧，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直直扎进马岩的心口。
马岩浑身一颤，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赶忙挺直腰板，用力拍了拍胸口，声音郑重而急促道：“霍师姐放心！师弟一定将林道友当作教中最尊贵的上宾来招待，绝不敢有丝毫疏忽！若是有半分差池，不用掌教大人开口，师弟自己就提着脑袋去领罚！”
说着，他连忙快走几步，来到林凡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态度恳切到了极点。
“祭神教外门弟子马岩，见过林道友！林道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往后这几日，您尽管把云雾峰当自己家一样，有什么吩咐，只管朝我开口便是！”
他抬起头，那张憨厚的圆脸上堆满了热忱的笑容，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能让掌教大人亲自过问，还让霍仙儿这等嫡系亲传亲自领路的人物，岂是寻常外宾可比？自己在这云雾峰蹉跎了这些年，日日对着空山冷月，眼看着同门一个个升迁高就，唯独自己被晾在这边缘之地，难有出头之日。
眼下这林道友，分明就是天赐的机缘！只要把他伺候好了，万一他在掌教大人面前随口夸自己一句好话，那自己这辈子可就有盼头了！
林凡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热切看得分明，却也不点破，只是微微一笑，温和地道：“那这几日，便要叨扰马道友了。”
“不敢不敢！能够接待林道友，实乃我马岩三生有幸！”马岩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几分。
霍仙儿见这边已经安顿妥当，便转过身来，面向林凡，神色重新变得温婉柔和，声音也恢复了方才的轻柔。
“林道友，云雾峰清静，正适合静养。你若有什么不便之处，或是觉得此地住得不惯，随时让马师弟来寻我便是。待过几日教中事务稍缓，我再来看望道友。”
她说话的时候，山风恰好拂过，将她的发梢轻轻扬起，衬着身后苍翠的山色和缥缈的云烟，竟有种说不出的出尘之美。
林凡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道：“有劳霍道友费心了。道友请便。”
霍仙儿不再多留，轻轻一拂袖，转身沿着来时的山道款款而去。
她身姿曼妙，步履轻盈，很快就转过一道山弯，消失在了苍翠掩映的尽头。只有她方才站立之处，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梅幽香。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马岩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转头看向林凡，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意。
“林道友，您这边请！我这就带您去挑选一间最好的屋子。您喜欢向阳的还是靠山的？对了，咱们云雾峰后山还有一眼温泉，水温正好，最是解乏……”
他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在山道上渐渐远去，与林间的鸟鸣风声融在了一起。
林凡跟在他身后，听着他热络的介绍，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却越过层层叠叠的树梢，望向了祭神教主峰的方向。
那里的云层深处，隐约有金色的殿宇一角若隐若现，在日光下泛着威严而神秘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