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殿下请动手!
毓庆宫於康熙十八年为皇太子胤初修建,为满清太子东宫所在。
雍正确立秘密立储制度後,毓庆宫不再专属太子,改为多位年幼皇子共同居所与读书处,老太爷年幼时便曾与其他兄弟在此读书。
随着储君人选揭晓,毓庆宫时隔一百多年再次成为大清的太子东宫。
严格来说,这座宫殿前後也就两个主人。
当年的废太子胤初,现在的储君永淡。
永淡是半个月前由嘉亲王府入住毓庆宫的,因毓庆宫只是太子登基前的临时过渡之地,因此除嫡福晋喜塔腊氏和侧福晋钮祜禄氏搬来照顾,其余人都留在嘉亲王府,免得到时候还要二次搬家。
只现在看来,这家不搬也得搬,因为永琰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摊上个「老赖」阿玛。
回到毓庆宫的永淡,心中真是无比憋闷,甚至还会时不时有股刺骨寒意。
白日发生在养心殿东暖阁的那一幕反覆灼烧着他这个当儿子的心,想到皇阿玛那麽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甩开他这个儿子试图搀扶的手,死死拽着和坤那一幕,永淡当真是心如刀割。
如果赵安在边上,肯定会给嘉庆爷讲讲後世把亲生儿子当垃圾,把养子当宝的小短剧。
纯安慰,咱就不要逆袭了,因为没系统。
除非你管我叫爹。
更让永淡喉头哽塞的是他那皇阿玛明知和坤与自己不和,还把大清的兵权给了和坤弟弟!
与兵权相比,什麽乾清宫办大典,什麽养心殿正宫,什麽名退实不退於永淡而言都不是事,他都能忍。
反正皇阿玛春秋都八十五了,他还能活几年?
唯独,这兵权被和珅兄弟握在手中,永淡忍不了。
兵权在和珅手中,哪怕皇阿玛真驾鹤西去,他这个皇帝恐怕都要继续受制於和坤,成为名副其实的傀儡!
忍不了,怎麽办?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随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永琰於夜色中召见储君「智囊团」徵询意见。
「智囊团」成员并非朝中重臣,也不是王爷贝勒,而是现任内阁学士兼礼部右侍郎的阮元、於翰林院任从四品侍读学士的吴卫平,以及翰林院编修那彦成。
三人中,阮元是状元宰相王杰的得意门生,很有才华,去年放了一任山东学政。因王杰与朱珪都是清流领袖,二人也都是永淡的支持者,故阮元天然就是「帝党」成员。
不出意外,阮元必是接替王杰、朱珪的清流新领袖,甚至可以视为嘉庆朝将来的中流砥柱。
前提是阮元别英年早逝。
八月回京後,老太爷原本是要再放阮元出任浙江学政的,但永琰通过吏部汉尚书刘墉及自己岳父礼部满尚书公阿拉运作,使得今年才二十九岁的阮元如愿留在京中补授内阁学士,兼礼部右侍郎。
作为「帝党」少壮派,阮元自是替其恩师王杰承担起与储君的秘密联络工作,并通过其身兼的礼部侍郎身份正大光明出入太子东宫,成为永淡这个储君「智囊团」的核心成员,甚至可以说是帝党少壮派领袖。
另外两人一个是永淡之子绵宁的教习师傅,之前在国子监任博士,现被永琰提拔为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吴卫平。
还有一人则是二十多岁的那彦成,此人虽只是从六品的翰林院编修,却是三人中身份最尊贵的,因为他的祖父正是当朝首相阿桂。
那彦成能成为永淡这个储君「智囊团」的核心成员,自是意味阿桂这个首相坚定站在了永琰身後,否则白日养心殿暖阁中,阿桂也不会旗帜鲜明力推额勒登保接替福康安统领大军。
阿桂的支持才是「帝党」敢与和珅扳手腕的关键所在。
哪怕阿桂已经年迈,多年不问政事,但阿桂这个名字就代表朝中一股强大势力。
只要阿桂在关键时候站出来,纵是和坤也不得不退避一二。
「智囊团」三人到齐後,永淡压下心中憋屈将白日发生的事说了一下。
一听皇帝命和琳接替福康安为大军统帅,且在和珅蛊惑下不仅不肯搬离养心殿,还要以太上皇身份「训政」,三人无不是眉头微皱。
素来以儒雅持重着称的阮元都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与激愤道:「殿下,请恕臣直言,皇上如此安排於理不合,於制有亏!和琳虽有微功,然其资历、威望,如何能与额勒登保将军相提并论?骤拔为大军统帅恐难服众,更易动摇军心!
再者皇上既已行禅让之礼昭告天下,自当移居宁寿宫颐养。养心殿乃皇帝理政之所,太上皇久居不去,且明言训政」,这——这置殿下於何地?置煌煌礼法於何地?长此以往,君不君,父不父,臣不臣,朝纲何以肃清?」
阮元越说越觉得义理所在,毫不掩饰激愤之情,「殿下,此事断非陛下家事,实乃国本大事!朝中诸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不理?殿下您身为储君,国之副贰,在此等关乎朝廷体统、天下观瞻的大事上,亦不能一味沉默啊!」
这番慷慨陈词听在永琰耳中自是感同身受,奈何却只能抱以一丝无奈笑意。
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自嘲。
更掺杂了一丝失望—对父皇的失望。
片刻,永淡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伯元,你所言句句在理,字字皆正。若是太平年月,若是寻常父子,你这番话便是金玉良言。可如今父皇心意已决,乾纲独断,在他老人家眼中和珅是能替他办事、让他舒心的知心人,我这个当儿子的半点都比不得..
至於那养心殿——父皇坐了一辈子,习惯了,也未必真觉得该挪地方。」
说罢,鼻中竟有酸涩,「至於朝中诸公——刘墉、纪昀老矣,且经和珅多年打压早已谨慎有余,锋芒尽敛。王师傅倒是刚直,可你见他这些年除了在钱粮小事上争一争,可曾真正动摇过和珅分毫?
董诰、庆桂他们,更讲究的是稳重,是圣意不可轻违。让他们为了我这还未真正坐稳的储君去触怒父皇,去直面和珅的锋芒?难。」
没来由的无比想念被父皇「发配」到广东的朱珪师傅,倘若朱师傅能在身边该有多好o
「至於我——伯元,你不明白。在父皇面前我说话与不说话,结果或许并无不同,甚至——有时还不如不说。
我说得越多,错得便可能越多;我争得越显,父皇心中的猜忌——或许便越重。我不说话,还能落个孝谨沉默;我一开口,若不合他心意,那便是急於揽权、不体圣心。到那时,莫说这毓庆宫,只怕连眼前这点局面都更难自安了。
堂堂储君越说越苦,苦到随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茶水如此,酒水怕也如此。
「殿下...」
阮元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麽,但储君眼中那丝毫不藏的无奈与隐痛,令他亦是心痛,一时语塞。
书房内安静了下来。
有人开口了,是刚刚从国子监升到翰林院任侍读学士的吴卫平,其道:「阮大人赤诚所言皆是正论,然则殿下所处之境非可以常理论。皇上春秋已高,性情越发难以测度,宠信和珅已近执迷。
此刻强行谏诤无异於以卵击石,非但不能成事反会激化矛盾,将殿下置於更危险的境地。殿下之隐忍在我看来也非为懦弱,实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保全之道...我等为殿下所赏识,自当为殿下所谋划,然这谋划当在长远,在暗处,而非争一时口舌之快,图虚名而招实祸。」
听了吴卫平这番话,永淡忍不住点了点头,这的确是老成谋国之道。
阮元有些微愣,他并非不懂权谋,只是刚刚被一时被义理所激,这才有些口不择言。
冷静下来,知吴卫平所言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事涉皇权,道理有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
想通此节,遂缓缓揖手朝储君一拜,低声道:「殿下,是臣迂腐了。」
「伯元不必如此,」
永琰摆了摆手,疲惫中带着一丝安慰,「伯元之心,我知晓,只是眼下——还不到讲道理的时候。我们...还需等待,还需忍耐。」
这话,既是对阮元说,也像是在对自己重复,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警告。
毓庆宫书房里,阮元刚刚因义愤燃起的一丝「理想主义」火星,就这麽熄灭,留下的是沉重的现实,以及无解的局面。
谁知那吴学士迟疑了一下後,竟低声道:「殿下,福大帅薨逝诚为国殇,然则,苗疆战事虽凶,但以福大帅之能、身边亲卫之精,八旗将士之勇,何以竟至身陷重围遇伏殉国?这伏击之时、之地,未免过於巧合。」
闻言,永淡心头一动,擡头看向吴学士:「先生之意,福康安之死难道还有什麽隐情不成?」
「是否有隐情,臣不敢断言。臣只是觉得这件事太过蹊跷,从事後来看,福大帅之死最利和珅。」
吴学士说到这刻意停了下来,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里没有外人,先生有话但讲无妨。」
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永淡这会身子明显比先前直了许多。
吴学士斟酌了下,坦言道:「殿下,福大帅与和珅虽同蒙圣眷,实则一文一武,成分庭抗礼之势...手握重兵战功彪炳的福大帅於和珅而言,其实是其朝中劲敌,或可说之为和珅最有力之制衡,亦是殿下将来可恃之干城。
...如今,这擎天玉柱骤然崩塌,毫无徵兆,殿下不觉此事蹊跷?皇上又命和琳接掌福大帅之位,如此一来军政财赋几尽入和坤兄弟彀中...此消彼长,殿下您将来恐步步荆棘。」
阮元惊住:「吴大人,你的意思是福康安的死或许不是...而是那和珅...」
吴学士忙摇头道:「没有证据,在下也是胡乱猜测,不过,福大帅之死谁得利最大,谁就有嫌疑。」
阮元同那彦成对视一眼,俱是被吴卫平的猜想弄得心中直打鼓。
福康安的死要真与和珅有关,那和珅就不是把持朝政的奸贼,而是大清人人诛之的国贼了!
和珅真胆大妄为到这地步?!
那彦成开口道:「殿下与和珅不和乃朝野皆知之事,如今皇上已定殿下为储君,明年正月便改元嘉庆,按理说皇上不当以和琳接替福康安统领大军。」
言下之意和珅已经权倾朝野,再让其弟掌握兵权,那对储君岂不是更加不利。
难道皇上就不怕有朝一日和珅兄弟会对他亲自选定的接班人动手?
福康安的死最大受益人肯定是和坤兄弟,皇上难道就看不出这其中问题?
但事实还是和琳接掌大军,这是什麽缘故?
那彦成一时想不明白,阮元也疑惑,永淡这个当事人心中虽想到什麽,但还是不敢往深处想。
吴学士见状,还是打破沉默,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或许,在皇上眼里,和坤比殿下更值得托付,亦更忠心。」
「」
此言如惊雷般於书房炸响。
也让一个谁都不敢想的事实浮现出来。
的确,在已经八十五岁的皇上眼里自己的接班人才是最大的威胁,而那个跟着他二十多年事事为他考虑的奸贼和珅才是他最放心的人。
和珅,不会「夺」皇上的权。
新君,才会。
如此,确保和坤拥有强大的力量,既能威慑新君老老实实做傀儡,也能确保退居二线的「太上皇」将大清的朝政一直「训」下去。
即便福康安的死有阴谋,在这新旧交替的节骨眼,皇上也不得不选择和坤。
因为,没有比和珅更好的「打手」了。
「殿下,皇上对和珅之信重早已超乎君臣常纲,非我等可以蠡测...」
吴学士这句话就像一把匕首狠狠刺入永淡心中最痛处。
阮元不无悲愤:「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和珅兄弟攫取权柄,坐成尾大不掉之势?」
那彦成忍不住低声道:「殿下,和琳在四川未必手脚乾净,不如寻个由头找人参他一本?」
「不可!」
出声的不是永淡,而是吴学士,「皇上旨意方下,墨迹未乾,此刻任何异动非但动不了和琳分毫,反会打草惊蛇,让皇上对殿下生出疑虑。」
那彦成皱眉:「那该如何是好?」
阮元不知,永淡更不知,似乎他这个储君能做的就是继续承受一切对他的不公。
书房内陷入更深的沉寂,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吴学士看了看阮、那二人,看了看眉头紧锁的储君,把心一横走到紫檀木书案边以指蘸了杯中残茶,在光洁的案面上缓缓写下三个水渍淋漓的大字。
杀和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