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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三章 既然浮生就如游戏(六)

    「……没有你。」

    在得到这个回答後,温凉嘴中还含着塑料勺,她顿了片刻,忽然牵住贺天然的手,果决道:

    「走。」

    「等……等会,咱们又是去哪啊?不看电影了?」

    男人跟随她的引领,目标不是顶层影院,而是商场的电梯。

    「不去了,我突然有别的地方想去,刚好离这里也不远。」

    尽管这几天接触下来,温凉大致能够猜到方才贺天然的答案,但如今亲耳听见,心中那一股郁结是如何都消不下去,按照她做事雷厉风行的性格,遇到难受的事,那能当场解决就绝对不会推到下一次。

    二人来到地下停车场,找到在车里等候的伍鴞,温凉熟稔吩咐道:

    「伍哥,去港城中学,离这儿两条街。」

    主驾上的伍鴞感受到後座两人坐定,又从後视镜里看见贺天然在听到这个地点後脸上的茫然之色,他沉声唤了一句:

    「贺先生?」

    贺天然回过神,侧目看向身边的温凉已经系好了安全带,正研究着如何将手上的烧仙草放进车载冰箱里,虽然还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做什麽,但男人还是帮她按动了冰箱的开关,对伍鴞道:

    「走吧,港城中学,伍哥你从E口出去,从那儿走近一些。」

    「好。」

    伍鴞不再多言,踩下油门,操纵着霍希缓缓驶出地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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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麽突然想回学校?」

    先前还很活泼话痨的温凉上了车一路无话,这让贺天然有点不适应,主要还是不知道对方突然改变主意想做什麽。

    「没什麽,就是听了你说的那些回忆,突然之间想回学校看看。你说,你的记忆中没有我,我还挺失落的,倒不是因为你不记得了,是因为好像你突然一句话,就抹杀了我在那里生活、学习的经历,这让我有点儿……欸,我不知道怎麽说。」

    「没存在感?」

    贺天然接了一句,温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男人笑了笑:

    「这不就是我高中时期一直以来的体验吗?怎麽?你现在算是感同身受了?」

    温凉倒没有否认,只是言辞之中不免是夹枪带棒:

    「对啊,终於是感受到了。欸贺天然,这事儿真要是各论各的,怎麽说都是我不记得你啊,我那时在学校多风光啊,你那穿越的生活是有多封闭,连我都没出现,那你还是在港中念的书吗?」

    贺天然无言以对,在这个世界里他当然记得温凉,只是在那些穿越的故事中,却好像从未存在过这麽一个人。

    十分钟後,伍鴞驱车抵达港城中学的门口,望着那曾经跨过无数次的校园门楣与熟悉的「港城中学」四个隶书大字,贺天然感慨万千。

    虽然现在时值六月,才经历过高考的学校里学生已经少了大半,但郎朗的读书声依旧从校园里传来,那是高一高二的学生还没放假?还是高二升高三的还在补课?不管如何,学校里有点动静,总是让人怀念的。

    这个时间,校园的门禁还没开,负责守门的保安看见一辆豪车就这麽停在门口也不敢硬拦,快步走出门禁室来到车窗前敲了敲,伍鴞按下车窗,还没等保安询问,後座的温凉就抢先道出一句:

    「我弟弟在学校犯错了,被约了见家长,我是他姐姐,麻烦开下门。」

    「喔喔,但还是得辛苦各位老师留个人,登记一下呢。」

    保安拿着登记册,丝毫没有怀疑温凉的这个理由。

    「那伍哥,你留下来做个登记吧,把车开进去找个地方停,我跟天然就先下去了。」

    「呃……好。」

    伍鴞生硬地答了一句,贺天然与温凉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保安的视线看了看这又是口罩,又是墨镜的两人,总感觉有些熟悉,但很快他注意力就被车里的伍鴞要纸笔的话语吸引了过去,两人成功进入校园。

    这两人就这麽默默地拐了个弯,走到校园篮球场旁边,这才发出一阵窃笑。

    「你这理由编的也太接地气了吧,我本来还想说咱们是来视察学校工作的。」

    贺天然摸了摸鼻子,刚才保安走过来的时候,他确实想了好几个理由,准备搪塞对方让车开进来,但没想到温凉跟他想一块去了,而且理由还更加合理……

    「没生活了吧贺导儿,领导确实喜欢开奥迪没错,但什麽级别的领导才能开霍希啊?你是想把咱港城中学的校长吓死吗?」

    经过刚才那般骗人的勾当,温凉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兴许这里头也有重归校园的原故吧。

    「其实我实话实说报个名字也好使,毕竟在港中,我家还投资建了栋楼呢。」

    「那就没意思了。」

    温凉摆了摆手,闲庭信步走在林荫道上,路边立着一长排荣誉榜,她上前打量起来。

    那块榜贺天然很熟悉,因为这条道是港中学生每天上下学的必经之路,所以那块榜上张贴的,有三分之二是每月月考的前一百名,只因现在高考成绩还没出来,所以张贴的还是五月份的榜单,而剩下的那三分之一的部分,是港中历届的知名校友,上面贺天然与温凉的形象赫然在列。

    「我记得以前港中都没有开艺术班啊,这什麽时候有的?」

    温凉指了指贴在两人画像下面的艺术班招生简章,好奇问道。

    「好像是咱们毕业後的下一届吧,你当初不是考上电影学院了吗,还是状元,那有学生出了成绩,学校自然就不会放过敛财的机会啊,具体教的怎麽样我不清楚,我也是後来听苏小桐说的。」

    贺天然摩挲着下巴,凑近观摩了一下自己在海报上的形象,学校给到他的Title是青年企业家,知名导演。

    「你现在的记忆里又有我啦?」

    「我说过了,我的穿越记忆与现实记忆不一样,现实里你温凉一直都在啊,何况在穿越记忆里,我不也考上了电影学院了嘛,但现实里就成了研究生。」

    「所以你这拐弯抹角的又跑回来搞电影,是不是受到了穿越记忆的影响?」

    温凉离开榜单,沿着林荫道继续向前,贺天然跟在她身後:

    「应该……不是,穿越只是让我提前接触到了这一行,就算没穿越,我应该也会慢慢找到自己喜爱的东西,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我爸逼着我做其他的事儿,又或者发生什麽……别的什麽吧。」

    说到这儿,贺天然岔开话题:

    「现在我们已经到港中了,你的存在感找回来点儿没?」

    温凉闷不作声,贺天然也没催促,两人就这麽在高中校园里漫步。

    「我……是高二那年,跟着我爸我妈,从山城搬来港城的……」

    六月的阳光斜照穿透过林荫道的树叶落下一地碎金,温凉看着路面,脚下踩住一块光斑,但又跃动上了她的脚背,就像是那些确实存在,却又抓不住的记忆。

    「他们是为了让我考学顺利,所以才举家来的这里,那时候我们家的家庭条件其实算不上多好,特别是我爸在租了场地,开了拳馆,安置了住处,他们的积蓄就花得差不多了,但他们还是想让我高中去就读艺术类院校,学费一年差不多都得十来万。

    其实对我来说,根本不需要花那麽多钱,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我妈当年也是文工团话剧院的台柱,艺校里学的都是从小耳濡目染过的,我那个时候太自信了,我非常笃定自己哪怕不去什麽专门的艺术院校也能考上电影学院,所以我就缠着他们,让读书的事儿就近解决,专业方面就找个靠谱的培训班不至於荒废,所以我就是这麽着,才上的港中。」

    温凉伸了个懒腰,用着慵懒的口吻继续道:

    「其实现在想想,我完全没必要去替我爸操心,因为他那拳馆开了半年就扭亏为盈了,而且我小时候演戏存下来的片酬,他们一直都没动过。」

    贺天然认真听完,附和道:

    「但最後你不也考上了吗?就像你说的,你的自信来源於你的能力,这是你的依仗,更支持着你走到今天,这是好事。」

    温凉听完却摇摇头:

    「是好事,但也不全是好事,我那少女时代的自信让我忘乎所以,得意忘形,你知道那时我是怎麽看待你这个未来的大导演的吗?」

    「怎麽看的?」

    温凉扬起下巴,目光里带着骄傲:

    「我看不见。」

    「……你这麽一说,我确实找到一点高中时对你的印象了。人生胜利组,究极大现充,说得就是你们那一夥人,当时不管你走到哪儿都是咋咋呼呼,前呼後拥。」

    男人无奈摊了摊手,姑娘得意一笑,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出林荫道,来到了坐落於大操场边上的大礼堂,温凉快跑了几步,走到关闭的侧门前推了推,门竟然没锁,她开心地冲贺天然招了招手,下一秒身影就遁入了室内。

    贺天然跟上,一股旧窗帘布料的气息顿时钻入他的鼻腔。

    他很熟悉这种气味,那是幕布的味道。

    大礼堂里没有开灯,但六月的天光从高处的排窗倾泻而入,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贺天然举目望去,果然,舞台上的绦红色幕布还半垂着,像是还在呼应舞台中央悬挂着的那一条「距离高考还有1天,我们的青春永不散场」的助威横幅。

    一阵穿堂而过的风,恰好在此刻吹起了前方那个姑娘的发丝,也轻轻地掀起横幅的一角,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像是某段光阴里的回响。

    「你记得吧,一般学校要举行什麽文艺汇演,我们老班总是第一个想到我,她叫陈什麽来着……?」

    「陈眉。」

    贺天然帮她回忆了一下,然後揶揄道:

    「你都说人家有活动总是想着你,你反倒把别人忘了?」

    「我能帮她争荣誉,她肯定第一时间想到我呀,而且我本来去培训班上课的时间与来学校的时间就是一半一半,到了高三後就更少了,记不住全名也很正常。」

    已经走到舞台下的温凉压低身子,然後背身一跳,就跳到了半人高的舞台边缘顺势坐下。

    「你说,那个穿越回来的女生拉着你一起上台演出,你们唱的什麽呀?」

    「《小幸运》。」

    「嚯嚯,有点浪漫喔……」

    温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贺天然走到她近前,有样学样地跳坐了上去,两人并肩,一人的双腿自然下垂,而另一人的双腿前後晃动。

    「我能想像到这首歌对那个时期还属於一个死阿宅的你,有多大的杀伤力。」

    「对吧……」

    可能是重返了旧地,贺天然望着满场空无一人的坐席,嘴里失神地附和着,而温凉却瞧着他的侧面,认真地凝视了几秒,随即挪开。

    「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接受不了你脑中多出来的这份记忆,口中说出的这个故事,女主角竟然顶着一副余闹秋的脸……」

    温凉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轻轻荡开,没有回声,因为空间太大,大到连回音都来不及折返就被吞没了。

    贺天然闻言扭过头,温凉的双腿停止了晃动,双手撑在舞台边缘,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礼堂後排那扇透光的排窗上。

    那里,有一片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如同某段被遗忘的画面,安静地悬浮在时间里。

    然後,她开口了。

    ?青春是段跌跌撞撞的旅行,拥有着後知後觉的美丽……

    没有任何伴奏,没有麦克风,甚至连一个听众应该有的正襟危坐都没有,贺天然只是偏过头,而温凉也并没有看他。

    姑娘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脆悦耳,但这一次,却在第一个字出口的瞬间,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样的歌声,自然比不过她前日站在节目舞台上的那般高亢,但却有一种让人难以言喻的乾净。

    仿佛十七岁的温凉从教室後门探进半个身子,对着空无一人的课堂轻轻哼了一句。

    ?来不及感谢是你给我勇气,让我能做回我自己……

    这一句她微微拖长了尾音,目光从排窗缓缓收回,落到了自己晃动的脚尖,「青春永不散场」几个字在她头顶轻轻地起伏,随风唱和。

    贺天然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像是某部电影的片尾,画面定格在她侧脸的轮廓上,而可惜的是,温凉也只是唱了短短的一个片段,随着最後一字的尾音消散在舞台与穹顶之间,礼堂重新归於沉寂。

    他们的故事,还得继续。

    温凉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发现贺天然正看着自己。

    她别过脸,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抢先开口:「怎麽样,不比那个余闹秋差吧?」

    贺天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而在点头的同时,他悄悄用拇指拭去了掌心不知何时印下的四个月牙形的指痕。

    「你不是说我回学校,是想找『存在感』吗?

    你说的没错,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对任何场合都不会怯场,既然我在这儿,就证明我有资格,哪怕是你那段不存在我『温凉』这麽一个人的故事里,因为我一路听你这麽说下来,发觉那个女主角的好多行为,换成别人都不合逻辑,但唯独换成我的话,就感觉合理很多……

    嗯,我这麽说可能有些自命不凡了,也没有故意想去讨好你的意思,你知道我的,前几天不才说呢嘛,我走哪儿都应该是主角。」

    温凉的猜测其实不无道理,贺天然本想将故事继续说下去,告诉她穿越後的解脱与遗忘,轮回的重启与修正,可现在望着对方那一副自我主张又兼具小心试探的表情,他忽而一笑:

    「我突然觉得你像一种动物。」

    温凉被这冷不丁的话题给说得一怔。

    「什麽动物。」

    「牡蛎。」

    「什麽玩意?贺天然,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嘛!」

    姑娘被说得有些气急,以为男人是在拿自己打趣,擡手作势欲打,贺天然却挡也不挡,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我跟你说个真实的事儿吧,你听完再决定打不打我。」

    「那你说。」

    「你知道牡蛎这种生物,到了内陆会发生什麽吗?」

    「不知道……变成烧烤?」

    温凉没好气,贺天然笑着摇摇头,解释道:

    「大概是在上个世纪吧,一群生物学家做实验,把一群牡蛎从海里捞了上来,带回了芝加哥豢养,起初它们在水族箱里,依旧按照打捞地点的潮汐时间来生活,可没过多久就有人察觉,它们的生活规律发生了变化,不再符合任何已知的潮汐表,而经过计算,人们震惊地发现,那竟然是芝加哥的涨潮时间。」

    「……这有什麽问题?」

    温凉一脸疑惑。

    「芝加哥没有海啊,它是内陆城市,这群生活在水族箱里的牡蛎,仅凭着感知气压变化,反推出了当地潮汐应来的时间,也就是说,它们可能在想像着一片海,一片不存在於地球上任何角落的海,哪怕是生在不存在海的地方,也会顺着内在的指引,慢慢长出属於自己的潮汐。

    所以温凉,我觉得很像……她。

    你所谓的存在,你的自信,从来不靠旁人施舍,你会自己亲手创造出一些浪漫,不必等着海的拥抱,你自己就能怀揣潮汐。」

    「呵呵,词儿是好词儿,但像牡蛎就算了吧,吃还差不多……贺天然,你不当导演的话还是真屈才了,也不知道你是从哪儿挖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知识……」

    虽然姑娘表面依旧冷脸,但对於这个故事中那拐弯抹角的赞美,温凉还是很受用的。

    贺天然并没有明说他口中的那个「她」,究竟是动物的「它」,还是故事中的那个「她」,可能男人一时半会,也搞不清楚自己内心再次听见那首歌时的那份悸动,究竟是因为温凉,还是因为记忆中的那位女主角……

    「吱——」

    大礼堂的侧门再次被人推开,舞台上的两人顿时如惊弓之鸟,朝声响的方向望去,而紧随而来的,是一位中年女教师,特有的错落语调:

    「我们学校就是在这里举办一些文艺汇演的,这麽多年了,从来没有发生过什麽表白啊,出丑的闹剧……

    余小姐,你是不是记成什麽学生表演失误闹出的笑话了?这倒是每年都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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