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老者脸色一沉。
他乾灵宗大长老,在岚州北部纵横数千年,何曾被人以刀尖指面?
“你没事吧。”
赵婉已扶着皇帝的手臂,将他从断剑旁搀起。
声音轻柔,眼中有藏不住的心疼。
皇帝握着赵婉的手,那只能动的左手,指节上还凝着干涸的血痂。
他低头看她。
那一眼没有半分沙场余烈,只剩温柔。
“没事。”
他笑了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个寻常老人哄自家娘子安心。
李七玄刀还指着玄衣老者,余光却瞥见了这一幕。
他嘴角抽了一下。
好大一口狗粮。
他下意识看向虞凤薇。
昔日的鱼贵妃站在几步之外,裙袂未动,面无表情。
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李七玄心中了然。
看来当初两人真的只是合作关系。
“小辈,你哪个门派的,竟敢来阻我乾灵宗的事?”
玄衣老者的目光落在李七玄身上,上下扫了一眼,眼中寒光更浓。
语气倨傲,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李七玄懒得理会。
“陛下,怎么样,还能撑得住吗?”
他偏过头,看向皇帝。
“莫叫陛下了。”
皇帝闻言,摆了摆左手:“我入太初道府后,师长赐号千尘子。昔日种种,皆已舍弃。”
他顿了顿,看向赵婉。
赵婉也正看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
“如今这世间,不再有昔日大元皇帝。”
千尘子轻声道:“只有千尘子和婉儿。”
赵婉抿唇微笑,像深谷白兰在晨雾中微微舒展开一瓣。
李七玄:“……”
又一口狗粮。
他再度下意识地看了看虞凤薇。
嗯。
情绪还很稳定。
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李七玄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千尘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往下坠。
“我歇一会儿。”
他拍了拍李七玄的肩膀,动作自然而随意,像相识多年的老友。
“你帮我顶一顶。”
说完,往赵婉怀中一倒,脑袋靠在她肩窝里。
鼾声如雷。
就这么睡了。
李七玄:“……”
感觉这家伙是在装睡。
但又没有证据。
那鼾声太真实了,一声接一声,均匀起伏,一点都不像演的。
李七玄深深看了千尘子一眼,叹了口气。
他转回身,面对三上宗数百道目光。
“接下来的车轮战。”
李七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盆地:“我来接着。”
三上宗众人闻言,先是齐齐一愣。
然后,乾灵宗几位武皇大声笑了。
大崇宗的妖修咧嘴露出獠牙,发出低沉的嗤笑。
千圣宗的魔人更是不加掩饰,笑声尖利刺耳,在盆地中回荡。
一个四窍武皇,居然敢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大话?
“你一个小小四窍武皇,不知天高地厚……”
玄衣老者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讥诮:“哪位出手,杀了他。”
话音落下。
“桀桀,交给我。”
一道黑影从千圣宗阵营中掠出。
魔气如墨潮翻涌,瞬息间横跨百丈。
是一个千圣宗的强者。
身形瘦高如竹竿,青灰皮肤上密布暗紫色魔纹,从脖颈一路蔓延至眼角,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皮下蠕动,一双深紫色眼瞳竖立如蛇瞳,瞳孔收缩成两道冷冽的竖线。
五窍武皇。
气息比之前密林中那一队千圣宗魔人强了不止一个量级。
“蠢货,死。”
他的声音尖细,扑向李七玄。
魔气在他周身凝结成数十道漆黑锁链,哗啦啦旋转飞舞,锁链末端凝成锋锐的锥刺。
每一条锁链上都附着幽绿色的腐蚀魔焰。
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发出滋滋的声响。
“小子,老夫魔千骨,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才是……”
话音未落。
李七玄出刀了。
狂刀八斩法。
第六斩。
摧城。
龙刀刀身暗金流转,刀意内敛至极。
没有狂风,没有惊雷。
只有一道刀光。
那道刀光极淡,淡得像正午烈日下一抹几不可察的蜃影。
魔千骨的锁链还在旋转,魔焰还在燃烧。
但刀光已从他身体中间穿透。
嗤。
一声轻响。
像裁纸刀划过宣纸。
魔千骨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深紫蛇瞳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的身体从眉心正中开始,浮现一道极细的血线。
血线向下延伸,越过鼻梁,越过嘴唇,越过咽喉和胸膛……
就这样一路笔直地……
将魔千骨的身体整整齐齐一分为二。
两片尸体向左右倾倒,摔入血泊之中,溅起两朵暗红的浪花。
一刀秒杀。
三上宗众人的笑声消失了。
几百双眼睛盯着地上那两片尸体。
五窍武皇居然被一个四窍武皇一刀斩了。
而且是正面,没有丝毫花巧,没有任何取巧。
玄衣老者眯起了眼。
千圣宗的魔人更是面色剧变。
魔千骨在千圣宗中不是无名之辈。
五窍武皇,放在岚州北部也是能横着走的人物。
就这么没了。
一阵死寂之后,千圣宗阵营中又有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他的步伐不快。
每一步落下,地面的碎石都在轻轻颤动。
这个人身形比魔千骨矮了大半个头,却宽出整整一圈,肩膀极阔,手臂粗壮如树干,青灰色的皮肤上不是魔纹,而是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纵横交错,像被利爪反复撕扯过,又像某种古老酷刑的遗痕。
他的脸扁平宽阔,鼻梁塌陷,嘴唇厚实外翻。
只有那双深紫色瞳孔,与千骨一模一样。
竖瞳。
仿佛是冷血动物的眼睛。
他走到魔千骨的尸体旁,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一眼。
仅仅是看了一眼。
便收回目光,仿佛地上躺着的是路边的野狗。
“魔千骨太过轻敌。”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巨石滚过山洞。
“丢尽了千圣宗的脸,死有余辜。”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七玄身上。
那双竖瞳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冰冷的审视。
“我叫魔千屠。千圣宗第七魔将。”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我杀过的武皇,比你见过的都多。”
魔千屠。
这个名字在岚州北部不是秘密。
千圣宗有十位魔将,千屠排第七,但论杀性之重,他排前三。
他所过之处,不留活口,不存俘虏。
这是整个岚州修行界都知道的事情。
据说他曾在一次宗门冲突中,独自屠灭了一整个中型宗派,三百余人,鸡犬不留。
所用的那柄巨镰上的暗红光泽,不是魔气侵染,而是血。
人血,妖血,甚至同族魔血。
千屠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手背上的伤疤被撑得扭曲变形,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蜈蚣。
一团浓郁至极的漆黑魔气在他掌心凝聚。
那魔气凝实得近乎固态,像一块从深渊底挖出来的万年黑曜石。
魔气延展,拉长,变形成一柄双手巨镰。
镰刃宽阔如半月,刃口泛着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泽。
那不是铁锈。
是凝固的血。
千年万年,浸透在镰刃中的亡魂之血。
千屠握住巨镰,手腕一翻。
镰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尖锐的破风声像垂死之人的尖叫。
“三招。”
千屠竖起三根手指:“你若能接我三招不死,我就饶你一命。”
他的语气平静。
不是倨傲,不是狂妄。
是陈述事实的平静。
一窍之差,天地之别。
四窍与六窍之间的差距,确实不是任何技巧可以弥补的。
至少在他过往的经验里,从未有人做到过。
千屠踏出一步,地面炸裂。
他的身形突然模糊,下一瞬间,如同一颗漆黑的流星,拖曳着浓郁的魔气尾迹,瞬息间已至李七玄面前。
第一招巨镰横斩。
这一斩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纯粹的力与速。
魔气在镰刃上压缩成一道极薄的弧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整齐地切开,留下一道漆黑的真空裂隙,镰刃未至,凌厉的风压已让地面龟裂,碎石四溅。
李七玄没有退。
龙刀迎上。
刀身与镰刃在半空中碰撞。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冲击波从交击处炸开,如一圈无形的涟漪横扫盆地。
近处的几个武王被震得倒退数步。
千屠竖瞳微眯。
他的第一招被挡住了。
一个四窍武皇,正面硬接了他六窍之力的一斩。
而且半步未退。
“不错。”
千屠低沉开口。
他收回巨镰,身形一旋,第二招已至。
巨镰自下而上撩起,角度刁钻至极。
魔气在镰刃上凝聚成无数细小的锯齿,每一颗锯齿都在高速旋转。
这一招不再是纯粹的力,而是融入了魔气的腐蚀与撕裂。
镰刃破空,空气中留下数十道漆黑的撕裂轨迹,像一只无形的巨爪从地面撕向天空。
李七玄刀锋一沉。
依旧是正面。
依旧是直斩。
龙刀自下压上,暗金刀身划出一道简洁的斜线。
铛。
第二声交击。
比第一声更尖锐。
镰刃上的魔气锯齿疯狂旋转,切割着龙刀的刀身,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千屠的力量如山倾海覆。
李七玄脚下的地面以他为中心,塌陷出一个三尺深的圆坑。
但他的刀纹丝不动。
千屠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是竖瞳微微扩张了一瞬。
惊讶,但更多是兴奋。
已经很久没有人能接住他的前两招了,更不用说是一个四窍武皇。
千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竖瞳中燃起一抹暗红的光。
第三招……
巨镰高高举起。
千屠周身魔气如火山喷发,方圆数十丈内的空气被魔气彻底吞噬,化作一片漆黑的领域。
镰刃之上,万千亡魂的面孔浮现。
一张张扭曲的脸在魔气中挣扎哀嚎,无声地嘶吼。
那是被他亲手斩杀的强者。
武皇。
妖皇。
人族。
妖族。
魔族。
每一张面孔都是一条命。
千屠双手握镰,竖瞳锁定李七玄,低沉的声音在魔气中回荡。
“第三招,葬魂。”
镰刃斩落。
是六窍武皇毕生杀孽凝聚的终极一击。
万千亡魂从镰刃中涌出,汇聚成一道漆黑的魂河,张开巨口,要将李七玄连人带刀一同吞噬。
李七玄的眼中闪过一丝认真。
但也仅此而已。
他抬起刀。
刀身暗金流转如水。
狂刀八斩法。
第一斩。
消愁。
刀意去芜存菁,所有修饰与花巧尽数剥离,只剩最纯粹的一线切割。
那一刀穿透魂河。
穿透魔气。
穿过巨镰。
穿透千屠。
没有碰撞声。
没有冲击波。
只有寂静。
万魂消散,魔气瓦解。
巨镰从正中裂开一道光滑的切口。
千屠整个人静止在半空中,保持着挥镰斩落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竖瞳中终于浮现出惊骇。
“这不……”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但下一瞬间,声音被涌出的血堵住了。
一条血线从他的左肩斜拉到右肋。
李七玄收刀。
千屠的身体滑落,分作两截坠地。
三招。
六窍武皇,千圣宗第七魔将千屠身死。
盆地中的空气凝固了。
大崇宗的妖修不自觉退了半步。
乾灵宗刚收住笑容的武王们,此刻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没有人再笑了。
也没有人敢再小看这个黑衣青年。
四窍武皇,一刀斩五窍,三招杀六窍。
这种实力,已经超出了境界的范畴。
这是怪物。
一个不该存在于武道常识之中的怪物。
玄衣老者的脸色终于变了,从轻蔑,到凝重,到此刻的阴沉如铁。
他盯着李七玄,三角眼中精光闪烁。
“老朽乌山。”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乾灵宗大长老。”
李七玄没有回话。
乌山继续道,语气缓了下来:“你是人族,我也是人族。你该知道,身后那银色半球中藏着机关武帝的传承。”
“那传承若被小散修得到,不识轻重,胡乱参悟,极可能引发整个禁地的大崩溃。届时不仅是我三上宗,诸州生灵都将陪葬。”
“老夫劝你以人族大局为重,莫要自误。”
李七玄闻言,冷笑了起来。
“小散修?”
说谁?
唐天吗。
李七玄嘴角动了动,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小散修不能得传承,只有你们大势力才有资格?
真是丑陋的嘴脸啊。
李七玄提刀而立,龙刀斜指地面。
“别说废话了,想要进入身后之地……”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刀锋擦过磨刀石:“先胜我的刀。”
乌山闻言大怒。
须发无风自动。
武皇巅峰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小辈狂妄!”
乌山一步踏出。
脚下地面寸寸龟裂。
盛怒之下,他要亲自出手。
就在这时——
“呼……”
一声悠长的哈欠声响起。
乌山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的脖子僵硬地转向千尘子那边。
千尘子仍靠在赵婉怀中,白发散乱,鼾声均匀。
眼睛是闭着的。
但乌山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变了又变。
愤怒、忌惮、不甘、权衡。
最终,他咬了咬牙。
“好。”
他盯着李七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那就按之前与千尘子前辈约定的赌斗方式,一对一,战斗到底。哪边赢了,哪边进去。”
他似是极为忌惮千尘子。
李七玄心中一动,隐约有些明白了。
乌山深吸一口气,压下了亲自出手的冲动,大手一挥。
身后人群中,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走了出来。
六窍武皇。
但与千屠不同,这个人身上没有一丝张扬的气势。
他身材中等,面容普通,五官毫无特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腰间系一根草绳,看上去像个烧火做饭的老仆。
但他走过的地面,留下的不是脚印。
是一层薄薄的冰霜。
每一步,冰霜便向前蔓延三尺。
他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无声飘落。
那老仆般的六窍武皇停下脚步,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李七玄身上。
那一瞬间,整个盆地温度骤降。
仿佛严冬提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