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寻低头看着那块留影石。
只有拇指大小，波动很小，是隐秘拍摄专用款，表面泛着一层暗蓝色的冷光。
拿起留影石，魔力缓缓注入，光芒缓缓燃起。
一幅破败的场景慢慢出现在他的眼前。
绿焰漫城，尸骸塞巷，死气冲霄......
整座银角要塞，像被一把绿色的巨刀从中间劈开，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坚固无比的十三道防线，如今只剩下一地碎石。
废墟中，到处都是燃烧着绿色火焰的身影。
模糊的画面中，奥古斯都正跪在地上，膝盖下的石板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的一条手臂已经断掉，断口处的皮肉翻卷，露出焦黑的骨头。
绿色的火焰沿着断口缓缓燃烧，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银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拼命的想要压制火焰。
却被火焰瞬间吞噬，接着缓缓同化。
另一条手臂虽然还在，却已经抬不起来了。
手里死死攥着一柄卷刃的刀，刀尖插进地面，撑着他不至于倒下去。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烧没了，断口处只有一层绿光在跳动。
他就用一条腿、半截身子，跪在废墟里。
看到这一幕，姜寻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传奇者被打成这个样子，实属罕见，除非碾压级别的战力，否则多数传奇者不会被打成这样还不逃跑。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抬头看着奥古斯都的脸，单看面容已经快认不出来了。
颧骨外露，绿火燃烧，从下颚开始，半边脸都被烤成了焦黑色。
显然，如果不是传奇者的规则之力压制，他也早已被感染成了一具鬼尸！
一时间，画面只剩下鬼尸的嘶吼和他粗重的喘息声。
画面开始缓缓挪动，拍摄的人显然十分小心，几乎几秒才微微转动一点。
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人的脸上。
看到这面容的瞬间，姜寻的呼吸都停了下来。
半人半鬼，白骨森然，幽焰缠面。
最重要的是，他认出了那张脸的主人。
厉云！
往生盟的传奇，厉枯的儿子，来找他报仇的人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要知道，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厉云只是帮忙丸子成就传奇的养料而已。
他甚至没把厉云当成真正的威胁。
他来，就杀了。
然后，就用他的核心帮助丸子踏上传奇之路。
可现在，厉云就站在万千鬼尸中央，像一尊从地底爬出来的尸王！
他身后的鬼尸潮从他脚边铺开，一直延伸到画面的尽头。
那些鬼尸身上的绿火连成一片，在昏暗的废土上连成一片看不到边的绿色海洋。
厉云站在那片海的正中央，伸着双手，享受着所有鬼尸的朝拜！
“厉云，是尸王？！”姜寻的声音冷的像冰。
“是的。”楚拾光脸色难看，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钟队长那边基本已经确定了，厉云就是整个尸潮的核心，或者说，这场灾难，就是他带来的。”
“灾难吗。”姜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次的尸潮几乎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不仅没有任何预警，发展速度也快的吓人。
如果是正常席卷世界的天灾，恐怕早有无数人预知到了这个结果，并早做准备。
可如果是针对于“蓝星求生者”的灾难的话，那似乎就合理了。
尤其是尸王还是那与他仇恨最深的“厉云”。
用这种方式降下灾难......
这一刻，不知为何，姜寻忽然觉得，这世界针对“求生者”的灾难似乎没那么简单。
不是磨炼，不是考验，更不是毫无节制的屠杀。
似乎每一次灾难都有它的用意。
比如第一次灾难，魔力潮汐。
是为了让他们意识到这世界的危险和魔力本质。
有人拼命抵抗，有人一飞冲天，不够格的人死在了抄袭里。留下来的，都是学会了如何与魔力共存的人。
第二次灾难，黑血之灾。
是为了让他们提前了解并适应自己的敌人。
那些被黑血侵蚀的人，那些变成怪物的同伴。
蓝星在那场灾难里死了很多人，可活下来的人，再也不会被黑血吓到。
第三次的废土入侵也好理解。
逼着他们接触外面的世界，看到世界的真正样子。
不是温室里的净土，是魔尘、是废墟、是寄生体和无处不在的敌人。
第四次的巨兽之灾同样如此。
逼着他们不要安居一隅，必须走出去做该做的事。
巨兽碾过净土，把他们从角落里赶了出来。
那这一次呢？
第五次世界灾难。
姜寻看着那枚留影石里的画面，他忽然想，这次灾难的用意是什么。
鬼尸，感染，吞噬规则，无限蔓延。
它不像前几次那样，只是把人赶出去，或者让他们看到真相。
它在做一件更彻底的事，它在逼所有人做一个选择。
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被吞掉，还是拼上一切去拦住它。
可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姜寻微微皱眉，有些想不通。
然而，就在这时，留影石中的画面再次出现了变化。
画面定格在了厉云的身上。
此时，他那半边清秀的脸上满是安静和满足，像一头刚刚吃完猎物的野兽，正在满意的舔着嘴角。
接着，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奥古斯都的方向，慢慢抬起了手。
手心快速凝起一团诡异的绿火，浓郁的几乎成了墨绿色，像是一团粘稠扭曲的诡异生命。
他看着奥古斯都，脸上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
那半边清秀的脸嘴角慢慢弯起，弯成一个让人浑身发颤的角度。
“美......味......”
含混不清的字从他嘴里滚出来，像是野兽在吞噬猎物时发出的低鸣。
话音落下，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浑身一颤。
美味？
那鬼东西，竟然将他们的首领，当成了食物？！
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厉云却再次抬起了手。
下一刻，他头顶的半空中，大片的绿火开始疯狂凝聚，一颗接着一颗，密密麻麻，铺成一片火云。
火云遮住了半片天空，将整座银角要塞映成一片幽绿色的地狱！
每一颗火球都足有水缸大小，表面翻涌着黏稠的绿焰，像无数只正在睁开的地狱之眼。
光芒映出奥古斯都绝望的神色。
他撑着刀慢慢站起来，抬头看见那片火云，身体发颤，眼底的光几乎熄灭。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了。
刚刚的对轰，厉云根本没有出全力。
不，甚至只是在戏耍他！
这是什么怪物！
他深吸了口气，猛地回头，朝身后嘶吼。
“放弃要塞！！”
嘶哑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并迅速被鬼尸的嘶吼盖了过去。
看着眼神畏惧，却依然坚守在原地的守军，奥古斯都疯了一样嘶吼着。
“跑！都他妈的跑啊！能活几个是几个！往微光记史馆方向跑！别管我！”
声音嘶哑而决绝。
他吼完最后一句，整个人腾空而起，迎着那片越聚越大的火云冲了上去。
他要拿自己的身体去挡。
哪怕只能挡一瞬，哪怕只能让那片火云偏上一点也行。
他活不了了。
但他得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首领！”
副官阿武红着眼冲上来，想挡在他前面。
奥古斯都毫不犹豫的反手一掌，把他拍了出去。
阿武被拍飞了几百米，撞在断墙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还想往前冲，奥古斯都却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此时，他的脸已经不能看了。
半边焦黑，半边苍白。
仅剩的一只眼睛上全是血丝，嘴唇被撕扯。
可他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刚烈。
“阿武。”他的传音轻轻响在阿武耳边，“带着兄弟们活下去。然后去找姜寻。”
阿武愣了一瞬。
“让他杀了这鬼东西。这世界，恐怕只有他，才能杀了这鬼东西。”
“老大！”
“走啊！”
阿武张了张嘴，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字。
他看了奥古斯都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朝撤退的人群跑去。
他跑得很急，半路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跑不动了。
一时间，整个银角要塞中，无数载具快速升空，无数人群争相逃窜。
厉云低头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身影，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轻轻挥了一下手。
那些猿猴一样的鬼尸，立刻从他身后的废墟里窜出来，四肢着地，以惊人的速度朝逃散的人群追去。
它们跑得极快，绿火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火焰尾迹。
奥古斯都已经没有余力去管那些追兵了。
他的身体在空中被火云的热浪冲得摇摇欲坠，断臂的创口还在往外渗绿光。
他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些人已经跑远了，载具的尾灯在天边缩成了几个极小的光点。
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厉云。
厉云也正看着他，那片火云已经凝聚到了极致，每一颗火球都饱满的像随时会落地的果实。
“来！”
决绝的嘶吼响彻云端。
厉云抬起手，朝奥古斯都的方向轻轻一指。
霎时间，火云翻涌，千万颗绿焰火球同时朝奥古斯都砸下来。
奥古斯都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火雨，余光看到了银角要塞上屹立的石碑。
“银角立处，月不西沉。”
那是银角要塞建立之初，他的祖先在悬崖上刻下的话。
十几个字，刻在石碑上，也刻在每一任城主的心里，像是承诺，像是誓言。
也正因为这句话，千年传承，从无一日断过。
可如今，他没有守好这传承千年的承诺。
银角要塞要倒了，他......也要死了。
“银角立世千年，今日当折。”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火雨，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锐利气息，像一柄断刀在最后一刻重新淬了火。
“但我奥古斯都，死在抵抗敌人的路上。不退半步！不跪而生！”
他看向厉云，眼中的火焰如同炙热的熔炉，仿佛要将眼前的绿色地狱焚成灰烬。
周身传奇者的气息轰然爆发。
如同陨落的恒星做最后一次燃烧，疯狂而炙热。
磅礴的气机将方圆千米的空气都压得弯折，空间快速崩碎。
“今日我虽死，却还是——”
“银角之王！！”
话音落下，万千火球轰然砸落。
奥古斯都却像没有看见，静立于半空，像一只迎接烈火的飞蛾。
这一刻，他体内最后的银月规则轰然碎裂。那些银色的碎片没有消散，而是尽数没入了他残破的灵魂。
灵魂在燃烧。
烧得他浑身滚烫。
剧烈的痛苦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像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座熔炉。
他的每一寸血肉都在银光中燃烧，他的每一缕意识都在银光中被撕裂。
可他一步未退。
他缓缓将双手举过头顶。
“今日，以银角历代传承为名，以我残躯为引.......”
他的声音炸开。
那声音并不大，却穿透了整片战场。
每一个还在奔跑的人都听到了，每一个还在挣扎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阿武呆立在原地，缓缓回过头。
他看见一个银色的光点，正在那片绿火中央慢慢胀开。
起初很小，小的像落在荒原上的一点火星。
可它在变大，变大，再变大！
“借——银落·月殉孤城！！！”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奥古斯都彻底松开了自己的灵魂。
那颗银色的光点骤然炸开。
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奥古斯都体内喷涌而出，直冲天穹。
那光柱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神罚之剑，将厉云的绿焰火云从正中轰然劈开。
火云被撕裂。
千万颗火球在银光中骤然熄灭。
绿火被银光一层层剥开，如同剥落死皮，剥出了被遮蔽已久的天空！
厉云虽然意识混沌，却也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
他毫不犹豫的调动所有鬼火进入防御状态。
银色巨剑轰然落下，劈在他的身上，瞬间破开了他的防御。
他整个惨叫着在银光中被灼烧。身上原本剧烈的鬼火被寸寸压缩，最终只能勉强笼罩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在银光中迅速碎裂崩溃，又在鬼火中重新复原，像是经受着一遍又一遍的碎骨之刑。
虽然扛住了攻击，但厉云痛苦的惨嚎却响彻云端。
然而，虽然他能扛住，但下面的鬼尸可扛不住了。
银光所过之处，鬼尸潮开始迅速湮灭，他们的身体如同割麦子般倒下，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