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星辰区,121号废土,一座旧矿窟内。
这矿窟废弃了已经不知多少年。
洞口塌陷,碎石堆成斜坡,风一吹,石粉簌簌的往下落。
洞内昏暗,几缕昏暗的天光从裂缝里洒进,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粒。
地面坑洼不平,渗水积成小滩,踩上去黏腻作响。
然而,就是这样一处死气沉沉的地方,今天,却整整聚集了七道令人无比恐惧的气息。
传奇者。
七名传奇者!
冰晶女到得最早。
此刻,她正靠在洞窟深处的岩壁上,抱着胳膊站着。
身上的冰蓝色法袍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到处是焦黑灼痕,甚至有几处已经破了洞,露出底下被灼伤的皮肉。
那些伤口并没愈合,甚至没有止血,似是恢复能力受到了压制,不住的往外渗着淡蓝的光。
她却没管。
只是手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敲的毫无节奏。
看着洞内昏暗的天光,此刻她满脑子都是三天前那个补给站听到的事情。
铁皮搭的低矮小铺,里头挤着几个喝廉价烈酒的佣兵。
墙上挂几盏昏黄灯,灯光在酒气里晃,照得人脸忽明忽暗。
她进去买水,在柜台边等老板找钱,忽然听见身后那桌人在聊天。
聊深星学院,也聊......“霜匣计划”。
他们说话的方式十分刻意,像是故意说给她听,时不时眼睛还瞟向他,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面对如此拙劣的手段,艾莫琳儿本来是不想搭理的。
但......两人聊天的内容,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他们聊的是一名身世悲惨的深星学院学生。
十年前,她的父亲因“背叛”被学院公开处决,而她自己则成了学院的实验体。
他们聊到,学院对外说她是“自愿献身者”。
可真相却是,院内一位副院长发现她适合做危险实验的载体,设计杀了她父亲,并顺理成章将她变成实验体。
她记得那两个人说出这些话时,语气里那毫不掩饰的嘲笑。
他们说,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说她被她的杀父仇人当枪使了十年,还口口声声的管人家叫着“老师”。
两人说完就走了,她却站在柜台前,一动也不动。
只是他忽然发现,如果将自己带入那故事的主角,那些让她疑惑的事情,竟然都有了解释。
那些熟悉却陌生的照片,那些来自背后的窃窃私语,那与资质不符的实力,还有那始终让她无法亲近,甚至本能排斥的“老师”......
细碎的记忆碎片开始本能拼凑,慢慢变得完整。
但记忆的冲突,却让她头疼欲裂,根本无法更深入的了解任何信息。
老板把水递过来的时候,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自那天开始,她开始疯狂的寻找真相。
纸终究包不住火。
在深星学院的废弃实验室里,她最终找到了一份关于之前的实验记录。
那是关于她,关于代号“霜匣”的实验体,从“捕捉”到改造的全过程。
事无巨细,真实的吓人。
也是在那里,她再次遇到了她的“老师”。
那个为了实验而杀了他的父亲,并亲手将她改造成“战争机器”的“老师”......
她没赢,但她跑了出来。
脑海里的枷锁依然还在,并指引着她来这里集合,执行一个特殊的任务。
她来了,不是因为枷锁的控制。
而是因为她本能的觉得,自己复仇的唯一机会,或许......就在这次目标的身上。
......
黑火男是第二个到的。
人还没进来,一股焦糊味先钻了进来。
几缕绿焰缠在他肩头,像活物似的跳动,他随手一拍,火苗“噗”的一声灭了。
赤着上身,肌肉上横七竖八全是新伤,几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的蹭了一把,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留下五道暗红的指印。
裤子旁边挂的空间口袋鼓鼓囊囊,塞得几乎要撑破。
他拍了拍,嘴角一歪,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还是这群快死的人舍得掏钱。”
他走进洞里,扫视了一圈,看没啥人来,干脆一屁股坐到洞中间那块最大的石头上。
石头冰凉,他坐下时“嘶”了一声,随即又咧嘴笑了。
从腰间皮袋摸出一个扁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两口,咂了咂嘴。
环顾四周,目光落到满身狼藉的艾莫琳儿身上。
“同行?”他扬了扬下巴,
“你也出去接活了?别说,现在外面这情况,简直就是雇佣兵的天堂。”
艾莫琳儿没看他,手指依旧在胳膊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黑火男也不恼,又灌了一口酒,嗓门反而大了些:
“深星学院那些老东西还说什么别因小失大。嘿,有钱不挣,那才是傻子才干的事。”
“你说是吧?”
他盯着艾莫琳儿,等她回话。
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黑火男耸了耸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快。
佣兵就是这样,不需要人情,也不需要交情。
有钱,就能买走他们的命。没钱,连个正眼都换不来。
他把酒壶往膝盖上一搁,又举起来灌了一口,开始哼一首调子跑得没边的小曲。
哼得还挺高兴,脚尖跟着一下一下的打着拍子。
毕竟,他确实高兴。
三天前,一个老相识的中间人找上了门,说要跟他做笔生意。
对方没露脸,可拿出来的东西实打实的。
一笔定金,几块高纯度火系魔兽晶核,以及一张......写满数字的契约。
对方的要求也很简单:进攻青山时,帮他找一样东西。具体是什么,到时候再说。
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白捡的钱。
赫尔曼干了这么多年雇佣兵,还从没接过这种活。
钱多,事少,还不耽误正事。
这种好差事,哪能和深星学院那些老东西们说?
说了,还轮得到他?
赫尔曼撇了撇嘴,要不是之前被那些老东西救了一命,他早就撂挑子了出去单干了。
他看着外面偶尔燃起的绿火,隐隐有些心疼。
这可都是钱啊。
等解决完青山,得赶紧出去狠赚一笔!
然而,还没等他收回目光,洞口外忽然又走进来一个纤细的身影。
银甲女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急促。
她身上没什么伤,只是银甲上沾了不少灰,灰白的短辫散乱,显然赶了很远的路,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
进门之后,她没看朝她挑眉的赫尔曼,也没搭理浑身泛着冷气的艾莫琳儿。
她只是站在洞口内侧,低下头,用力翻着手里的通讯石。
翻了一遍。没有。
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的指头在石面上越划越快,屏幕幽幽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双越来越暗的眼睛。
她把通讯石攥在掌心,胸口起伏得厉害,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在接到青山的任务之前,一切如常。
弟弟的消息从没断过,一会一条,有时是报平安,有时是抱怨伙食,有时只是一句“姐,今天下雨了”。
她嫌他烦,总回得敷衍。
可从她踏进这片地界开始,那些消息就消失了。
一条都没有。
联系深星学院负责弟弟安全的人,对方每次的回复都是“安全”。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那个只能靠药物吊着命的弟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娘死得早,爹是个酒鬼,是弟弟从小攥着她的衣角,跟在她身后一声一声喊“姐”。
也是他,在她晋级的关键时刻,拼命拦住了她的敌人,放弃晋级的机会,把学院发的药物给了她。
最终,她成为了传奇,而他的弟弟,却因为拼命而留下了去不掉的病根。
为了给他续命,他什么都干了。
背叛防卫局,替深星学院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手上沾了不知多少不该沾的血。
她从来没后悔过。
只要弟弟活着,她做什么都值。
可现在,弟弟的消息断了。
她可以不顾一切赶回去,闯进深星学院,揪着那个负责看护的人的领子,亲眼确认弟弟还活着。
可然后呢?
任务砸了,药剂断了,弟弟的命也就跟着断了。
深星学院不缺她一个传奇者,可弟弟......只她一个姐姐。
她只能一边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事的,任务结束就回去”,一边攥着那枚再没亮过的通讯石,忐忑的走进洞里。
然而,看着洞里明显受伤的两人,她心里的不安却莫名的更重了几分。
......
星盾男卡罗克和枯杖是一起来的,两人一前一后进来。
卡罗克走前头,深蓝法袍下摆沾了泥,但步伐还算优雅。
枯杖拄着骨杖跟在后头,每走一步,骨杖都会点一下地,发出闷闷的声响。
但明明是一起来的,两人之间却至少隔了五六步的距离。
这距离在陌生人之间不算什么,但在熟人之间,却带着明显的嫌隙。
卡罗克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枯杖,枯杖也停了,两人对视一瞬。
卡罗克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
枯杖却先一步冷声开口:“你先走。”
卡罗克皱眉,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进了洞穴。
他找了个离枯杖远的位置站定,枯杖则拄着杖慢慢走到另一边,坐下,把骨杖横在膝上。
两人之间,几乎隔了整间洞窟的宽度。
看到这一幕,卡罗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要知道,在深星学院的体系中,两人虽然年纪差了很多,但关系一直不错。
再加上互补的能力,两人已经一起执行了十几年的任务。
但就在最近,不知为何,枯杖却突然疏远了他。
他问过对方,枯杖却只说没事。
可那种疏远是真的。
他感觉得到,但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忽然对方就变成了这样。
甚至有几次,他还在对方的眼中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
很淡,一闪而过。
可身为传奇者,他对人的气息敏感得很,绝对不会看错。这也让他心里越发紧了。
他看着对面始终不看他一眼的枯杖,眉头也皱了起来,脚下不自觉地又往远处挪了半步。
对面,枯杖沉默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摩挲骨杖上的纹路。
一下,又一下,磨得手指发红。
他抬起头,看向卡罗克的方向。
浑浊的老眼里,隐隐闪过一丝怨恨。
最近出了大事。
轮回盟分裂出去的几个小势力,一个接一个被灭了。
手法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活口,也查不出是谁干的。
几个势力之间隔了上千里地,前后脚出事,像是有人故意在清扫什么。
最后,是他亲自去查的。
而在那一个个惨绝人寰的废墟中,他察觉到了.......卡罗克的气息。
如果不是他对卡罗克足够了解,恐怕也会忽略这些气息。
他想过是栽赃,于是回去查了卡罗克那几天的行程。
每一次,对方都不在。
枯杖的手指停在骨杖的纹路上,指甲掐进深槽里。
他没有声张,只是开始看。看卡罗克的眼神,看他的动作,看他说的每一句话。
越看,越觉得陌生。
越看,心底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