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世通知酒店,会议室预留三天。
但最终,却只用了两小时。
可见,这次的会谈有多潦草?
看着林思成上了车,李正吴盯着两辆金杯驶入车道。
其他人还在楼上,陪他下来的,只有史密斯。
等车驶过路口,两人转身进了大厅。
「史密斯,你怎麽看这位年轻人?」
史密斯很认真的想了一下:「很古怪!」
李正吴以为,史密斯会说「年轻」、「聪明」、「沉稳」。
但仔细对比,「古怪」可能要更突出一点:
对还没有在中国普及、顶尖机构都还处於摸索阶段的最新仪器,他却了若指掌?
在官本位的中国社会,做为民营的企业负责人,却能做到不受政府官员的干扰和影响?
明明知道赛世不可能答应,他却拿出一份高的让人瞠目的赔偿协议?
每一次,都出乎人的意料……
以及,只是一场普通的会谈,且有政府官员在场,他却带了好多保镖。甚至,乘坐的是防弹车?更怪的是,他今天的表态:已经不是前後的反差大不大的问题,而是让人无法理解,更解释不通。发律师函……脑回路得有多奇葩,才会想到这麽幼稚的方法?
走到电梯口,接待按了按钮,李正吴说了声谢谢。
而後侧着头:「查到没有,他是如何识破那批仪器的破绽的?」
史密斯顿了一下:「总裁,还在查!」
「意思是,暂时还没有查到任何指向?」
史密斯神色一紧:「是的总裁!」
李正吴皱起了眉头:时间过去了这麽久,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除非,查不到。
史密斯连忙解释:「总裁,他没有出过国,在此之前也没有接触过任何仪器公司,更不认识从事相关行业的朋友………」
「甚至於,他现在还是学生:在西北大学读研究生。在此之前,他一直在西京,偶尔才会来京城,但接触的全是文物、文保研究领域……可以说:除过学校的实验室,他没有任何了解仪器设备的机会……」那就是,纯外行?
那刘安华的那批翻新机,是怎麽被他发现的?
如果没了解过,他怎麽知道在验证性能的时候,需要开启原厂商的授权权限?
总不能是,背後还有高人指点?
李正吴了无头绪,但他并不是很担心:因为地方政府,以及商务、外事部门,暂时都是站在赛世这边的至少至少,不可能出现让赛世假一赔十,登报致歉这样的情况发生。
并非这些部门开绿灯,讲人情,而是如陈建岩所说的:要保证正常的商业秩序,以及相对稳定的经贸关系。
真要假一赔十,赔出去几百上千亿,那和印度那种商业讹诈有什麽区别?
更何况,在这起事件当中,赛世科技本身也是受害者。
当然,该重视的也要重视:至少,得想办法让刘安华闭嘴。
「哗」的一声,电梯门打开,李正吴走了进去。
「礼物准备好没有?」
「已经让孙总助送到了包间!」
「好,等机会,我会通知你!」
中国是人情社会,要不要是一回事,准不准备又是另外一回事……
车子开的很稳,林思成低头沉思。
按他的计划,今天即便谈不拢,至少也会定下调子,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没想到:赛世公司的重视程度会这麽高,派亚洲区总裁当灭火队员。
更没想到:有关部门的态度会这麽强硬?
陈主任看着谭律师的说的那句,看似是在提醒,其实和警告没区别:刘安华是刘安华,史密斯是史密斯,赛世是赛世。
弥补损失,再适当的赔一点,这无可厚菲。但如果想狮子大开口,敲竹杠,想都不要想。
林思成也知道,主管部门有主管部门的考量:正好处於经济危机,经贸关系转换的窗口期,任何一点小问题,都有可能被外媒无限放大,大肆渲染。
换个立场,林思成或许能理解。但可惜,现在他是主角,换不了:刀砍到谁的头上,谁最知道疼。不过林思成并没有抱怨,更没有生气:因为对他而言,这其实是好事。
打个比方,有关部门的参与,就像在高速行驶的卡车上多装了一道刹车,更或是安全气囊。他们越重视,林思成安全系数越高。
因为林思成也不知道,他把这颗炸弹抛出来之後都会炸到谁,会死多少人。其中又有几家,会和他不死不休。
但有有关部门背书,情况又不一样了:即然关注度这麽高,完全可以把引信拉长一点,没必要当场引爆。
至少,京城要比上海安全的多……
转着念头,他坐直了腰。看他回过神,像是在找什麽东西,赵修能递过包。
「谢谢师兄!」
没什麽可谢的,这次来没带助理,赵修能帮不上什麽大忙,一些小事情,顺手就干了。
「你要找什麽?」
「便签本,陈主任和李处长的电话都记在上面,我存到手机里。」
「在这!」
赵修能取出来递给他,又半开玩笑,「今天表现挺好,我以为,你又要给领导讲道理!」
林思成顿了一下:因为情况不一样。
以前是退无可退,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就只能硬刚。但今天,顶多算是借坡下驴。
林思志再是莽,胆子再大,也只有一条命:万一史密斯急了眼,和自己拚命怎麽办?
因为他不拚,他就得丢命。
既然有那麽大的两位领导调解,更有领事商务处、混经委代表斡旋,为什麽非要逼着狗上墙?换个方法,换个渠道,效果也一样:有这些部门和领导背书,赛世只会更重视。
暗忖间,林思成叹了口气:「师兄,我也不是次次都得罪人!」
听到「得罪人」,赵修能笑了一声:你得罪的还少了?
王齐志也跟着笑:今天确实有点怪,跟太阳从西边出来的一样?
搁以前,林思成早炸毛了。
比如铜1川的那几位市领导,山西的那几位省直部门领导,以及海关……哪一位的级别不比今天的这两位高?
就今天这个场合,就陈建岩说的那的那番话,林思成没有当场给怼回去,真的就跟奇蹟一样。看着三人的神情,谭筝一脸好奇:给领导讲道理?
每个字分开都认识,但合到一块,突然就看不懂了?
「小林以前和好多领导吵过架?」
吵架谈不上,但性质比吵架更严重。用王齐志的话说:你不讲理,那我就教你做人。
「是挺多!」看谭筝好奇的样子,王齐志强调了一下,「级别都不低,至少比今天这两位都高!」谭筝张了张嘴,想问什麽,话到了舌根下,又咽了回去。
今天这两位,都是正处级领导,比这两位高,是什麽级别?
但谭筝很确定,王齐志说的是实话。她也能看得出来,王齐志为什麽刻意强调一下:没错,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她又气又笑:只要代理外资纠纷案件,国仲委确实是一座绕不开的山,陈建岩的级别也确实足够高。但她有自己的坚持,以及职养道德……
谭筝似笑非笑:「王教授,你有话直说!」
王齐志却不承认:「谭律师,你别误会,是你问起来,我才顺便提了提!」
谭筝「嗬」的一声,正要说什麽,林思成出声打断:「谭律师,我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去京城?」
「一是上海这边的掣肘太大,你也看到了:领事商务处、混经委、国仲、商务部……只是其中一家,就能让你疲於应付,何况是四家。其次,也是为谭律师的安全考虑……」
林思成指了指防弹玻璃:「谭律师,你可能不信,但我依旧得强调一下:一旦进入程序,真的真的很危险……
「当然,费用可以再加!」
谭筝直接过滤掉了最後一句:到现在为止,她唯一起到的作用,只是帮林思成起草了一份协议。而且,还是林思成给的提纲,随便找个文员就能干。费用不费用的,根本不用提。
况且,林思成说的也是实话:光是一个国仲委,就能废了谭筝的大半武功。除非,她以後不当律师,再不接与外贸纠纷有关的任何案子。
至於危险,她暂时还没有感受到……
「好,我去!」谭筝点点头,「但林思成,你得告诉我:去了之後,我应该做什麽。」
「发律师函!」
谭筝顿了一下:「然後呢,起诉?」
林思成摇摇头:「到不了起诉这一步!」
真要到那一步,天都得塌下来,林思成一辈子都别想出国。
更说不好,得隐名埋姓,苟且偷生。
所以,所有的所有,都会在检察院公诉之前结束。
谭筝皱着眉头:岂不是说,林思成让她到京城,只是为了发律师函?
她直勾勾的盯着林思成:「小林,你找个实习生就能干!」
如果不会,她可以免费教:从网上下个模版,改一下公司名称,再改一下日期和落款,然後发送。「谭律师,不一样的!」林思成想了一下,「要规避法律风险!」
谭筝愣了愣:发律师函,能有什麽法律风险?
更何况,一位已经被抓了进去,还要一位,即将就要被抓进去。
他们,连最基本的政治权利都没有……
想到这里,谭筝突地一顿,脑海中闪过一道光:林思成的律师函,不是发给刘安华和史密斯的?「你说的律师函,都要发给谁?」
「基恩仕、布鲁克、安捷伦、埃尔默、理学、以及赛世!」林思成强调了一下,「这里的赛世,指的是美国的赛世科技!」
谭筝更狐疑了:六家,全是科技巨头,全球五百强企业。
林思成有什麽理由,给这些公司发律师函?即便发了,又有什麽用?
总不能,这些公司,能代替赛世赔钱?
不可能的。
像刘安华这种行为,在国内确实挺少见,也挺骇人。但在国外,特别是这些科技公司所在的国家,并不是什麽新鲜事。
因为不止有代购公司的人在偷摸干,有些研发型的科技公司的人同样在偷摸干:就比如林思成提到的这几家。
其中的近一半,都卖到了中国。
被仲裁太多,《隔离协议》和《免责条款》应用而生。大致和银行的免责协议差不多:一经发现,一律视为员工的个人行为。只要甲方有一处违规,一律视为甲方与乙方员工私人之间的经济纠纷。赛世之所以没有把这一套用在林思成的头上,最根本的原因在於:林思成是买给自己用的,赛世挑不出他任何违规的地方。
他没有受贿,没有吃回扣,更没有知假买假。
所以,那怕林思成绕过赛世,向这些公司告赛世的黑状也没用。因为这种行为,和公开的秘密没什麽区别。
几亿十几亿的都有过,一千万,根本不够看……
「所以小林,你的律师函,准备用什麽名议,什麽内容?」
林思成笑了一下:「谭律师,等下飞机,我再告诉你!」
「下飞机……你现在就要走?」
「对,回酒店退房,收拾一下行李,最迟订晚上的机票!」林思成耐心解释,「确实有点急,谭律师见谅!」
谭筝顿了一下,想起林思成之前说的那一句:谭律师,一旦进入程序,真的真的很危险……所以,只要一发律师函,就等於进入了程序?
也就等於,林思成发给这些公司的,就是他之前暗示的:不得不让赛世公司赔一个亿的把柄?谭筝不知道具体是什麽,但经验告诉她:很危险。
因为这一个亿,不是经过机构仲裁,也不是经过法院判决,而是要让赛世捏着鼻子往下吞。所以,损失得有多大,赛世公司才会吃这个哑巴亏?
谭筝的心脏跳了起来:「你准备真的要一个亿?」
林思成摇摇头:「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我没想要那麽多。」
按他的设想:重新买一批机器,再赔两倍就好。
但赛世没给他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