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姐扶着石洞壁走出洞口，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她看到站在洞口旁边那个灰色长袍的年轻男人，金色的瞳孔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的站姿很稳，像是一座山，站在那里连风都绕着他走。
她看了他几息，然后低下头去，膝盖一弯就要跪。
姜大柱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那股温热的力量渗进她瘦得只剩骨头的臂膀，“不用跪，先出去。”
秀姐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洞里另外两个人，那个年轻女子和中年妇人也扶着洞壁慢慢走了出来。
三个人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露出下面布满旧伤新痕的皮肤，可她们还是尽力把破布拢了拢，像是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端茶女子小荷带着他们沿溪边的小路朝谷底更深处走去，路过几间青石房屋时她一间一间地敲门，低声把里面的人叫出来。
每间屋子里走出来的人都是同样的装束，薄纱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淡紫，有的浅绿，有的鹅黄，有的粉白，可每一件薄纱下面都是同样的苍白肌肤和同样布满旧痕的身体。
她们走出屋子时脸上都带着一层正在被缓慢确认的茫然，目光从小荷脸上移到站在草地上的姜大柱身上，然后移到他身后那个刚从石洞里出来的秀姐身上，最后又落回小荷手里那枚灰白色的玉牌上。
人越聚越多，从最初的三个变成了十个，又从十个变成了二十个。
她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草地上，有的在小声议论，有的在互相搀扶，有的在低声哭泣。
最后从谷底最深处的一间大屋子里走出来七个年纪更小的姑娘，最小的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浅灰色薄纱，站在人群最后面，怯生生地朝前面张望。
姜大柱粗略数了一下，连小荷三个在内，一共正好三十个人。
她们在草地上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捂着脸蹲在地上，有的抱着身边的姐妹肩膀发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酸涩气息，混着小溪的水声和灵桃树的花香，在谷底缓缓散开。
小荷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枚玉牌，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姜大柱。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玉牌举了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枚灰白色的牌子在日光下泛着幽沉的光。
“主人死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位大人把主人杀了。我们现在自由了。”
草地上的哭声在那一刻猛地响了起来。
三十个女子，有的抱在一起放声大哭，有的蹲在地上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有的站在原地任由眼泪往下淌，有的把脸埋进身边姐妹的肩窝里，哭声混成一片，在谷底的岩壁之间来回反弹，像是这座被阵法掩盖了太久的山谷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姜大柱站在人群外围，金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去，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她们哭够了，哭累了，哭到声音渐渐低下来，哭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偶尔的擤鼻声。
最先止住眼泪的还是小荷。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来面对姜大柱，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她身后那些女子看到她的动作，一个接一个地跟着跪了下来，三十个人在草地上跪成一片，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头看着姜大柱，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层从绝境中重新活过来之后才会有的光。
“大人，您救了我们三十条命。”小荷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我们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但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您的了。您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姜大柱看着她跪在草地上瘦削的背影，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三十个同样跪在地上的女子。
她们身上还穿着那层几乎等于没穿的薄纱，苍白的肌肤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脆弱的光泽，可每一个人的脊背都挺着，没有人趴在地上，也没有人缩成一团。
“起来吧。”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一点小事而已。换任何一个正义之士看到这种事，都会救你们的。不用跪，都起来。”
小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她身后那些女子也一个接一个地起身，有的膝盖还在打颤，有的需要旁边的姐妹搀扶才能站稳。
姜大柱等她们都站起来之后，又开口，“天渊散人已经死了，这谷底的阵法也被我破了。这里没有人守护，你们待在这里不安全。我建议你们去人类生活的城市，省城、天狼城、锡城，都可以。那边有城池，有城墙，有巡逻队，比这里安全得多。”
他的话说完之后，草地上安静了片刻。
小荷低下头去，手指在薄纱的衣摆上轻轻攥了一下，浅青色轻纱的阿桃把脸别到一侧，鹅黄色轻纱的小杏蹲下身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秀姐站在人群后面，瘦得颧骨高耸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大人。”小荷抬起头来，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我们不是不想去。可我们这些人，被主人关了这么多年，身子已经不干净了。有的姐妹被主人带回来的朋友糟蹋过，有的姐妹被送到北边去之前就被折腾得半死不活，有的姐妹在石洞里关得太久，身体都坏了。去了城里，别人问起来历，我们怎么说。说我们是被一个老道士关在山谷里当炉鼎养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姜大柱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正在飘落的灵桃花瓣上。
“我们身上穿着这层纱穿了这么多年，连自己都忘了穿正常衣裳是什么感觉了。去城里，买衣裳，走在街上，别人看我们的眼神，我们受不了。”
阿桃接过话头，声音轻轻的，“大人，我们不是不领您的情。可我们真的不想再回去了。回去之后别人问东问西，我们说什么都是错。还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小杏从膝盖里抬起头来，圆脸上泪痕未干，声音软软的，“大人，我们跟着您吧。您是个强大的人，您杀了主人，破了阵法，我们跟着您端茶倒水，还能给您提供额外的服务，我们不是毫无用处的人。您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只要您别把我们送回城里去。”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草地上三十个女子同时抬起头来看着姜大柱。
她们的目光中有期待，有不安，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层被长期压抑之后已经不太敢表露出来的希望。
秀姐从人群后面往前走了一步，瘦削的脸上带着一层经过反复权衡之后的郑重，“大人，我们这些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您要是愿意收留我们，我们就跟着您。您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能活多久算多久。”
姜大柱看着她们，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闪动。
他心里清楚，这些女子说的是实话。
被关了这么多年，穿成这样在谷底走来走去，身体和心气都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
让她们现在去城里，跟一群正常人生活在一起，她们适应不了，也承受不了那些目光和议论。
可如果让她们留在这处被破了阵法的山谷里，没有阵法掩护，没有防御工事，随便来一群丧尸或者妖兽就能把她们全部吃掉。
她们大多只有炼气期的修为，最高的秀姐也不过筑基初期，根本没有自保能力。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你们真的愿意跟着我。”
三十个女子同时点了头。
小荷、阿桃、小杏三个跪在最前面，秀姐和另外几个年纪大一些的站在中间，最后面那七个年纪最小的姑娘也跟着点头，圆脸上全是认真的神色。
“好。”姜大柱说，“那我现在带你们去一个地方。那里是一个洞天世界，里面全是女人，没有男人。你们在那里不用在意自己的过去，不用怕别人问东问西。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女人，我会好好对你们。”
草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三十个女子同时跪了下来。
小荷第一个磕头，额头触到草地时发出一声轻响，她身后那些女子也跟着磕头，三十个身影在草地上伏成一片，有的还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把脸埋在草地里肩膀微微颤抖。
“多谢主人。”小荷的声音闷在草地里，沙哑而清晰。
姜大柱走上前去，伸手把小荷从地上拉起来，又朝后面那些跪着的女子喊了一声，“都起来。别喊主人，以后叫我相公就行。”
三十个女子从草地上站起来，有的用手背擦着眼泪，有的低头整理着薄纱的衣摆，有的互相搀扶着站稳。
小荷站在姜大柱面前，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低声喊了一句，“相公。”
阿桃站在她旁边，轻轻叫了一声“相公”，声音软软的。
小杏从后面挤上来，圆脸上红扑扑的，小声喊了一句“相公”。
秀姐站在人群后面，瘦削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难得的柔和，她没有出声，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看口型也是在喊“相公”。
后面那二十几个女子也各自用不同的声音喊了出来，有的清脆，有的沙哑，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带着笑，可每一个人都喊了。
姜大柱等她们喊完，心念一动，金色光芒在掌间亮起又展开，化作一道宽敞的光门。
光门的边缘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泽，像是一面正在缓慢流动的水面。
“进去吧。”他侧身让开光门正前方的位置，“里面有人接应你们。”
小荷第一个迈步走入了光门，薄纱的衣摆在光芒中一闪便消失了。
阿桃和小杏紧随其后，秀姐扶着石洞出来的那个中年妇人一起跨进光门，七个年纪最小的姑娘手拉着手一起走了进去，后面那些女子依次走入光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
三十个人全部进入光门之后，姜大柱也迈步走了进去。
光门在他身后合拢，金色的光芒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消散。
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小溪的水声和灵桃花瓣飘落的声音，还有那几间青石房屋门口微微晃动的布帘。
桃源洞天内，阳光从高处的云层缝隙间洒下来，在草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灵植和花草混合的气息，温暖而湿润，比山谷里那股潮湿清冽的味道更加柔和。
远处的别墅群在日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近处的草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那三十个女子站在草地上，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有的抬头看着头顶的蓝天和白云，有的低头看着脚下柔软的草地，有的蹲下身去用手指碰了碰草叶上的露水。
小荷站在原地，目光从远处的别墅群移到近处的灵植园，又从灵植园移到广场边缘那些正在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的身影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清甜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呼了出来。
姜大柱走到广场边缘，朝别墅群的方向看了一眼。
川岛智子已经从最近的一栋别墅里快步走了出来，深紫色的窄袖长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利落，长发用一根银簪束紧，手里拿着一卷登记册。
她走到姜大柱面前站定，目光从那三十个穿着薄纱的女子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开口。
“主人，这些是。”
“天渊峡那边救出来的。”姜大柱简单说了一句，“天渊散人关在谷底的人，一共三十个，大部分是炼气期，有几个筑基期。你安排一下住处，给她们找些正常的衣裳换上。修炼的事先不急，让她们先休息几天，把身体养一养，再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修炼。”
川岛智子点了点头，翻开登记册开始记录。
她朝那三十个女子走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反复确认之后的平稳，“各位姐妹，跟我来。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每两个人一间屋子，衣裳和日常用品都有现成的。先跟我去领东西，然后我带你们去各自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