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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 :丑类

    长安城下,最热的七月和八月,就在敌我双方的对峙中过去了。

    可远在汉中的小皇帝和田令孜全是忍无可忍了,直斥郑敢、赵怀安、李克用等人无能、师老饷匮,在长安城下这麽长时间都寸功未立。

    小皇帝回长安的心情太急切了,他要早日重拾过去的快乐,而不是在汉中做个失败者。

    为此,小皇帝严旨催促新任长安南道行营都统、兼领山南东道节度使的王铎,尽速率其拚凑的各方镇兵马,开赴蓝田,务必封死黄巢军南窜商洛、进而流窜南阳的通道。

    广明元年八月,酷暑尚未散尽,关中大地依旧似一口被烈火炙烤的铜炉。

    此时,大唐流亡朝廷寄予厚望的长安南道行营都统王铎,终於率领着从汉中拚凑而来的主力,以及沿途收编的勤王之师,浩浩荡荡抵达了长安东南的战略要地,蓝田。

    从地图上看,王铎的到来似乎完成了唐军对黄巢占据的长安城的最後一道封锁线。

    西面有凤翔节度使郑敢的西线大营,东北面有沙陀李克用部与保义军,如今再有王铎扼守蓝田关,理论上彻底堵死了黄巢大齐军南下汉中、入蜀或者经商洛道逃遁的退路。

    一时间,流亡在汉中的小朝廷弹冠相庆,以为只待王师一呼,巢贼立散,长安光复指日可待。然而,王铎这支看似威武的「王师」,却如何能堪这样的大任?

    这王铎虽名为都统,又久掌师旅,可麾下诸部成分太复杂了。

    其中既有来自西川、东川的蜀兵,也有从他荆襄一路带出来的楚兵,还有部分山南西道军,关中南部残兵、新募的团练,还有此前留在西川的河东、昭义等镇的客军。

    此部军团号五万,实兵三万,就这样在八月中旬,浩浩荡荡抵达蓝田县境。

    其连营三十里,旌旗蔽日,乍一看,军容鼎盛,杀气腾腾。

    可由於蜀道艰难,粮饷转运损耗巨大,补给困难,王铎军团的军纪从一开始就极为涣散,更不用说成分还这麽复杂了。

    为了维持生计,也为了满足贪慾,这支所谓的「勤王之师」迅速蜕变成了合法的盗匪集团。蓝田本是商旅往来的通衢大道,仅仅王铎军团抵达後的半月内,就成了人间地狱。

    王铎的部下在关隘设卡,名义上是盘查黄巢奸细,实则是对过往商旅和逃难百姓进行掠夺。不仅如此,军中稍有职权的军吏,竟然在营门口公然摆起了摊位,倒卖从百姓手中抢来的粮食、布匹,甚至将在沿途掳掠来的妇女作为商品,供军中高级将领或有钱的兵痞淫乐。

    军营之内,赌档、妓营林立,日夜喧嚣。

    当时有逃出长安的萧氏子弟,就随在军中,见此悲愤说道:

    「王师之来,百姓初以此为望,第食壶浆以迎。未几,则畏之如虎狼,恨之入骨髓。其破家灭门之惨,甚於巢贼。贼以此地为绝地,官军以此地为乐土。今日抢东村之牛,明日拆西村之屋,名为修寨,实为炊薪。长安未复,蓝田已成焦土。」

    王铎对此并非全不知情。

    但他虽有一定声望,但长於文案筹划,短於临阵驭下,且年事已高,对军队的约束力有限。他也深知自己手中的兵权并不稳固,各镇节度使听调不听宣,若是执行军法过严,唯恐引发譁变。於是,这位大唐使相选择了看不见,甚至自我安慰,觉得下面只要临阵能战,细枝末节不必深究。殊不知,一支军纪涣散、以抢掠为生的军队,其战斗力早已在声色犬马中消磨殆尽。

    他们不再渴望战功,因为战功需要拚命,哪有用刀去抢来得容易?

    如此散兵,想要对付那些已有哀兵趋势的巢军,其胜负还用多说吗?

    可有人偏觉得他们行!

    八月中旬,来自汉中行在的催战诏书如雪片般飞来。

    小皇帝在诏书中严厉斥责了赵怀安、李克用、郑敢等帅「拥兵观望,辜负圣恩」,同时勒令王铎即刻进兵,收复长安。

    王铎无奈,只得召集诸将议事。

    大帐之中,众将对於进攻皆面露难色。

    西川节度使陈敬暄手下的悍将郭兴直言:

    「天气炎热,士卒水土不服,且贼势正盛,不如学诸面军帅,深沟高垒,待其粮尽自溃。」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藉口粮草未齐、器械不修。

    王铎强压怒火,搬出节钺,许诺破长安之後「府库金帛,听任自取」,这才勉强激起了众将的一丝贪慾可这些新来的西南诸道兵,似乎并不清楚,如果长安好破的话,那怎麽可能轮得到他们来攻打?可利令智昏的西南诸将们,似乎忽略了这点。

    於是,广明元年,八月二十六日,王铎下令发起第一次试探性进攻。

    他派遣前锋兵马五千人,由西川将郭兴、董威统领,出蓝田,去长安南郊,杜氏少陵。

    清晨,唐军大队人马拖拖拉拉地拔营。

    由於缺乏统一的调度,各营之间为了争抢行军大路竟然发生了械斗,导致出发时间推迟了整整两个时辰。

    待到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唐军士兵一个个衣甲不整,有的甚至将盔甲挂在枪尖上挑着走,队伍稀稀拉拉绵延数里,毫无阵型可言。

    当先头部队抵达少陵时,并未发现大批黄巢军的踪迹。

    郭兴、董威二人大喜,便在少陵这里驻紮了下来。

    然而,长安城上的尚让早就看到了这支北上的军团,而因其旗帜散乱,巢军内部商议後,决定集中优势兵力先打一下这支唐军,以提振城内士气。

    於是由尚让麾下大将李唐宾悄悄带着八百骑,衔枚裹蹄,悄悄出启夏门,埋伏在了少陵附近的柳林与土坡後。

    因为李唐宾深知唐军贪利的本性,特意在附近丢弃了数百辆辎重车,车上装满了从长安城内搜刮来的锦缎与铜钱。

    果然,游弋到附近的西川军很快就发现了这批辎重,一看里面全是财货,眼都红了。

    原本还算整齐的队形瞬间崩溃,士兵们扔下兵器,争先恐後地去抢夺财物,甚至为了争抢一匹绸缎而自相残杀。

    後方的郭兴挥舞马鞭大声喝止,却根本无人理会。

    就在此时,埋伏在林内的李唐宾出动了。

    八百精骑直接向着散乱掉阵型的唐军冲去,在密集的马蹄下,正在抢掠的唐军吏士如同割麦子般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唐宾所部八百骑,皆是黄巢起义以来身经百战的老卒,个个悍不畏死。

    反观唐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此时人心涣散,加上此前因忙於抢劫,手中无兵器,其队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贼军主力来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恐惧瞬间在唐军中传染,前军立崩。

    前军一溃,立刻冲撞了後军。郭兴试图组织督战队斩杀逃兵以稳住阵脚,但混乱的人流直接将他的马匹都冲倒在地。

    这名陈敬暄从军中简拔的悍将郭兴,就这样死於乱军之中。

    五千大军,在并未遭遇真正主力决战的情况下,仅仅因为几百辆辎重车的诱惑和一次骑兵突击,便全线崩溃。

    败兵一路狂奔二十里,直到退回蓝田关下才停住脚步。

    此役,唐军被斩杀者不过数百,但自相践踏、以及逃散不知所踪者,竟达两千余人。

    更可笑的是,许多士兵在逃跑时还不忘抱着抢来的财物,结果因为负重过大被巢军骑士赶上砍死。而砍了千余首级的李唐宾也没有过多追击,就带着首级和无数面旗帜返回了长安。

    这是这段时间内,巢军取得的第一场大胜,城中士气大振。

    而大半个时辰後,才得到这里发生战事的凤翔行营部突骑,才匆匆赶了过来,看到遍地屍首後,也不敢多呆,就又匆匆回去了。

    长安太大了,以至於每一面的唐军实际上都无法进行支援配合。

    首战失利,折损近半,这对於任何一位统帅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然而,在蓝田大营中,这一败仗却被演绎成了另一番景象。

    王铎看着狼狈逃回的董威,并未依军法斩首,反而温言抚慰。因为董威乃是西川军中的实力派人物,是西川节度使陈敬暄的有力支持者,王铎得罪不起。

    於是,在当晚写给朝廷的战报中,王铎大笔一动,这场溃败就成了血战。

    他在奏摺中写道:

    「臣遣董威率部进抵长安南郊少陵,遇贼酋尚让率众十万,蚁附来攻。我军将士浴血奋战,斩首三千级。然贼势浩大,且有骑兵助阵,再加风沙骤起,我军马匹受惊,不得已暂且转进,以退至蓝田。」为了圆这个谎,王铎下令将那些在溃败中被踩死、或者因伤重不治身亡的唐军士卒的首级割下来,用烟燻黑,冒充是斩杀的贼寇首级,甚至还抓捕了蓝田附近不少无辜的青壮年百姓,杀良冒功,凑足了所谓的三千级。

    这种欺上瞒下的把戏,在晚唐的官场与军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小皇帝得到捷报,虽然对转进二字心存疑虑,但为了给王铎军团鼓劲,他依旧下旨嘉奖,甚至还送来了御酒和赏银。

    赏银一到,军营内又是欢声雷动。将领们分了大头,再次置办酒席,庆祝大捷。

    至於那些死难的士卒和被冤杀的百姓,则无人在乎。

    可无论粉饰地多麽漂亮,王铎军团算是废了,此後时间,除了停留在蓝田吃粮,便再没有向北前进一步而长安城内,因为这场胜利,巢军的诸帅们大受鼓舞,终於决定主动发起一场战事,至少先攻打掉赵、李、郑三支军团中的任何一个。

    於是,一场讨论就在广明元年的第一场秋雨中,在大明宫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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