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在那崔德本拍案的那一刻,一些还在吃酒的武士们眼睛就转了过来。
这些人是真不怕死吗?在军中拍案?还是对大王?
要不是军中法禁森严,没有大王的命令,他们这些早就把这些个豪族给砍成碎肉了!
实际上,崔德本自己也被自己拍的这一下吓了一大跳,他也是人上人做惯了,下意识把眼前的小年轻当成了走卒来训斥。
不过他见赵怀安没说话,心里倒是稳了一下。
刚刚还忐忑的心思,就变成了暗暗窃喜。
他为自己的急智点赞,这不就试探出了眼前这个淮西郡王的底线吗?咱们拍案,他都不会拿咱们怎麽办,只要咱们站住个情理。
这天下再大,能大的过情理?天子不也得讲道理?何况是一个郡王!
甚至越是郡王越要讲,不然老夫和一众同僚,打官司打到陛下那边,看看你这个淮西郡王如何跋扈,苛待地方乡贤!
这边崔德本越发笃定自信,那边李克用则眯着独眼,内心犹疑。
这些关中的豪族不晓得自己是什麽实力吗?敢在淮西郡王面前炸刺?
自己多骄傲杀威的人?最爆裂的一次也是在淮西郡王面前说话大声了,就这,他从大帐出去的时候,背後还是一身汗。
这些关中豪族难道是有什麽倚仗?
还有,淮西郡王将自己喊来到底是为什麽呢?
这一切疑问都是李克用不能解释的,他只能继续沉默吃酒,随机应变。
其实他想不明白很正常,因为他是正常人,就如现在人也想不明白,有些人日子不过也要跟咱们碰,你说除了帮我们弥补历史的缺憾,他们还图什麽?
看着如此义正言辞,几有圣贤之风的崔德本在自己面前拍案大喊,说有他在,大唐就亡不了。这一刻,赵怀安差一点以为,在长安东郊提兵救国的是这个崔德本,不是他赵怀安呢!
不过,赵怀安倒是没有多生气,这人在自己眼里实际就和死人一样了,反而他还想看看,这些豪族在这种关头上还能说出什麽好笑的话来。
於是,赵怀安只是努努嘴,将杯子里的酒水吃完,然後仰靠在了座榻上,单脚架着帅案,说了一句:「好个有我在,大唐亡不了!」
「只这句话,咱们这些个武夫就是在战场上死个百次,都不如你们这轻轻松松一句话!」
「无怪乎,人人想做官呢!」
「我们武夫要什麽,得提着刀拿命拚,稍微要公平一点,就被人骂是跋扈!」
「可咱们搏的这些东西,你们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有了,脾气臭一点,也会被人夸好风骨!」「啧啧!还得是你们啊!」
就在这个时候,见崔德本义正言辞说完後,岑元寿也坐在那边,板着脸,训着赵怀安:
「郡王!你是大唐的郡王,家国社稷都是挑在你肩膀上的,一言一行,更是要持重!须知,权力越大,责任就越大!就更要严於律己!不能有松懈!」
「而现在?不知道哪里的小人诬告咱们,弄几本破帐册就想治我们的罪?郡王你就不怕寒了咱们这些士家的心吗?」
说着,岑元寿就托着崔德本,骄傲道:
「郡王,你也别觉得我们是没跟脚的,拿我们当地方土豪,随意拿捏!」
「就说这位崔公,就是出自五姓七望之一的清河崔家,朝中多少宰相出自我们崔公门下!」「你敢乱来吗?你能乱来吗?」
这边岑元寿说完,旁边一个士家也也冷着脸站了起来,目光阴鸷:
「淮西郡王,老朽劝你三思。」
「我们来,是为了勤王的,是为了匡扶社稷的!所以你要粮,我们有!但不是你这个态度的!」「难道我们心里没有天下吗?但这粮你得借,而借了就要还,这天公地道!」
「可你要想抢!那不仅是会寒了咱们这些忠臣志士的心,更是寒了我们关中渭北二州的民心!」「我怕到时候,我们就算答应,这同州六县的百姓都不答应!真要是乱起来,影响了天下剿贼大局,你拿什麽去向朝廷交代?你负得了这个责吗?」
如果说这些人说的还是大义凛凛的话,还表面一套。
可在赵怀安依旧不说话,不做表态後,又有一个年轻的士家站了出来。
和前面那些个都是衣冠之家不同,这人是同州本州土豪出身,只是这些年中个,家里有个考中科举,後面更是作了当时座师崔流的女婿,因此而发家了。
而那个崔家女婿就是此名族长的兄长,如今随在汉中行在,已经是公卿榜上有其名!前途不可限量。所以这王家子站起来就给崔德本摇旗呐喊,既然崔公唱文的,他小王就唱武的。
他指着赵怀安,直接起身叫嚣:
「淮西郡王?哼!咱们当你是郡王,你还是个人物!不当你,你不就是一淮西土狗吗?侥幸得了几分军功,就以为能和咱们一起上桌吃饭?同殿为臣?」
「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也是我们士族的天下!」
「而你不过是陛下养的一条看门狗,也敢反咬主人一口?」
「你别以为就你有兵,我们在场的哪一家不能拉出个千把人!真当吃定咱们了?还想来讹咱们!该死的……。」
他剩下的话没说完,就被脸色有点苍白的崔德本该骂住了:
「住嘴!淮西郡王有大功於社稷,你王三郎对社稷有何功劳?也敢对大王如此?不过道歉!」此刻啊,崔德本是真恨死了眼前这个乡下土豪,果然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那哥哥长袖善舞,无论做事做人都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怎麽偏偏有这麽一个猪脑子的弟弟?
他们现在在哪?在保义军的大营,他们刚刚无论怎麽说,都是占着个理,那赵大就算再不服气,他只要心里有大局,那就得忍着。
可你王三郎?你是对面派来的内奸吧!
你这样对着一名坐拥两万精锐大军的大帅,还是贵为郡王之尊的大人物,又骂又跳脚!
人家就算是陛下的狗,那也是你能骂的?
此刻,崔德本是真恨不得掐死这个蠢猪!
果然,刚刚还冲锋陷阵的王三郎,忽然看见本该是自己靠山的崔德本出来训斥自己,是肉眼可见地慌了他没有任何犹豫,就冲赵大那边跪下,求饶道:
「大王,是在下冲撞了,你一定不要怪罪,在下只是,只是太着急了。」
「对,太着急了,郡王你是天下所望,且不能走歪路啊!不然千载史家如何看待你呢?」
看着眼前变色龙的这一幕,赵怀安是真的,「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他拍了拍手,笑道:
「不怪!不怪!我这淮西土狗如何能怪罪你们这些高贵的关中人呢!」
那边岑元寿听这话,就晓得要糟,就要再帮忙转圜一下,却被赵怀安摆手制止了。
赵怀安看着跪在地上的王三郎,倒是真心说道:
「我还真有点欣赏你!对的,你没听错,老子还真有点欣赏你,果然本地土豪出身,还是带着老秦人的种的!」
说着,他指着崔德本和岑元寿这些河北籍士家,讥讽道:
「这人倒是还敢说几分心里话,可比你们这些个满嘴冠冕堂皇的,要有卵多了!」
「你们这些累累如丧家之犬的,哪个不是身负一乡一县之望?地方百姓黎庶本来都指望你们守护家乡,可你们呢?」
「安史之乱一来,拍拍屁股就跑了,你们倒是继续在长安高贵下去!可怜你们乡人,那些信任你们,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这些豪族身上的,全部落在了胡羌之手!」
「可怜啊!这圣贤文章读下去,最後都读成了个负心郎!」
那边王三郎看着脸色铁青的崔德本和岑元寿这些人,直接就慌了,连忙摆手:
「崔公、岑公,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王三郎就是个屁,就是个小人!」
可他越说,赵怀安越是哈哈大笑,而那些河北贯的就越是脸黑。
最後,赵怀安不笑,也歪着头,看着如小丑一般的王三郎,摇了摇头:
「你这话倒是没错,你这人的确是个小人!」
「可架不住你是真小人,身边都是伪君子啊!哈哈!」
那边崔德本语气生硬道:
「郡王,你将咱们喊来是要粮食的,还是来羞辱我们的?如果只是来羞辱我们!那老夫就不作陪了!」「这天下没有你赵怀安,我们一样能救!」
说着,崔德本起身,就要出帐,身後岑元寿这些人也「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最後,跪在地上的王三郎左右为难,忽然擡头对赵怀安道:
「大王,你可害苦小人了!」
可就在他准备出卖这些人的时候,有人喊道:
「三郎?还不走?难道要一直跪在这里被人折辱吗?」
说这话的是岑元寿。
而听到这话,王三郎立马蹦了起来,跳到了岑元寿的身後。
看着那反覆横跳的小人,赵怀安波澜不惊,在那些人要走出大帐,他也没拦着。
直到岑元寿掀开帘帐,准备给後面崔德本开路,这些士家才看到了帐外的情况,而这一看,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
只见帐外戟道前,站满了穿着日月披风的甲士,而之前这些豪族带来的武士和子弟,不是被绑着跪在了地上,就是只有一堆首级丢在了车边,血气冲天。
此时,帐前的一名披甲武士转了过来,正是咱们的赵六。
六耶穿着铁铠,举着一柄铁斧一步三晃走到了崔德本面前,然後拍了拍老头苍白的脸,笑道:「乡党,别走啊!再叙叙!」
「不然我家大王还以为我们关中人都不怎麽讲礼貌呢!」
此时岑元寿艰涩地说了一句:
「咱们是博州人!」
赵六愣了下,骂了一句「狗东西」,接着擡起一脚就将岑元寿给踹了进去。
而後面一群士家,全部骇得倒退回帐,最前的崔德本也顾不得去拉岑元寿,也跟着踉跄进来了。将这些人废物给撵回去後,赵六这才骂骂咧咧转身,然後对那边办事的豆胖子喊了一句:
「胖子,杀完了,出来洗地了!」
豆胖子骂了一句,但还是吩咐人将这边清理了,毕竟是军中大帐前,血糊糊的像啥样。
看着一众跪下来的渭北士家,再无之前的趾高气昂,这会全都一个劲讨饶。
倒是那崔德本还埂着脖子站着那,一副要不屈就义的样子。
赵怀安心里满是腻歪,然後扭头对旁边的李克用道:
「三郎啊!你爱读史吗?」
刚刚掀帐的时候,李克用已经闻到了外面的血腥味,所以虽然没看外面,但也晓得发生了什麽。於是,他更加小心,说道:
「回大王,咱们沙陀人字都认不得几个,想读都没法读啊!倒是我娘子时不时给我讲一些故事。」赵怀安点头,夸赞了一句:
「三郎是找了个贤妻子,这找妻是咱们男人最重要的一件事,找错了,功业再多也是雨打风吹去!」接着,赵怀安就感叹了一句:
「我这些年来,尤爱读史,尤其是北齐斛律光的故事,尤让我唏嘘。」
於是,就在这一众磕头虫面前,赵怀安却和李克用讲古。
「斛律光是一个叫敕勒族的将领,是当时北齐最负声望的,最能征善战的大将。」
「而他的父亲叫斛律金,数次救了当时的高欢,尤其是在玉璧之战中,带头唱起《敕勒歌》拯救了全军的军心士气!挽救了高欢的事业!」
「所以此後,高和斛律两家就发誓要百年联姻,永远好下去!」
「当时的斛律家出过一任皇後,两任太子妃、娶过三名高欢的公主。」
「所以当时的斛律家,从斛律金到斛律光,皆对高氏忠心耿耿。」
「尤其是到了这斛律光这里,他比其父还要能战善战,从无败仗,数次将北齐的事业从崩溃中拯救出来‖」
「古之社稷之臣,不过如此。」
「可这样的社稷之臣,是怎麽死的呢?被骗进宫中,由他献上忠心的君王,下令杀手从背後杀死了!」「这样的社稷之臣,就是死都是被人从背後杀死的!」
「可悲啊!」
此刻,李克用听了这番话,问了一句:
「他因何而死呢?」
赵怀安没有看向李克用,而是望着犹自战立的崔德本,问道:
「你晓得斛律光因何而死?」
崔德本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他也忽然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赵怀安。
不过他不说没关系,赵怀安说了,他淡淡说道:
「无他,就是功高震主而已。」
「杀他的那个北齐君王叫高纬,不巧,也是个小皇帝,当时即位的时候不过九岁,杀那个斛律光的时候,也不过十六岁,哦对了,他丢江山,沦为阶下囚的时候,也不过是二十一岁。」
「他有个弟弟叫高俨,是他的同母弟,後来就造他的反,可因为当时斛律光不支持他,这造反就失败了。」
「那斛律光就是说了一句,他觉得陛下很好,不该造反。」
「然後高俨的军队就散了!」
赵怀安见李克用若有所思,就说道:
「你以为那斛律光是社稷重臣,可在那高纬的眼里,他却是比他弟弟还可怕!」
「他既然能一言退散军队,就同样能一言而换江山!」
「所以他就被骗进宫杀了!」
李克用这会已经彻底明白了,这哪里是说斛律光啊,这是说赵怀安自己和他啊!
眼下这局面,可不就是比斛律光还要惨的?
那边崔德本不再沉默了,他必须说点什麽,不然今日他必然人头落地。
於是,他沉声说道:
「那高纬是庸君!能说明什麽?」
赵怀安却没理会这人涌现出的求生欲,而是感叹了一句:
「我总是感叹,从遥摇不可追的三代之前,到现在,这两千年来,历史到底在奖励什麽人!是忠人还是奸人!是天下为公之人,还是门户私见的虫豸!」
「它到底是在奖励谁?」
「道德文章都在讲述忠臣,可往往那些靠着真本事,真的忠心报国的,却总是历史的失败者,是要人头落地的那个。」
「而反过来,那些凭藉着姓氏,凭藉着血缘的虫豸,或者靠着祖父辈的恩荫,或者是溜须拍马,对国家毫无用处,却恬居高位。」
「但可笑的是什麽呢?你会发现,这些人取得了一切,明明是道德卑劣,却有无数人为他们讴歌解释。「为何?因为他们成功了!而死人却永远不会为自己辩护!」
「最後到了我们这里,谁又能辨得忠奸,谁又在乎呢?」
赵怀安扭头看着李克用,说道:
「在这乱世中,有刀有兵,你就是耶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你有刀有兵,却还有忠君报国的想法!那就会像我这样!」
「就随便一个废物都能爬到你头上拉屎!」
说着,赵怀安指着那崔德本,大骂:
「你算个什麽东西?我赵大一刀一枪走到的现在,你觉得凭你一个姓氏,就能在我面前吆五喝六?」「对国家毫无用处的蠹虫!留你何用?」
「天下?陛下的天下?你们的天下?」
「哼哼!」
说完,赵怀安手里就拿起案几上的一柄铁如意,大吼:
「既然在你们眼里,这天下从来就没有百姓的位置,也没有我们这些为国戍边、流血牺牲的武人的位置。」
「既然如此……」
赵怀安猛地擡手。
没有任何徵兆,那柄铁如意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残影,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那崔德本的面门而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砸烂。
崔德本的整个脑门塌陷了下去,红的白的瞬间喷涌而出,整个人向後直挺挺地倒去,连带着身後的案几也被撞翻,酒菜撒了一地。
还在地上的岑元寿靠的近,脸上沾到了红白,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杀……杀人了……!」
掷杀完崔德本後,赵怀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进来。」
「哗啦!」
帐帘被掀开,数十名早已等候许久的甲士冲了进来。
他们个个身披重甲,手持横刀,杀气腾腾地将地上的士家们团团围住。
已经有人在尖叫了,他们嘶声力竭地大喊:
「赵怀安!你疯了!你想造反吗?」
「我是窦氏的,家里有郡主!你不能杀我!!你不能……」
赵怀安充耳不闻,重新坐回榻上,挥了挥手。
张龟年立刻上前,打开手中的一卷名册,在一众哀嚎中,高声唱名:
「清河崔氏,崔德本!侵吞官粮十二万石,私藏兵甲,勾结贼寇,抗拒军令!按律,当斩!」此时已经死得透透的崔德本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果然啊,死人是真的没法为自己辩护。
「博州岑氏,岑元寿!侵吞官粮十万石,强占民田三千顷,逼死人命七条!按律,当斩!」「不!我是冤枉的!我愿意交粮!我愿意交粮啊!」
岑元寿拚命挣紮,但两个如狼似虎的牙兵已经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如同死狗一般拖向帐外。
「渭北王氏……」
「饶命!郡王饶命!我家里有钱,我有黄金万两,都给你!都给你啊!」
那真小人王三郎也没逃过,这会跪着地上疯狂磕头,额头都磕烂了,但依旧被无情地拖走。张龟年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名家主被拖出去。
帐外,很快传来了刀锋入肉的声音,那是那种利刃斩断颈骨的脆响,紧接着是人头落地的闷声。「哢嚓!」
「哢嚓!」
一颗,两颗,三颗……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风飘进大帐,混合着帐内豪族身上那浑浊的脂粉味,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