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马後的飞虎都骑士团,并没有直接向前拦截,去硬撼黄万敌部的锐气。
只见刘知俊一扯缰绳,青璁马灵巧地原地打了个旋,带着整个骑队如一道黑色的铁流,划出一道半弧,直接绕向侧翼,避开了巢军骑兵的冲锋道。
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声势震天动地,天发杀机,龙蛇起陆。
刘知俊伏在马背上,人马如龙,带着骑军快速移动。
前方,黄万敌部的骑士卷起巨大的烟尘,遮蔽着队形,他们迅速冲过保义军的外围散兵和部分鹿角障碍,悍然冲入了跑石车阵地。
阵地上,跑营将王金水早已看到了骑兵来袭,虽然年轻,却沉着冷静,按照早就预设的方案,大吼:「跑车不要了!全体跑手、辅兵,撤!立刻!」
命令下得很果断,可骑兵的冲锋太快了。
黑压压的马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漫过了孢阵外围脆弱的散兵线。
保义军的跑手、辅兵们闻令,立刻丢下手中的石弹、绞索和工具,发足向後方数十步外的步甲方阵狂奔那里,步槊如林,盾牌如墙,阵列後,大量弓弩手已经席地而坐,踏在了腰弩上。
跑营吏士就是从阵列之间的通道奔到後方。
大部分人都是在巢军骑兵的马槊杀到前,就已踉跄着扑进了己方步兵阵後,浑身冷汗,心有余悸。然而,仍有少部分人,或因离撤退通道稍远,或因被倾倒的箱子、散落的石弹绊倒,或因在最後一刻还想带走某件紧要工具,总之就是慢了那麽一步。
就是这生死一线间的迟滞,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杀!」
黄万敌一马当先,手中马槊划出一道寒光。
一名刚刚从跑车绞盘旁站起身的保义军跑手,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撬棍格挡,头颅便伴随着血泉冲天而起,无头的屍身沉重地砸在胞架上。
更多的巢军骑兵如旋风般卷入阵地。
他们不再刻意保持冲击阵型,而是四散开来,追杀着每一个视野中奔逃的绦色军袍。
刀光闪处,惨叫连连。
一名年轻的辅兵被马蹄撞翻在地,他惊恐地试图爬起,一柄沉重的铁骨朵已带着风声砸落。「哢嚓」一声闷响,他的背便凹陷下去,口鼻喷血,当场毙命。
另一名胞手躲到了一辆跑车的巨大车轮後面,手持短斧,背靠车轮,做困兽之斗。
三名巢军骑兵狞笑着围了上来,并不急於近身,而是策马绕行,用骑弓连连发射。
一支箭矢命中了他的大腿,他闷哼一声跪倒,随即被另一支箭射中肩胛。
当他因剧痛而动作变形时,一名骑兵策马掠过,手中横刀一闪,他那颗满是不甘与愤怒的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孢车轮毂。
还有几人被迫退到了几辆跑车之间的死角,背靠背站着,用手里的工具和随手捡起的木棒绝望地挥舞。巢军骑兵冷笑着,并不强攻,而是分出数骑绕到侧面,用步槊从跑车的缝隙中狠狠捅刺……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
黄万敌勒住战马,环视这片骤然安静下来的跑车阵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战马的汗臊味。
眼前躺着二十多具保义军的跑兵屍体,死状各异,
而那些失去了主人的跑车,则沉默地矗立在战场上,有些上面还挂着未发射的石弹或半解开的绞索。他成功了,成功突入了这该死的跑阵,杀死了留下的人,看着这些惨死的敌军屍体,一种强烈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黄万敌举起马槊,对左右大吼:
「烧了它们!全给老子烧了!一块木头也别给敌军留下!」
巢军骑兵纷纷下马,从马鞍旁取下皮囊,里面装着的正是引火用的火油,然後将油泼洒在跑车上,最後一把火点燃。
火焰迅速升腾而起,贪婪地吞噬着涂满油脂的孢车。
王金水在後方步阵中,透过盾牌的缝隙,眼睁睁看着这些袍车被烧毁,虽然晓得这些抛石车并不难造,但还是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而黄万敌,在冲天火光的映照下,脸上浮现出狰狞而畅快的笑容。
他自认为成功破坏了敌军威胁最大的跑阵,却不晓得,自己才是那只上饵的鱼。
当黄万敌部突骑在围绕那十二架跑石车而厮杀打转时,他的队形不可避免地因为地形和障碍而拉长。於是,它的侧翼暴露了出来!
时刻观察着的刘知俊第一时间就抓住了这个战机!
就是现在!
刘知俊喉咙里进出一声霹雳般的咆哮,将马槊向前狠狠一指:
「飞虎都!」
「随我……杀!!」
话落,身後八百骑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虎!虎!虎!」
早已完成转圈的阵型,立刻以锥形阵向着巢军骑兵的侧翼,猛冲!
蓄满的马速瞬间爆发,以雷霆万钧之势,冲锋!
几乎就是十几个呼吸,地动山摇下,八百骑士撞了上去。
那一瞬间的撞击,如同两座山峦对撼。
刘知俊一马当先,马槊借着惊人的马速和臂力,轻易地洞穿了侧面一名巢军骑士的皮甲,并将他整个人从马鞍上挑飞出去,又重重砸在另一名敌骑身上。
刘知俊身後的飞虎骑士如法炮制,锋利的马槊、沉重的铁骨朵、雪亮的横刀,从侧翼无情地切入巢军相对薄弱的阵列。
霎时间,人仰马翻!
黄万敌部正洋洋得意於自己取得的战果,还打算尝试冲一把保义军的步兵阵地,完全没料到侧翼会遭到如此迅猛的打击。
其军马军队形瞬间大乱!
侧翼的骑士根本来不及转向迎敌,便被狂飙而至的保义军铁骑狠狠撞入。
锋利的长槊借着战马全速奔驰的可怕惯性,轻易洞穿了巢军骑士身上的衣甲。
锐利的横刀和铁鐧借着交错而过的瞬间,劈开兜鳌、砸碎肩骨。
刹那间,无数骑士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从马背上倒栽下去,战马的悲鸣、骑士的怒吼与惨叫、金属砸断骨头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乎就是一击,黄万敌的骑兵队伍被拦腰斩断!
「杀……!」
亲自带头冲锋的刘知俊咆哮如雷,手中丈八马槊化作一道旋风。
他根本无需刻意瞄准,只是夹紧马腹,将槊尖放平,战马所过之处,便是血肉横飞。
一名试图拔转马头的巢军骑将刚举起马槊,便整个人被刘知俊挑飞出去,胸膛炸开一个骇人的血洞。另一名骑士惊恐地举盾格挡,沉重的马槊砸在盾面上,连盾带人一起砸得筋骨断裂,滚落尘埃。主帅如此悍勇,身後的飞虎骑士更是如狼似虎,杀气冲天。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并不与陷入混乱的敌人过多纠缠,而是凭藉着高速和默契,在已被撕开的敌军队伍中反覆穿插、切割。
一队飞虎骑呈楔形猛冲,马槊齐出,将一小股试图集结的巢军骑士连人带马捅翻。
另一队则挥舞着厚背横刀,穿着皮甲,沿着溃散的边缘肆意劈砍,刀光闪处,残肢断臂飞舞。更有骑术精湛者,在马上张弓搭箭,专门射杀那些看起来像头目或者试图吹号聚拢部队的敌人。黄万敌部骑兵遭遇了所有骑兵作战中最可怕的事情。
那就是在失去速度和阵型的情况下,被另一支建制完整、士气高昂的骑兵从侧翼冲垮。
他们前後脱节,首尾不能相顾,骑将的命令无法传达,士兵们各自为战。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各自逃命、各自挨宰。
有的巢军骑士惊慌失措,试图向前冲,却迎面撞上已经严阵以待、步槊如林的保义军步兵方阵,瞬间被刺成了筛子。
有的想向後逃,却发现退路已被自己同伴混乱的马匹和屍体堵塞。
更多的则是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战场上乱窜,然後被从侧面或後面追上的保义军骑士轻易地了结。刘知俊杀得兴起,浑身浴血,却越发兴奋。
他一眼就盯上了远处那面在乱军中犹自挥舞、试图稳住阵脚的「黄」字大旗。
「儿郎们!随我斩将夺旗!」
刘知俊槊指敌旗,猛夹马腹,青骡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黄万敌的中军核心。
数十名最骁勇的突骑紧紧跟随,撕开一条血路,向着巢军最後一点有组织的抵抗碾去。
黄万敌此刻早已肝胆俱裂。
侧翼遭袭的瞬间他就知道大事不好,但崩溃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他看到敌军那面「刘」字大旗笔直地冲着自己而来,挡在那边的部下如同纸糊一般被撕开。刚刚激发起的得意与雄心,瞬间烟消云散。
「拦住他!快拦住他!」
黄万敌声音尖厉,色厉内荏。
他拨马就想向後逃,但四面八方都是混乱的人马,哪有什麽退路?
刘知俊已然杀到近前,马槊一探,直取黄万敌!
一名忠心的牙将拚死迎上,举槊格挡,只听「铛」一声巨响,马槊脱手飞出。
而刘知俊的马槊余势未衰,径直贯入其胸膛。
黄万敌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许多,抽出佩刀狠砍马臀。
战马吃痛,不管不顾地撞开前面挡路的溃兵,连将旗都顾不上了。
见到战功跑了,刘知俊气得大吼,直接使力,将马槊上的屍体整个从马背上挑起,甩出老远。「贼将莫跑!」
吼完,刘知俊就夹马去追,边追边摸向箭袋,却摸了个空,於是,只能在後面一个劲骂着徐州脏话。黄万敌哪里管脸面不脸面的,伏在战马上,头也不回地狂奔。
主将一逃,本就濒临崩溃的黄万敌部骑兵更是土崩瓦解,彻底沦为飞虎都马槊下的亡魂。
八百飞虎军骑士就当着南面三寨的面,在这片战场上纵横驰骋,肆意追杀,如同虎入羊群。站在营地上巢军士族们看到了,士气更加低落。
也就是这个时候,一支铁马悄悄偃旗,从南面三砦奔来,并直接杀入了那片混乱的战场。
而这一切,都被高处观阵的赵怀安看到了,他皱眉,随後挥了一下手中的黄色军旗。
於是见此令旗,驻紮在步槊阵後方的一支骑兵,还有原先布置在东线战场的飞熊军开始行动了。刘知俊越追越近,近到他差半尺就能一槊刺到。
马槊的锋尖几乎已经触到了对方背後的铁甲了,却终究是差了这麽点距离,但差了半尺,就是没机会。看着前面那亡命奔逃的黄万敌距离敌砦越来越近,寨墙上甚至已有弓弩手架着弓弩试图接应。刘知俊急怒攻心,气血上涌,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咆哮:
「黄万敌!留下命来……!!!」
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里炸响一个旱雷,声音之大,连前方寨墙上的守军都为之一顿。
而首当其冲的,正是黄万敌胯下那匹已被其主人疯狂鞭打而惊惶不堪的坐骑。
那匹战马正全力狂奔,骤然听到身後巨响,动物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驯化。
它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骤然扬起,整个身躯几乎人立而起!
「哎呀!」
黄万敌正全神贯注策马逃命,猝不及防之下,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向後甩去。
他双腿虽然下意识死死夹住马腹,但上半身已经完全失去了平衡,双手更是离开了缰绳,在空中胡乱挥舞。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於穷追不舍的刘知俊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眼看前方敌将人仰马翻,刘知俊哈哈大笑,胯下青骡马与他心意相通,四蹄发力,猛地加速冲了上去。「给老子下来!」
刘知俊舌绽春雷,手中丈八马槊不再直刺,而是借着前冲之势,自下而上,猛地一记凶狠的撩击!「哢嚓!」
「噗……!!」
槊锋没有选择坚硬的铁甲,而是精准地自黄万敌腋下甲叶的缝隙处斜向上刺入。
锋利的槊刃先是撞断了肋骨,继而毫无阻碍地捅入了胸腔,再从另一侧肩胛骨附近透出半尺带血的槊剑黄万敌身体剧震,人立而起的战马此时前蹄刚刚落地,巨大的痛楚让他连惨叫声都没能完整发出,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他歪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横贯入自己胸前的槊剑,脸上还停留着惊恐、痛苦还有憋屈。
是的,太憋屈了,都快奔回大营了,却因战马立起而殒命。
但这也不意外,多少豪杰不都是在战场上马失前蹄吗!
而这边,刘知俊哈哈大笑,手腕一拧,发力上挑,竟将黄万敌连人带甲,接近二百斤重的屍体,给硬生生从马背上挑了起来,悬在半空!
他就这样双手高举着,颤抖着手臂,挑着黄万敌的屍体,向着敌砦大吼:
「敌将已死!还不速速投降?」
杀气凛然,声震四野。
看着自家主将几乎是被人当旗帜一样挑起,战场上巢军骑士,脑海里那最後一丝抵抗也彻底崩碎了。「逃啊……!」
「将军死了!」
惊惶绝望的喊声响彻战场。
刘知俊狠狠将槊上的屍体甩向一旁,任由其砸在尘埃里。
随後,他不顾颤抖的双手,举起马槊,指向前方为了接应黄万敌而大门洞开的敌砦,用尽胸腔中最後的气力,咆哮:
「儿郎们!」
「随我马踏此砦!!!」
吼声未落,他已猛夹马腹,青骡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笔直冲去。
砦墙上,此前就被主将战死的场面而惊吓住的弓弩手们,见敌将疯魔了一般冲来,惊慌失措,连忙射下箭矢。
箭矢「嗖嗖」破空而来,钉在刘知俊的铁甲上「叮当」作响,更有几支擦着他的头盔和肩甲掠过。刘知俊浑然不顾,只将左臂擡起,用精铁护臂死死护住面门要害,右手则迅捷地从马鞍旁的裕链中抽出一柄短柄飞斧。
奔驰间,砦门近在眼前!
几名巢军士兵正惊恐万状地试图推动那扇厚重的木门,想要在刘知俊冲入前将其闭合。
「着!」
刘知俊吐气开声,右臂肌肉贲张,飞斧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噗嗤」一声闷响,飞斧不偏不倚,正砸在一名奋力推门的巢军脑顶。
巨力之下,铁盔凹陷,那巢军连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门板上,鲜血脑浆溅了旁边人一脸。推门的动作顿时一滞。
刘知俊毫不停歇,第二柄飞斧已然在手,再次奋力掷出!
这一次,飞斧并非冲着人,而是带着千钧之力,「哚」地一声深深嵌入营门前坚硬的土地,斧柄兀自颤动,恰好卡在了门轴转动的轨迹上!
随後,第三柄飞斧紧随而至,目标是另一侧门,也是同样的门轴位置!
「哢嚓!」
木屑纷飞,沉重的斧头崩坏木门的边缘,然後又半截嵌在土里,半截卡住了门板。
三斧连环,电光石火!
原本即将合拢的营门,被这两把飞斧死死卡住,发出「嘎吱」的呻吟,却再也无法移动分毫!「门关不上了!!」
砦内的巢军发出绝望的呼喊。
而此刻,刘知俊已冲至门前!
他反手将最後一柄飞斧插回裕链,顺势「锂」地一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青骡马无需催促,纵身一跃,便从被飞斧卡住的门缝强行撞入!
一名离门最近的巢军士兵,刚从同袍被爆头的震骇中回过神,便见一道黑影挟着风尘卷入,他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刀。
刀光一闪!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道轻脆的「嗤啦」声。
刘知俊的横刀精准地掠过那巢军毫无防护的脖颈。
一颗头颅还带着茫然,就冲天而起,无头的屍身兀自挺立了片刻,才喷涌着鲜血缓缓倒下。刘知俊看也不看,纵马直入砦内,横刀左右挥砍,如同劈波斩浪。
他身後,飞虎骑士洪流而入!
铁蹄践踏着营门内的土地,马槊与弓刀,平等地收割每一条生命。
瞬间,营门口的抵抗就消失了,随後越来越多的飞虎骑士随着保义军都押衙刘知俊,向着营地深处杀去刘知俊破砦了,可因为战场视野的原因,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杀进敌砦的同时。
一支巢军甲骑轰隆隆地从南线抵达了北线战场,并向着依旧还停留在战场上的飞虎都骑士碾去。但刘知俊看不到,赵怀安看得到,李重霸也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