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打的是什麽呢?
是双方的国力?是兵甲的多真、粮草的丰匮、山川的险固?
诚然,这些都是棋盘上的砝码,是影响战争成败的关键要素,可真正决定战争结束的,实际上是意志力。
也就是任何一方,当他的作战意志瓦解,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当两支军队在战场上相遇,一切纸面的算计、後勤的图表、兵力的对比,都会在那一刻浓缩、爆发。决定谁能在第一轮撞击中挺住而不溃散的,是士兵的意志。
他们是否相信自己能赢,是否恐惧对面的刀锋,是否愿意为身边的同袍、为身後的旗帜、为某种信念,无论是保卫家园、获取财富、还是单纯的求生与荣耀而去直面死亡。
当战线犬牙交错,伤亡不断攀升,屍骸堆积如山,身边的同伴袍泽先後战死,谁能咬紧牙关,承受着巨大的心理与生理压力,将阵线再向前推进一步,那谁就能赢。
尤其是当战局陷入焦灼的时候,胜负的天平在毫厘之间摇摆,这种意志力就越是起决定性作用。当然,这种意志力不是虚的,而是一个个人组成的。
是基层军吏的咆哮与身先士卒,是重伤者最後的搏杀,是旗手在箭雨中屹立不倒,是鼓手力竭而亡前最後一下擂击,甚至是为主帅者,敢於在最绝望的时刻,押上全部筹码,组织起最後一次反击。所以战争的本质,就是意志力的撞击,它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地存在於每一次呐喊、每一次冲锋、每一次抉择之中。
它能让弱旅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也能让强军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必须指出的是,这些意志力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也是靠物质和各项制度来支撑的。
所以,伟大的统帅总是每时每刻都聚焦打击敌军的意志力,通过一次次的试探和鏖战,彻底击溃敌军的意志力。
而赵怀安虽然称不上是伟大的统帅,但却深谙人心。
在对长乐坡巢军的这场决战中,赵怀安就是如此布置的。
不懂的人,只觉得他一路莽战,可对兵家之道有了一定了解的,就能看出赵大步步为营的细腻。恰如那句,你不带兵,见赵大如井中观月,你带兵,见赵大如虮蝗见青天。
彼时,巢军五王黄邺领兵四万横亘长乐坡,构建连绵阵地,诱赵怀安决战。
以保义军的战力强,即便是直接奔长乐坡决战,怕也是赢面更多。
可赵怀安呢?偏不攻打长乐坡主阵,而是决定以章敬寺为突破口。
章敬寺在地形上的优势已经不用多说了,但赵怀安选其为主攻突破口的更深层原因,就是打击巢军的意志力。
当时驻紮在章敬寺的是哪支部队?是赵璋,其人不仅文武全才,麾下更是巢军精锐。
一旦能率先歼灭此部,将能大大地打击巢军的作战意志。
这就是为何有些歼灭战中,主将会选择打弱旅,而有些却选择打王牌,就是後者打的实际上并不是王牌,而是敌军的作战意志。
好了,赵怀安只出动两个都,两千人,且只用了半日就攻克了章敬寺,阵斩巢军名将赵珏。之後,果然就起了连锁反应。
先是赵珏的哥哥赵璋率军出奔,还南下投了唐军南面都统王铎。
但这件事更可怕的是什麽?是赵璋,这位巢军有名的悍将,他带兵出走後,竞然宁愿去投了南面的王铎,都不敢去攻打保义军,为他弟弟复仇。
你想想,作为普通巢军吏士,他们心里会怎麽想?他们的作战意志会经历多麽大的挫败。
然後呢?
果然,当望春宫被保义军团团围住後,巢军中数一数二的大将,孟楷就因为意志瓦解,完全丢失了死战的信心,最後被昔日袍泽李重霸,一言而说服得带着全军出宫投降。
而这种行为再传导到长乐坡本阵,是个什麽情况?
那就是大夥实际上都没了胜利的想法了,所有人都只是靠着惯性和恩义的约束而留在阵地上。好了,从全军士马奔腾,渴望与保义军决战,到现在,人人丧失斗志,这中间保义军付出了什麽呢?其实就是章敬寺那一战,而当时那一战,事後统计下来,周德兴和陆仲元两都,全部战死者不过二百八十六人。
而对面的巢军呢?赵璋手上的三千人不能打吗?孟楷手上的五千人,不能战吗?
他们就是摆开阵列,与保义军真刀真枪的杀一场,保义军不战死个十倍以上的数字,根本不可能击溃得了巢军八千精锐。
可一旦三军被夺气,这八千人就自己各奔前途了。
现在同样的情况也是在长乐坡上。
一开始,他们统兵包围长乐驿的巢军时,孟楷主动请缨去劝降他们,赵怀安没有阻拦,因为他晓得,敌军一定不会投降。
为什麽?
因为这些人对保义军的战斗力没有直观的认识,他们都是看到别的地方纷纷溃败了,但心中对保义军的态度,还是持怀疑的。
果然,孟楷上去劝,什麽都没劝到,反而被骂了一通,灰头土脸回来了。
之後,赵怀安二话不说,决定攻打长乐驿,而且一上来就是用跑石车来轰击。
这一切战术的目的,都是为了在有限的时间里,彻底摧毁巢军的作战意志。
而当巢军熬不住,并先後出动了手里最精锐的两支马队,前後交替出击,这个时候,赵怀安就晓得,战机来了!
只要他将这两支巢军最精锐的马队摧毁,这仗实际上就已经不用打了。
这就是步步为营,赵怀安打的就是巢军的意志力。
根本都不用说,我手里还有兵力,我能战到最後一刻。
你放心,只要你最硬的一手没有起到作用,反而被人歼灭了,那就是你全军崩溃之时。
毕竟人这种生物啊,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他会想像。
仅仅只是想像中认为必败无疑,他们就会各自逃命。
所以,当北方东西两寨和长乐驿上的巢军军将看到己方最精锐的甲骑,就这样消融在保义军的阵前时,他们的内心已是一片绝望。
长乐驿高耸的望楼之上,费传古扶着栏杆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眼神越过眼前残破的营寨,望向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保义军的红色旗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这边推进。
风吹动他的须发,带着浓烈的腥臭味。
「枢密。」
牙将陈丰在身後低声道:
「南面中寨的杨景派人传话,问我们何时撤离。」
费传古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北寨前那片空地上,保义军的骑士们正在那里挑着缴获的甲胄与头颅来回奔驰。那些他亲手训练出来的甲骑,那些曾是巢军中最精锐的儿郎们,如今成了敌人耀武扬威的玩物。而在北营寨的中寨,在那面巨大的「保义」旗帜下,还悬挂着一颗熟悉的头颅。
黄万敌。
从他认识黄万敌开始,他们已经在一起并肩作战十五载了,从最开始的贩卖私盐,和官军打游击,到後面随陛下起事,到纵横中原大地。
而现在,这位昔日的夥伴,如今就剩下一颗双目圆睁的头颅,在风中轻轻摇晃。
此时,牙将陈丰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压抑着悲痛和恐惧,悲愤道:
「他们怎麽敢政………」
「那可是陛下的亲侄啊……」
「他们敢。」
费传古的声音出奇平静:
「因为胜利者可以做任何事。」
他转过身,望向驿站内部。
这座长乐驿本是前唐的官驿,如今被改造成了草军在长乐坡下的的指挥中枢。
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军中带着一些女眷,其中大半都是俘虏的唐廷的贵胄之妇,但其中一个,却是尊贵无比,那就是大齐陛下的女儿,万圣公主。
也是他费传古的夫人。
费传古问向陈丰:
「公主殿下何在?」
「在後院佛堂。」
陈丰顿了顿,说道:
「今晨保义军打上来的时候,公主就在那里了,说是要为前线将士祈福。」
费传古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祈福?如今还有什麽神佛会聆听败军之将的祈祷?
他走下望楼,穿过驿站的前厅。
厅内,十几名文书和参军正慌乱地收拾文书,还有一些正将重要的军报投入火盆,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没有血色的面孔。
「枢密!」
一名年轻参军擡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刚刚南面西寨传来消息,师将李用已经……已经率部向长安春明门撤退了。」
李用是费传古布置在南面军寨的军将,麾下有千人,现在只是通知了一下,就带着本部不战而退,甚至逃都不是往长乐坡逃,而是直接奔回长安。
这意味着,长乐驿这边的防线,在西侧已经完全暴露了。
再加上,之前南面中寨的杨景派人来说什麽时候撤,其心思也可知矣。
这会,一位军中老人沙哑着说道:
「枢密,咱们撤吧。趁着保义军还没完全合围,从驿站奔出去,沿着山道还能……」
「还能怎样?」
费传古打断他,厉声道:
「逃回长安?然後告诉陛下,我们把他最精锐的甲骑全葬送在这里,把他最倚重的侄儿黄万敌的首级留给了敌人?」
「我们还抛弃了他的弟弟五万,和数万兄弟?」
厅内一片死寂。
费传古缓缓扫视众人。
这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有的才二十出头,有的已年过半百。
他们中有人是曹州的盐贩,有人是兖州的农民,有人是前唐的边军,有人是落魄的书生。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聚集在「均平」的旗帜下,跟随陛下,也跟随自己,从中原一路打到岭南,又从岭南打到长安。
如今,这条路似乎走到了尽头。
「陈丰。」
费传古开口道:
「去库房,把剩下的银钱全部分给弟兄们。」
「愿意走的,每人领一份盘缠,立刻换装离去,各寻生路吧。」
「枢密!」
幕僚们齐齐苦劝,可费传古已经死了心了,不容置疑:
「这是军令。」
「只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过了这个时间,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你们随我多年,我却不能给你们一个好的归宿,这是我费传古对不住你们!」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趁着保义军还在攻打北寨,你们逃命去吧!不要有任何负担!」
「你们已经尽力了!」
说完,费传古对这些人下拜了一礼,算是和这些人的缘分彻底尽了。
随後,他不再看众人反应,径直向後院走去。
佛堂设在驿站後院的一间厢房里。
说是佛堂,其实布置得极为简朴,一尊从章敬寺请来的金铜观音立像,一个香案,几个蒲团。万圣公主跪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
她今年三十有五,本该也算风韵犹存,可因为常年随其父和夫君在军中,风餐露宿是常态,所以整个人都显得非常老态。
和那些风华绝代的大唐公主们,完全不能比。
这位万圣公主也很少出现在巢军的公开场合,大多数时间都在随军的女眷队伍中,读书、习字、礼佛。费传古站在佛堂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想起十三年前,在曹州第一次见到陛下的这位女儿时,她就是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在黄家的老宅中喂鱼。
而当时,陛下就拉着自己的手,对一帮盐枭老兄弟们笑道:
「这是我的明珠,将来要为她寻天下最好的儿郎为婿。」
之後,他们就在一起了,至今已是十三载春秋过去了。
「是夫君吗?」
万圣公主的声音将费传古从回忆中拉回,她已经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费传古。
费传古这才注意到,公主今天穿的不是往日的素色衣裙,而是一身深青色的曲裾,头发整齐地绾成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神平静。
「殿下知道前线的消息了?」
费传古问道。
「侍女刚才来说了。」
万圣公主站起身,动作从容:
「她说北寨丢了,四郎战死了,咱们的甲骑全军覆没。」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
费传古沉默片刻,缓缓道:
「保义军最迟一个时辰内就会攻克北面剩下的两砦,到时候就会将驿站团团围住。」
「臣已经下令遣散部众,发放盘缠。」
「一会,臣会安排一队忠诚的老兄弟护送殿下从後坡小道撤回长安。」
「撤回长安?」
万圣公主轻轻摇头:
「然後呢?看着我父皇的基业一点一点崩塌,看着那些曾经高呼「大齐万岁』的人一个个背叛,最後或许被某个想要向唐廷邀功的叛徒献出去,在长安的狗脊岭被斩首示众?」
费传古哑口无言。
「夫君!」
万圣公主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费传古三尺处停下:
「我已三十五了,随夫君和父皇……。」
说到这里,万圣公主顿了顿,惨笑道:
「我不想称呼父皇,我想和以前一样,喊他父亲。」
「我随父亲和夫君你,六年都是在马背上,在军营里度过的。」
「我见过太多死亡,也见过太多背叛。」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父皇没有起兵,我们现在会是什麽样子?」
「也许我给夫君生的三个孩子,不会全部死在转移的路上。」
万圣公主说的很平静,可费传古却是一阵心揪。
是啊,他们应该是有三个孩子的,可他们都死了。
而那边,万圣公主说完後,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那样的话,我就不会是黄巢的女儿了。」
「殿下……」
「夫君,不要称呼我为殿下,我是你的妻子。」
「我们夫妻已有十三载,而所谓的殿下,不过才半年,这般称呼,只会让我陌生,让你离得我,好远好远。」
说完後,万圣公主望向窗外,那里可以看见望楼的顶端,远处飘起的浓烟越来越高。
「夫君,你知道父亲为何给我「万圣』这个封号吗?」
「世人都道父亲起於草莽,不懂佛家道义,更不知「万圣』二字的分量,只当是他称帝後,随性给女儿的尊荣。」
「可父亲在当日对我是这般说的。」
「父亲当年揭竿而起,是为了让天下穷苦人不再受苛政欺压,不再被豪族践踏,可一路征战,战火所及,生灵涂炭。」
「他攻入长安那日,曾带我去过大慈恩寺,站在救苦救难的观音像前,他沉默了许久,只说「世间万圣皆渡人,我却只能率部杀人』。」
「他给我封「万圣』,不是让我自视尊贵,而是想让我记住,纵使身处乱世,纵使手中握有弓刀,也该存一份慈悲心,渡己,亦渡可渡之人。」
费传古没有丝毫任何怀疑,因为在他的心中,陛下就是这样的豪杰。
可是啊……
那边,万圣公主也怅然说道:
「可现在,大齐风雨飘摇,再谈什麽万圣已经是无人在意,反倒是不让父亲再受羞辱,也许是我这个女儿能做的唯一事吧!」
听到这里,费传古连忙打断,说道:
「殿下若不愿走,臣可以安排您隐匿民间。臣在伏牛山有一好友,是臣过命的交情,殿下也在在那里…」
「像老鼠一样躲藏一生?」
万圣公主打断他:
「夫君,我是黄巢的女儿。这个身份,无论我躲到哪里,都会如影随形。」
「今天、明天、十年後、二十年後,总会有人为了赏金或者前程,将我找出来。到那时,我的结局只会比现在更不堪。」
「而且你的好友是可信的,可好友的家人呢?朋友呢?」
「我们这些人啊,注定就是举世皆敌,输了就是一切皆休!」
「不要再有任何幻想了,夫君!」
说完,她转过身,重新面对观音像:
「更何况,父亲还在。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像个懦夫一样藏起来,他会怎麽想?那些还在各处奋战的大齐将士们会怎麽想?」
费传古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什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佛堂内陷入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忽然,万圣公主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夫君,你跟随我父亲多少年了?」
费传古小声道:
「我和夫人结发十三载,追随陛下已是十五年了!」
听到夫君终於称呼自己为夫人,万圣公主笑了。
她点了点头:
「十五年来,夫君从未背叛过我的父亲,即便父亲起起落落,都誓死追随。」
「现在,最後时刻到了,夫君愿意陪万圣走完这最後一程吗?」
费传古猛地擡起头。
万圣公主正看着他,眼神中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
她已看透了生死,难道信佛真的可以不畏惧死亡吗?
终於,费传古嘶哑道:
「夫人……」
「我想你活下去……」
他没说完,就被万圣公主打断了。
「夫君选择死,而让万圣去苟活吗?」
万圣公主平静地说:
「夫君,请答应我三件事。」
「夫人请讲!」
「一事为,让驿站里所有还想活的人离开,不要强求任何人殉葬。」
「为夫已经下令了。」
「二事为,准备好火油和柴草。既然要上路,就要走得乾净,不要留给敌人任何折辱我们的机会。」费传古抿着嘴,死死盯着自己的妻子,他从来没想过,她竟然是这般外柔内刚,这般刚烈。他张了张嘴,最後终於开口了:
「……遵命。」
万圣公主笑靥如花,她的面庞虽然老去,可这一刻却如此朝气。
「而最後这第三事!」
「我们一起用这最後一餐吧,我们两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你一直都很忙!」
费传古哑然,泪水忍不住从眼眶中夺出。
「我让侍女准备了酒菜,不多,就几样小菜,一壶酒。吃完之後,我们就在这里……上路。」费传古深吸一口气,泪水打湿着脸颊,随後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最後一丝犹豫已经消失。
「就听夫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