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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一章 :争锋

    人的悲欢总是不尽相同。

    保义军在长乐宫欢庆胜利,长安西郊,昆明池畔,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广明元年,九月二十一日,午时。

    朱温拄着横刀,站在一段用辎车和沙包临时垒起的矮墙後,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上的明光铠已经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好几处甲叶翻卷,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袍子,脸上还混合着血污、汗水和泥土,只有一双眼睛,凶狠顽强。

    他身边,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屍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後捂不住的屎尿味道。

    「义父!东面……东面又上来了!」

    义子朱友谦匆匆从前线奔了过来,头盔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朱温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哑着嗓子问:

    「李唐宾还是史肇?」

    「看旗号……是李唐宾的前队!至少三百甲士,後面还有弓弩手!」

    朱友谦的声音带着颤抖,面对黑压压的敌军,这个少年郎吓坏了。

    而看到朱友谦这样哆嗦的样子,朱温直接就是一个巴掌扇了下来,直接把朱友谦给扇得一颗牙都吐了出来。

    朱温怒骂:

    「怕?怕了就别当我朱温的儿子!」

    「我朱温没有孬种儿子!」

    李唐宾、史肇,尚让麾下最得力的两员大将,像两条疯狗一样,已经围着朱温所部打了整整一天一夜。在昆明池这边十里外,朱温的部队被分成了五股,一股是自己的本部,一股是朱珍那边带的,後面是庞师古带的後部,还有邓季筠、胡真那边各有一部。

    而李唐宾、史肇两部倒好,一看到朱温的大纛,立刻就派遣精锐围攻,可见他们对於朱温有多恨。於是,一日一夜下,朱温这边本部死伤惨重,但靠着他麾下厅子都的顽强,他还是守住了战线。现在,朱温听到义子带过来的消息,说李唐宾他们竞然还能抽调出三百甲兵压上来,忍不住舔了下乾裂的嘴唇,环视四周。

    他身边还能站着的,已不超过千人,而且不少都带着伤,疲惫不堪,而且箭矢早已用尽。

    朱温的声音陡然拔高:

    「弟兄们,咱们身後就是昆明池!没路退了!」

    「想活命,就把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那李唐宾还想杀老子!他也配!」

    说完,他一把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义子,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举起横刀,指向敌军涌来的方向:「弟兄们!黄巢无道,残害百姓,天命已绝!」

    「今日我朱三在此,愿与诸君同生共死!」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让尚让老儿看看,咱们是不是泥捏的!」

    「同生共死!」

    「杀!」

    朱温这个人,和所有能成大事的雄主枭桀一样,就是非常清醒地晓得到底谁是自己的根基。他朱温能走多远,就看下面兄弟们的支持。

    所以他对於手下可以说是恩威并施,既以严苛军法约束,又以丰厚赏赐笼络。

    别人爱钱爱女人,他也爱,但只要打胜仗了,朱温就是能忍住分毫不留,全部分给下面的人。而这些麾下的将士,又都是追随朱温最久,大部分都能追溯到朱温的二兄朱存时期的,彼此之间恩义胶固。

    所以此刻,面对危境,这些牙兵纷纷大吼,爆发出最後的斗志,和涌上来的巢军厮杀在一起。双方在车架前、土坎边、池畔芦苇荡中展开了最残酷的贴身肉搏。

    刀剑碰撞,骨断筋折的闷响,垂死的哀嚎,怒吼与咒骂,交织成一片。

    朱温身先士卒,哪里最危急就冲向哪里。

    他的横刀早已砍出了无数缺口,几乎成了锯子,但他挥舞起来依旧势大力沉,接连劈翻两名巢军甲兵。而他的义子朱友谦和牙将朱汉宾也死命将朱温护在中间,结成一个小阵,死死抵住巢军最猛烈的冲击。一个巢军队将发现了朱温,挺着步槊直刺过来。

    朱温侧身躲过,左手猛地抓住槊杆,右手横刀顺着槊杆削向对方的手指。

    这队将惨叫一声松手,朱温夺过步槊,反手就将他捅了个对穿。

    但与此同时,另一侧一名巢军的长斧也重重砸在朱温的肩甲上,他一个趣趄,差点摔倒。

    朱汉宾眼疾手快,一刀砍翻了那名巢军。

    「主公!这样下去不行!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朱汉宾满脸是血,嘶吼道。

    朱温何尝不知?他的人正在飞速减少。

    李唐宾的兵力是他的数倍,而且生力军源源不断。

    他这边却是油尽灯枯。

    朱温擡头望向西边,那是李克用大军应该出现的方位。

    按照约定,沙陀骑兵早就该到了!

    只要李克用的铁骑一个冲锋,就能将李唐宾这部敌军冲垮。

    可是……十里外,毫无动静。

    只有昆明池畔,厮杀声冲天彻地。

    朱温心头滴血,这些都是他好不容易攒下的本钱啊!

    此时的他,哪里还不晓得,那李克用已经是作壁上观了。

    他怒骂了一声:

    「李克用……你这沙陀狗!」

    但他也知道此刻抱怨无用,还是得靠自己。

    於是,朱温终於放弃继续坚守的打算,指着不远处一个稍高些的土丘,大喊:

    「收缩防线!退到那个土丘後面!」

    那里背靠昆明池的一处水湾,地形稍窄,利於防守。

    而有朱温的下令後,剩下的中军残兵护着朱温且战且退,向土丘靠拢。

    每退一步,都要留下几具屍体。

    等终於退到土丘後,清点人数,能战的已不足五百,人人带伤,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了。

    与此同时,一直猛攻朱温本兵的李唐宾所部也损失巨大。

    所以後面调度部队的李唐宾也缓了一下,将溃下来的部队重新整队,接着在号角和鼓声中缓缓围了上来这一次他们并不急於进攻,而是用弓弩远远吊射,消耗朱温残部最後的体力和生命。

    箭矢嗖嗖落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

    朱温背靠着一块石头坐下,大口喘气,感觉肺里像着了火一样。

    朱友谦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只剩最後几口。

    朱温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看着身边这些追随他转战千里,如今却要和他一起葬身在这昆明池畔的兄弟们,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暴戾的决绝。

    「弟兄们,看来,咱们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朱温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听不清了,熬了一整夜,又着急上火,他嘴上全是水泡。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朱温挣紮着站起来,对在场这些人道:

    「但是,兄弟们没给咱朱三丢人!也没让那些人好过!他娘的,咱们杀了多少人?够本了!」说完,朱温从地上捡起半截断槊,撑着自己,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

    「黄泉路上,咱们兄弟一起走,也不寂寞!到了下面,接着跟咱老朱干!」

    正是这种绝境中,这群残兵败将竟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和嘶吼。

    「算逑,杀的也够本了!来!让他们来!」

    「能杀老子的还没出生呢!」

    此时,外围的李唐宾阵中,响起了进攻的鼓声。

    最後的时刻到了。

    八里外,李克用大军两万横亘五里,远远地看着前方昆明池畔的厮杀。

    李克用一袭狐皮大氅,独目乜着那杆「朱」字大纛,心中快活极了。

    「朱温……三……」

    李克用咧着嘴,咀嚼着这个名字。

    栎阳城外那一箭穿目之痛,至今仍在阴雨天隐隐作祟。

    这就算不是朱温直接射的,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如今,看着这朱温被尚让大军围攻,他心中只有畅快。

    身旁的盖寓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贯的冷静:

    「大帅,朱温所部虽勇悍,但毕竟兵少,且是背主新降之军,军心未固。」

    「我看此情形,最多再撑一两个时辰,必被尚让彻底击溃。」

    李克用「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未动。

    他当然看得出,朱温的阵地虽然还在死守,但防线已被压缩得越来越紧,那杆大纛所在的核心区域,不断有小的旗帜倒下。

    看到这,李克用嗤笑一声:

    「尚让这小贼,倒还有几分本事。」

    「看来黄巢是真把最後的本钱压在他身上了。不过,正好,让他们狗咬狗,咬得越狠,骨头越碎,我们吃起来才省力。」

    盖寓微微颔首,这正是他们之前议定的策略。

    利用朱温的反正,让他去消耗尚让这支黄巢最後的野战精锐。

    无论谁胜谁负,沙陀军都能以最小的代价,坐收渔翁之利。

    於是,盖寓也点头,笑道:

    「朱温的价值,到此为止了。」

    「他拖住了尚让主力,为我军创造了绝佳战机,待其两败俱伤,我军雷霆一击,可尽收全功。」「届时,无论是溃败的尚让残部,还是力竭的朱温降卒,皆是我军砧上鱼肉。」

    李克用没有说话,但微微上扬的下巴显示他完全赞同。

    朱温?

    一个投机反覆的小人,一个险些射瞎自己的仇敌。

    让他多活这几日,已是看在诸葛爽和西门思恭的面子上了。

    他的死活,他麾下那些降卒的死活,在李克用看来,与路边的草芥并无区别。

    他们沙陀人正好踩着朱温所部的屍体,爬上去!

    从昆明池吹来的风越来越大,带着河畔那浓重的血腥气,李克用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醉!

    他喜欢这味道!

    此时,整条战线上,沙陀军的阵线都保持严整,所有人都咬着木棍,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不耐的响鼻和甲叶摩擦的轻响。

    而在他们的面前,由尚让大将史肇带领的一支万人军同样保持着阵线,与这些沙陀人保持对峙。一开始当李唐宾和史肇得知,李克用的沙陀军竞然出现在了战场外围,他们是惊得魂都出来了。此时尚让的五万大军,其中王友通带着万人绕到了郑政军的後方,剩下的两万由尚让自己带领,正攻击着郑败军的正方。

    而李唐宾和史肇这边则是伏击和围攻朱温。

    换句话说,此时尚让手里的部队全部都压了上去,手里也没有预备队。

    在这个时候,一支兵力达两万的马步军抵达到了昆明池战场最外围,可想而知有多吓人。

    但没想到,那李克用在今日辰时就到了,却一直没选择进攻,就这样一直看着。

    这时候,他们才发明白,沙陀人是明显要放弃朱温啊!

    他们心中讥讽大笑那朱温跑去给李唐当狗,最後转手就被人家给卖了!可怜啊!

    不过李唐宾那边也是等了一会,见沙陀人真的是放弃朱温,这才对朱温发起了猛攻。

    其实,李唐宾在兵力上对朱温也形不成多大的优势,但因为他们是伏击,所以占据了先手优势,一下就将朱温的部队切割成了几块。

    朱温几个部分的兵力彼此不能呼应,只能就地结阵,所以明明有时候他们所面对的巢军数量是比较少的,他们却没有主动进攻。

    反而李唐宾大胆抽调精锐,对朱温所在的部分发起猛攻。

    正是他出色的兵力调度能力,使得双方明明总兵力是相当的,但却能在局部形成兵力优势。这李唐宾无愧是巢军众用兵第一梯队的大将。

    时间一点点流逝。

    昆明池畔的厮杀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朱温的阵地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似乎下一刻就要倾覆。

    沙陀军阵中,李嗣源、李存孝等悍将早已按捺不住,战意沸腾,只等李克用一声令下,便要席卷而去。就在这时,东北方向,一骑绝尘而来,马蹄声急促如擂鼓。

    那骑士浑身浴血,盔歪甲斜,冲到中军大纛前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嘶声喊道:

    「大帅!急报!急报!」

    马上,李克用捏着马鞭,眉头一皱:

    「讲!」

    那骑士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惶:

    「黄巢!黄巢亲率大军出长安了!兵力不下两万,全是中护军和葛从周部的精锐!旌旗蔽日,直扑昆明池而来!前锋距此已不足十五里!」

    十五里,正是李克用放斥候放的最远的距离。

    「什麽!」

    饶是李克用身经百战,此刻也不由心头一震,旁边诸将,如盖寓等人,更是脸色骤变。

    黄巢竞然倾巢而出了!这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按照常理,黄巢不应该守长安吗?毕竟保义军都已经军逼东郊了。

    他带着全军出动来这昆明池,这不是把长安给丢给赵怀安吗?

    电光石火间,李克用脑中念头飞转。

    黄巢此来,目标明确,就是救援尚让,击破唐军!

    他若与尚让合兵,兵力将远超沙陀军,且困兽犹斗,其势难挡。

    更重要的是,一旦让黄巢与尚让汇合,即便不胜,也能稳住阵脚,甚至挟大胜之威退回长安。届时再想攻克这座坚城,真就难如登天。

    而他们沙陀人浴血奋战至今,眼看长安在望,岂能功亏一篑?

    此前的作壁上观的策略,瞬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击得粉碎。

    朱温的死活根本不重要了!他必须立刻调整计划!

    想到这,李克用猛地一勒马缰,胯下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独眼圆睁,看向对面的敌军大纛,下定了决心。

    不能再等了!

    「盖寓!」

    「咱们必须先击溃尚让!不能再等了!」

    盖寓重重点头:

    「大帅英明!此刻出击,正当其时!」

    「朱温残部尚能牵制尚让部分兵力,我军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捣其中军,必可一举溃敌!」

    「击破尚让,黄巢便是孤军而来,士气已堕,我军再以逸待劳,可一战而定!」

    「哈哈!好!」

    李克用放声大笑,对一众大将们高吼:

    「那黄巢老儿,来得正好!这是送给咱们沙陀人的泼天大功!」

    「此战,我们不仅要拿了尚让的狗头,还要斩下黄巢的首级!」

    说完,李克用抽出横刀,刀指昆明池战场,声震四野:

    「看见了吗?前面就是你们的战功!去取!」

    「李存孝!」

    「末将在!」

    李存孝如同炸雷般应道,眼神嗜血。

    「你为前锋!率鸦儿军重骑,给我凿穿前面的敌军!」

    「不要俘虏,谁敢挡路,就是杀!」

    「李嗣源!周德威!」

    「在!」

    「你二人各领左右翼骑军,随前锋撕开的口子扩大战果,分割包围!我要尚让军首尾不能相顾!」「其余诸将,随我中军,压上!全军突击!」

    「向前,目标尚让的大帐,为我拿下他的首级!」

    「全军……进攻!」

    说完,身後就传来苍凉的号角声:

    「……」

    「呜呜鸣……」

    沙陀军阵中,压抑已久的战意如同火山般喷发。

    狼头大纛猛地前倾,五千沙陀骑,一万五千诸部兵,纷纷高吼,向着前方冲锋。

    「杀!」

    铁蹄翻飞,烟尘冲天。

    黑色的洪流开始涌动,先是缓慢,继而加速,最後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八里外的昆明池战场席卷而去。

    大地在颤抖,天空为之变色。

    李存孝一马当先,禹王槊直指前方,身後是如墙而进的鸦儿军重骑,铁甲铿锵,如墙而进。李嗣源、周德威各率精骑如两翼展开,如同巨鹰的双翅。

    中军,李克用的大纛在众铁林都的簇拥下,稳步向前推进。

    而前方,一直对峙状态中的史肇军团瞬间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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