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飞碟文学 > 创业在晚唐 > 第五百六十三章 :冲天

第五百六十三章 :冲天

    前方的喊杀声、战马嘶鸣声,混杂着垂死者的哀嚎,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即便是在这支仓促行进、气氛凝重的队伍中段,也能清晰地闻到。

    黄巢骑在一匹略显疲惫的黑色战马上,身着鱼鳞甲,外罩赭黄袍。

    金盔下,黄巢的面容比数月前苍老憔悴了许多,甚至这一刻,他才真切有了那种六十多岁暮年的朽气。他不断催促着队伍加快速度。

    前方,葛从周率领的三千骑兵作为前锋已经先行,估计这会已经抵达了战场。

    此刻环绕在黄巢身边的,是中护军残存的核心精锐,以及临时拚凑起来的宫人、宦者武装,总计两万余人。

    但实际上,这些宫人、宦者在驰奔的路上就逃散得差不多了,毕竟他们也只是为了苟活一命而投降的黄巢,又如何会为黄巢玩命呢?

    如是,黄巢军团差不多只有一万多部卒,就这样士气低迷,行列不整地奔行着,全然没有了入长安时那种不可一世的锐气。

    队伍的中央,四名强壮的武士擡着一架简陋的步辇。

    辇上,黄存,黄巢的长兄,昔日大齐军中威名赫赫的「黄大郎」,如今却瘦骨嶙峋地蜷缩在厚厚的毛毯中。

    自从再次进入长安後,一场大病便击倒了黄存,这场大病也迅速抽乾了他所有的精力与血肉此刻的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曾经壮硕的身躯如今薄如纸片,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剧烈的咳嗽不时打断他微弱的呼吸,每一次都让他浑身颤抖,额上渗出虚汗。

    他只能无力地伏在辇上,透过晃动的缝隙,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两旁匆匆後退的枯树。

    喊杀声更近了,甚至能分辨出沙陀人特有的、带着胡腔的冲锋呼号,以及巢军士卒绝望的惨叫。黄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切的痛苦和了悟。

    他太了解战场的声音了,这绝非两军僵持,而是己方在节节败退、阵线濒临崩溃的声响。

    「停……停下………」

    黄存用尽力气,发出嘶哑的声音,擡起枯枝般的手,微弱地挥了挥。

    擡辇的武士迟疑了一下,看向不远处马上的黄巢。

    黄巢也听到了兄长的声音,他勒住马,调转马头来到步辇旁,俯身问道:

    「大兄?何事?前方战事紧急,尚让危在旦夕,我等需速速救援!」

    黄存艰难地摇了摇头,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出来:

    「陛下……下马……近前……我有话……说……」

    黄巢看着兄长气若游丝却异常坚持的神情,心中猛地一沉。

    他翻身下马,挥手让周围的牙将们稍稍退开,单膝跪在步辇旁,握住了黄存冰凉枯瘦的手。「大兄,你说,我听着。」

    黄存的手微微颤抖,混浊的目光聚焦在黄巢脸上,那目光里有慈爱,有痛惜,更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他压低了声音,趴在黄巢的耳边,轻声道:

    「陛下……听我一言……别再往前了……撤吧……立刻南下……走武关道……出商洛……入荆襄……回广州……」

    黄巢眉头紧锁:

    「大兄!尚让还有五万大军在苦战!」

    「朱温那狗贼叛变,引沙陀胡儿袭他侧翼,我若不去,尚让必全军覆没!那是我大齐最後的本钱!」「本钱?」

    黄存惨然一笑,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哪还有……什麽本钱?二弟……你心里……当真不明吗?」

    「长乐坡……五弟那边……烽火五道,求援急如星火……你可曾分兵去救?」

    「「你倾尽长安最後之力来此……是因为尚让比五弟重要?非..……」

    只是这麽点话,就已经耗费了黄存的所有精力,他伏在步辇上,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的汗水把头巾都打湿了。

    他感觉到了死亡的来临,可老天啊,请再借我一炷香,我一定要把话说完。

    大口喘着气,直到稍微舒服点後,黄存才一把抓着黄巢同样皮包骨头的手腕,叹气道:

    「你心底知道……长乐坡……怕是已经……已经没了!」

    「柴存、孟楷、李详……还有咱们的五弟·……恐怕都已……凶多吉少!」

    「你不敢想……也不愿信……所以你把所有希望……押在尚让这里……指望着击破沙陀……挽回败局……是不是?」

    黄巢身躯一震,握着兄长的手猛然收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边,黄存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弱:

    「可就算……就算尚让能撑住一时……」

    「沙陀骑兵来去如风,李克用虎狼之辈……赵怀安的保义军稳如泰山……朱温叛我,军心已乱……长安四面皆敌,早是死地……

    「二弟,这长安……不是咱的家……走吧!!」

    「怎麽走!」

    黄巢低吼,眼中布满了血丝。

    「放弃尚让?放弃这最後几万兄弟?像丧家之犬一样南逃?大兄!我们起兵是为了什麽?是要打下一个清平世界!」

    「如今困守长安是错,难道狼狈逃窜就不是错?天下之大,还有何处能容我黄巢?还有何人肯信我黄巢?!」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起来:

    「而且回了中原又如何?家乡的父老,当初跟着我们,盼着过好日子,可我们进了长安,都干了些什麽?」

    「劫掠、厮杀、内斗、军纪败坏,人心离散,那些世家贵族该杀,可很多百姓也遭了殃。」「他们还会像当年那样,笔食壶浆迎我黄巢吗?」

    「不会了!大兄,不会了!」

    黄巢擡起头,望着阴沉的天空,两行浊泪滚落脸颊,他喃喃道:

    「我现在……有点明白项羽了。」

    「当年垓下被围,他都突出重围了,最後在乌江边上,他为何不肯过乌江?」

    「不是不能,是不愿啊!

    」无颜见江东父老是一层,更重要的是,人心散了,大势去了!」

    「过了江,又能怎样?不过是把战火再烧到江东,让更多乡亲父老受苦。」

    「然後等着再一次被围,再一次失败?」

    「项羽是英雄,他宁可站着死,也不要那样苟且地活,不要让江东子弟再为他白白流血!」他转回头,紧紧盯着黄存,泪水中带着无比的疲惫:

    「大兄,咱们从冤句起兵,转战南北,攻洛阳,破潼关,进长安……威风过,也荒唐过。」「如今,这局面……是我黄巢无能,对不起跟着我的兄弟们,也辜负了天下百姓的期望。这长安……我坐不稳,这皇帝……我当不起。」

    「但这是我的能力问题,却不代表我这人不要脸面!」

    「让我丢下尚让,丢下还在厮杀的兄弟,独自逃命……我做不到!那不是黄巢!」

    黄存听着弟弟这番肺腑之言,泪水也模糊了双眼。

    他何尝不知弟弟的骄傲与痛苦?

    黄存剧烈地咳嗽起来,黄巢连忙为他抚背。

    半响,黄存缓过气,反手用力抓住黄巢的手,那力道竟出乎意料地大:

    「二弟……你错了……项羽是英雄,你也是……」

    「但英雄……不一定要死……尤其是……不能这样毫无意义地死」

    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却竭力把话说清楚:

    「南下……不是苟且……是保存火种……」

    「咱们还有兄弟在南方……王仙芝旧部……各地零散的义军……江淮、荆湖……还有根基……只要你在,大旗就在!」

    「整顿军纪,收拢人心……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死在这里……一切就真的……完了!!」「这些还跟着你的儿郎……他们的家眷……还在南方等着……你要给他们……留条生路啊!」他另一只手指向南方,眼神充满恳求:

    「走……武关道……快……」

    「沙陀骑兵转眼即至……再晚……就来不及.……」

    「替我……照顾好……黄家……血脉……」

    话音未落,他的手猛地垂下,眼中的光芒急速黯淡,头歪向一边,目光却依然执着地望着南方。那是家乡冤句的方向,再也回不去了!

    「大兄?大兄!」

    黄巢惊呼,用力摇晃着黄存的身体,然而那具枯瘦的身躯已然没有了任何回应。

    一直就是他黄巢最得力的兄长,虽然也有过猜忌,但那种骨肉至亲却从来没有改变过。

    而兄长,就在救援尚让的路上,在这颠簸的步辇上,在震天的杀声中,嗑然长逝。

    临死前,他甚至没能交待更多的後事,全部都是为了自己!

    「阿……」

    这一刻,黄巢仰天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长嚎,这哭声撕心裂肺。

    他紧紧抱着兄长尚且温热的遗体,涕泪横流。

    周围的牙将们、将士无不黯然垂首,一股兔死狐悲的绝望气息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前方战况骤变!

    地平线上,烟尘冲天而起,并非葛从周部队进攻的方向,而是侧翼!

    无数黑点如同蝗虫般涌现,迅速扩大,那是成群的沙陀骑兵!

    他们显然已经击溃或绕过了某处防线,正以骇人的速度向黄巢本队拦腰冲来!

    马蹄声如闷雷滚动,大地为之震颤。

    「沙陀人!是沙陀骑兵!」

    阵中响起惊恐的呼喊。

    黄巢猛地擡起头,泪痕未乾,但眼中已尽是决绝的凶光。

    他轻轻放下黄存的遗体,用毛毯仔细盖好,站起身,对擡辇的武士嘶声道:

    「护好我大兄遗体!」

    然後,他翻身上马,一把抽出腰间的金刀,刀锋指向那滚滚而来的烟尘。

    「全军听令!」

    说完,黄巢策马在阵前驰奔,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惶、疲惫、麻木的脸。

    这些脸,有些是从冤句、濮州就跟着他的老兄弟,有些是後来加入的官军降卒,更多是如今只为求一口活饭的乌合之众。

    但此刻,他们都被那地平线上席卷而来的浩大烟尘惊吓住了。

    黄巢心中悲痛,继而拔刀高举,一边驰奔,一边大吼:

    「你们怕了?」

    黄巢的声音如同滚雷,在军阵前炸开。

    他勒住战马,刀指前面的烟尘,大吼:

    「那些沙陀胡狗也知道你们怕了!」

    「所以他们想和驱赶羊一样把我们碾碎!砍下我们的脑袋,去换他们的荣华富贵!」

    「他们以为我黄巢,会和那些长安城里的软骨头一样,望风而逃!」

    「是!我们败过!」

    「我们死了很多兄弟!我的兄长黄大郎,刚刚就死在我身边!」

    黄巢的声音陡然哽咽,但依旧炙热地大吼着:

    「可我们为什麽败?不是我们不够勇!不是我们刀不利!」

    「是我们自己乱了!是我们忘了当初为什麽拿起刀!」

    黄巢吼完,猛地用刀背敲击自己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想想冤句!想想濮州!想想我们家乡的父老!想想那些饿死在路边的乡亲!」

    「我们为什麽造反?」

    「是因为那狗皇帝不给我们活路!是因为那些贪官污吏吸乾了我们的血!是因为我们不想再当牛马,不想再被踩在泥里!」

    「我们一路杀过来,从曹州杀到岭南,从荆襄杀进长安!我们打破了多少城池?砍了多少狗官?」「我们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也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这天下,因为我们而颤栗!」

    黄巢策马在阵前来回疾走,声音越来越高,几乎要撕裂喉咙:

    「现在,就因为我们输了几阵,死了些人,你们就怕了?就忘了我们是谁了?忘了我们手里的刀,曾经让整个大唐的江山都摇晃?」

    而这个时候,黄巢忽然猛地指向身後步辇上黄存的遗体,声音悲怆:

    「我兄长,到死都在劝我走,劝我给你们留一条生路!」

    「他说南下,回广州,保存火种!」

    「可我不甘心!」

    黄巢的眼睛布满血丝,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泥污:

    「我不甘心就这样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走!我不甘心把还在血战的尚让和几万兄弟丢给沙陀人!」「我更不甘心,我们轰轰烈烈干了一场,最後却要像老鼠一样钻进地洞,苟延残喘!」

    当再次返回前阵,黄巢高举金刀,用尽全身力气咆哮:

    「弟兄们!我们没退路了!」

    「後面是绝路,前面也是绝路!但路绝了,咱们就杀出一条路!」

    「杀出去!用我们手里的刀,砍出一条血路!不是为了当皇帝,不是为了坐江山,就为了告诉这天下,告诉後来人。」

    「我们巢军,可以战死,可以败亡,但绝不会跪着求饶!绝不会把後背留给敌人!」

    「今天,要麽我们死在这里,让我们的血浇灌这片土地!要麽,我们就杀穿这群沙陀狗,告诉所有人,大齐的天兵还没死绝!」

    这一刻,黄巢不再用朕,也忘记了自己是个皇帝,他就和此前无数次那样,临阵在前,高吼:「是汉子的,就跟紧我黄巢!跟紧这面「黄』字大旗!」

    「让我们用这条命,最後再冲一次!」

    「让那些胡儿看看,什麽是汉家儿郎的血性!什麽是冲天大将军的骨头!」

    「大齐!!!」

    「死战!!!」

    最初的沉默被打破,几个老卒跟着嘶吼起来,随即是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

    「大齐!!!」

    「万岁!!!」

    吼叫声越传越远,求生的本能、绝境的疯狂、被领袖悲愤点燃的悲愤,统统混杂在一起,压倒了恐惧。恐惧是人的本能,而勇气是人类至高的赞歌!

    原先杂乱的行列开始拚命向中间靠拢,步槊手跌跌撞撞地试图竖起槊阵,弓弩手颤抖着搭箭上弦。「结阵!圆阵!快!」

    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呼喝,鼓舞着各自本兵。

    而一众中护军骑兵,也是巢军中最精锐的骑兵如同潮水一般,带着大纛迁移到第一线,守护在他们的皇帝身边。

    当黄巢的大纛前移到第一线,当昔日的老兄弟们纷纷冲在最前,那些绝望麻木的脸上,重新沸腾起血气陛下,就带我们再冲一次!

    万众之前,六十的黄巢高举着金刀,猛地一夹马腹,率先冲向那已然清晰可见的沙陀骑兵锋线。这一刻,谁能说黄巢老了?

    在他身後,被激励起来的大齐中护军骑兵,紧随其後,所有人都爆发出疯狂的呐喊。

    这些人都是黄巢最後的家底,人数不过三千余,却是在屍山血海中滚出来的老卒。

    没有严整的阵型调整,没有冗长的战前动员。

    战马在奔驰中自动靠拢,骑士在冲锋中寻找彼此熟悉的面孔和背旗。

    甲叶撞击声、马蹄践踏大地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吼叫,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黄巢一马当先,赭黄袍在疾风中向後狂舞,如同燃烧的火焰。

    越来越多的骑兵奔到了他的前方,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锋矢阵型。

    尘土被数千只马蹄狠狠刨起,在队伍後方拉出一道长达里许的滚滚黄龙。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举起的马槊和横刀上,反射出一片片森冷跳跃的寒光。

    这寒光连成一片,随着队伍的奔腾而起伏波动,仿佛一条银龙起舞。

    三千骑士带着灼热的气浪,三千人的血气、汗味和凶威混在一起,震撼人心。

    在前方,沙陀骑兵的烟尘已近在眼前了。

    甚至双方最前排都能互相看到对面的面孔。

    没有减速,没有犹豫,黄巢将身体伏得更低,金刀前举,大吼:

    「冲天!」

    在他的前後左右,三千中护军骑兵齐声应和,吼声震天动地:

    「冲天……」

    这最後的、凝聚了所有信念与力气的战吼,伴随着雷霆般的马蹄声,狠狠撞向了沙陀人。

    追随陛下!再冲它一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