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大旗护住!」
此时,好不容易笼住三百多人溃兵的尚让,如是道。
在大纛的核心,有百人紧紧簇拥着大纛,他们都是尚让的牙兵扈从,人人甲胄残破,血污满面。尚让刚刚得知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他的侄子,那个被他视若己出、寄予厚望的少年骁将,已经死在了战场。
消息传来时,尚让只是沉默了片刻,握着马槊,却没有流一滴泪。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即便是至亲骨肉,也难逃马革裹屍的命运。
他早有觉悟。
然後是,陛下,黄巢,在黄头军精锐的拚死掩护下,已向北面突围而去。
听到这个,尚让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他只是这样看着,看着黄巢抛弃了兄弟们,撤离了战场。即便是黄巢在临战前说要先死,要死在这里,尚让也明白。
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绝境面前,承诺有时比风中残烛还要脆弱。
可他也不觉得黄巢做得有什麽不对,选择生路,选择了或许还能东山再起的可能,这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就和尚让此时选择去死一样!这些都是选择。
所以对於黄巢,他不想,也没有心力去质问了,他只想和自己的亲族、兄弟们守在一起。
於是,尚让开始检查着自己身上的装备。
甲胄都完好,刀刃也没有卷口,就是弓不在手了。
有时候,尚让经常会想,自己会以什麽样的方式死亡。
是像普通士卒一样,淹没在乱军之中,无人知晓?
是重伤被俘,受尽屈辱後引颈就戮?
还是不堪面对死亡,选择投降了朝廷,最後反而带兵去追杀黄巢?
这些都有可能,也多次出现在尚让的梦中。
而像现在这样的……
尚让环顾四周,喊杀声渐近。
沙陀骑兵黑色的洪流已经彻底冲垮了各军的抵抗,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招降纳叛,追亡逐北。更远处,郑敢的凤翔军旗帜也在移动,显然是要来分一杯羹,或是防止有人突围。
甚至,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在更东面,还有一股巨大的烟尘正往自己这边移动。
罢了,就算是援兵过来,现在又如何呢?
於是,尚让遥遥看向东面那面李克用的「狼头」旗,又看了看左右的风景。
「也好。」
尚让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乾涩:
「这里不愧是王业之都,能死在这里,也不算辱没自己!」
可最後,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濮州起事时的篝火与誓言;想起了转战万里的艰辛与同袍情谊;想起攻入长安、将大唐嫔妃揽入怀中的恍惚与膨胀。
而这一刻,尚让还是难免将思绪定格在黄巢身上。
那个曾经让他甘心追随、愿为之效死力的豪杰,如今已北去,留下他在这里,为这一切画上句号。等尚让再次睁眼的时候,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所谓的波澜壮阔原来竞如此短暂,短到几个画面就已经诉说结束。
而他所追求的功名大业,也和梦一样,是过眼云烟。
这个时候,一个投降了沙陀人的巢军武士走到了他们阵的外围,羞赧得不敢看一眼前方,直到後面的沙陀人斥责,他才擡头大喊:
「太尉!」
「沙陀人说……说若降,可保富贵。」
尚让看都没看那个方向,那个人,他只是缓缓擡起马槊,然後让伴当们将那面「尚」字大旗放下,最後裹在了自己的铁甲上。
他对在场的这些武士们道:
「兄弟们,我尚让,自随王都统举事那天起,就没想过要死在床榻之上。」
「今日,能死於阵前,马革裹屍,是武人的本分,亦是一大快事。」
「我尚让这辈子值了,杀了多少该杀的人,连最贵的女人,我都玩腻了!」
「现在,能让我尚让在乎的,就是和兄弟们一起走完这最後的一段路!」
「精神点,别丢分!」
最後,尚让对这些人,说了一句:
「想要活的,到边上,我尚让绝不怪你!」
「反而带着你们送死,倒是我尚让不要脸了!毕竞吃肉玩女人的时候,也是我尚让得最大的那份,没道理,现在要死了,却要你们跟着我!」
听到这些话後,之前本就只是被尚让喊过来的三百多溃兵,相互看了看,最後丢掉了兵刃,跑开了。最後,还是只有尚让身边的这百人牙兵。
有时候,不怪大帅、主将只在乎身边的牙兵们呢,因为从始至终,能在一条船上的,其实就是他们。此刻,剩下的牙兵们,无一人动弹,无一人出声。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甲片轻微的撞击声。
见此,尚让暴喝一声:
「好!」
眼中最後一丝犹豫与感慨尽去,只剩下纯粹的、属於武人的慷慨赴死之心。
「那就让天下人看看,我草军男儿,亦有铮铮铁骨!不负冲天之名!」
於是,尚让猛地调转马头,面对沙陀骑兵最厚实的方向。
那里,李克用的狼头旗,高飘着。
「目标,沙陀主帅旗!随我……」
「冲天!」
没有激昂的战鼓,没有嘹亮的号角。
只有百余人,跟随着他们的太尉,裹着杏黄旗帜,向着数倍、数十倍於己的敌人,发起了最後一次,也是最为决绝的冲锋。
马蹄声再次响起,虽然稀疏,却异常沉重。
尚让一马当先,马槊平指,杏黄大旗裹在身上,在风中向後飞扬。
他不再去想黄巢,不再去想大齐,不再去想胜负生死。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冲过去!
杀!
外围的一些沙陀骑士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区区百余残兵还敢主动冲锋。
於是,箭矢如飞蝗般射来,尚让骑队栽倒一片。
尚让挥槊拨打着箭矢,座下战马连中数箭,悲鸣一声,人立而起,将他掀落马下。
一些牙兵惊呼:
「太尉!」
尚让就地一滚,已然站起,槊杆拄地,吐出一口血沫。
他见战马已经彻底瘫在地上,亲手上前捅死了爱马,随後徒步向前。
「步战如何?我尚让当年,亦是步卒杀出的武名!」
於是,尚让就这样挥舞马槊,如同疯虎,当先撞入沙陀骑阵。
槊影翻飞,尽显绝顶武人的风采。
一名沙陀骑将策马冲来,尚让不闪不避,侧身让过马头,反手一槊,竞将那骑将连人带甲刺穿,挑落马下!
周围沙陀兵为之骇然。
牙兵们紧随其後,用血肉之躯为他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不断有人倒下,但阵型始终紧紧护着尚让他们艰难却执拗地向着李克用的大旗方向推进,每一步都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屍体。
此时,远处那面狼头大纛下,却并没有站着李克用,而是他的堂弟李克修,至於李克用早就带着鸦儿军去追黄巢了。
那李克修站在土坡前,眼睛闪过复杂。
这一次南入关中,是他人生最重要的经历,他也终於明白,面对这片土地上的人,坚持沙陀人的那些传统和共识,是那麽的可笑。
只有融入这里,成为这里,才有可能做主这里。
因为这里太大了,这里的人也太多了,所以总能涌起无数豪杰,甚至你都以为是狗熊一般的人物,他却能有英雄的壮举。
就好像那边的尚让,他相信,如果换一种形式,这个尚让未尝不会投降,不会苟且。
可偏偏在这个环境,在这个场域,人死的太多了,在乎的人也死的太多了。
所以自己的生死反而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人,真是难以捉摸啊!
於是,李克修远远看着那艰难前进的尚让所部,挥了挥手,更多的沙陀精骑从坡上冲出,杀了下去。战斗又持续了不到一刻钟,惨烈无比。
尚让的右臂中箭,於是用左臂继续战斗,脸上的半片肉都被削掉,披头散发。
他的身边,牙兵们死伤殆尽。
终於,在距离狼头纛所在的土坡,只有百步之遥的地方,他再无力支撑自己了。
重重包围中,十几支马槊从不同方向刺来,尚让格开数支,却再也无力抵挡全部。
「噗嗤」数声,锋利的槊剑穿透了他残破的杏黄旗,洞穿了甲胄,刺入身体。
尚让身体剧震,动作戛然而止。
他拄着马槊,槊剑插在地上,勉强没有倒下,擡起头,鲜血已经糊满了他的脸,他辨别不了方向,只是试图找一个家乡的位置。
没有遗言,没有怒吼。
尚让就这样顺着马槊滑跪在地上,静静地跪在那里,任由生命随着鲜血流逝。
一众沙陀武士也被震惊到了,他们围着尚让,久久没有上前去砍尚让的首级。
喧嚣的战场,在这一小片区域,似乎安静了一瞬。
也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草军原来也是有好汉的!」
是啊,有好汉的!
当战线全线崩溃的时候,黄巢是打算继续坚守的,可他的身边,也是他的外甥,林言却一把夺过了舅舅的指挥权,开始组织突围。
舅舅在阵前说的那些,肯定是对的,男儿不能言而无信!
但作为舅舅的外甥,他不能见舅舅这麽死!
所以,一切都是我林言的罪责。
舅舅多活一分,就有多一分的希望!
於是,林言他们拦着黄巢,驱赶着战车,带着黄头军向北突围。
然後,北面战场,同样遍布沙陀军的阵地。
所以,林言大声激励,驱赶战车,带着八百多剩余的黄头军,向着敌阵突围。
因为折断了所有旗帜,所以一开始沙陀军也没能发现这支突围部队的身份,直到他们发现这支军队战力过於精锐,这才有了怀疑。
而这个时候,林言带着突围部队已经撕破了数层包围,从口子逃了出去。
虽然这会,大量的黄头军都相继被杀,人数也越来越少,但他们突围的速度丝毫没有减弱,士气也愈发旺盛。
甚至,他们还在李克用的眼皮底下冲了过去,一开始李克用也没在意,直到他看到了敌军中间战车上,坐着一个垂垂老者,这才恼羞成怒。
如果让黄巢这样,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他李克用将会成为天下人嘲笑的蠢货。
於是,他再不顾主持战场,带着鸦儿军直追上来。
可这一路,不断有黄头军的队头武士,或穿着黄巢的衣袍,或带着黄巢的冲天冠和兵甲,就这样反杀回来。
每每都能让沙陀骑士激动,可最後一番厮杀,都是个假的。
但这些黄头武士们,的确悍不畏死,战力也比一般的沙陀武士要高。
他们杀入沙陀阵内,左右冲杀,槊杆折断,拔刀再战,最後被万箭射死。
就这样,沙陀人一路追,一路杀,终於在一处叫「细柳林」的地方,追上了黄巢的战车。
可那战车上,坐着的并不是黄巢,而是另外一个魁梧大汉。
此人报上自己的名字後,便被恼羞成怒的沙陀武士们乱刀砍死。
於是,剩下的沙陀人如潮水一般追入林内。
李克用正要进林,後方却传来盖寓的急报:
「郑敢亲率大军,已抵近左近,其前锋已与沙陀後队发生接触,态度强硬,多半是要来抢夺擒获黄巢的首功。」
听到这个,李克用独眼圆睁,怒火中烧。
沙陀儿郎血战竟日,死伤无数,方才击溃黄巢主力,这郑政坐收渔利不说,竟还想摘取最大的桃子?所以,他立刻下令薛阿檀带人继续入林追击,只围不攻,等他来,然後命令剩下的部队转向,与靠近过来的郑畈大军形成对峙,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两军剑拔弩张之际,东北方向再次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般传来。
沙陀、凤翔全部如临大敌!
可当「呼保义」、「保义军」、「淮西郡王」、「寿州赵」,等等旗帜出现在两军阵前,李克用大喜,郑败脸上难看。
终於,战场打完了,赵怀安率领五千保义军突骑,席卷而至!
来得有点晚,但幸好还赶得上。
见得两方剑拔弩张,同样身穿明光大铠,赵怀安勒马於两军之间,目光扫视战场,又看向了阵前的李克用,对他点了点头,随即就策马向前,对郑取朗声道:
「郑公!此战破贼主力,皆赖李克用与沙陀将士浴血奋战。」
「黄巢穷寇,已是李克用囊中之物。郑公率王师後至,肃清残敌、招降纳叛即可,这最後一击之功,还是留给血战破敌之人吧!」
他声音不大,但身後的五千铁骑肃杀一片,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同样已经策马走到阵前的郑略,脸色变幻。
现在保义军和沙陀军站在一块,他要是不答应,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更将酿成滔天大祸。也罢,且待日後!
郑畈冷哼一声,拂袖道:
「既如此,便依赵郡王。然黄巢首级,必须献於天子驾前!」
说罢,引军缓缓後退,但并未远离,显然仍在观望。
那边,李克用连忙奔向赵怀安那边,对他表示感激,而赵怀安也策马近前,低声道:
「三郎,速战速决。黄巢可由你得,我只有一个条件!擒获他後,让我见他一面。」
李克用不明白,疑惑道:
「黄巢一个将死之人,有什麽好看的?」
赵怀安摇头:
「一代人杰,总该有人送行吧。」
「况且,我也想听听,这位掀翻朝廷的黄巢,临死前有什麽话要说。」
李克用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速去!」
於是,两方主力依旧留在这里和凤翔军对峙,李克用和赵怀安则各带精锐直奔林内。
那边,林言背着黄巢已经被团团围住。
细柳林。
左近就是汉代名将周亚夫驻军之地,「细柳营」的威名流传千古。
如今,这里成了黄巢的最後归宿。
日头偏西,柳林深处,天光黯淡。
枯黄的柳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为这位末路英雄致哀。
黄巢靠在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柳树下,身边只有外甥林言,举着刀,带着不足二十的黄头军,与外圈的沙陀人对峙着。
葛从周和谢彦章在刚才的突围中,为了引开追兵,已经不知所踪。
现在,他真的是孤家募人了。
林外,马蹄声碎。
很快,马蹄声停在十步之外。
赵怀安和李克用翻身下马,步行上前。
鸦儿军和背嵬们在外围形成警戒,与那边的黄头军遥遥相对。
黄头军一阵骚动,这个时候黄巢挥了挥手,对这些人道:
「退下吧。若是他们想杀我,你们挡不住。」
於是,黄巢周围被清空,只有林言站在身边,然後赵怀安、李克用,当世最豪杰的两位武人就这样走到了黄巢面前。
赵怀安站定,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老人。
谁能想到,就是这个人,从冤句起兵,转战半个天下,杀进长安,让这绵延二百年的大唐社稷摇摇欲坠「赵怀安?李克用?」
黄巢擡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後落在了赵怀安身上:
「没想到,最後来送朕的,是你们两个。」
「黄公,别来无恙。」
赵怀安微微拱手,没有称陛下,也没有称贼寇,而是称了一声黄公。
而这边,李克用却轻蔑哼了句:
「有甚好称公的?」
刚刚一战,他们沙陀人损失惨重,如何能对黄巢有好话?要不是旁边赵大非要在这里饶舌,他早就一刀宰了此人。
所以,他直接瞪向黄巢,怒斥:
「黄巢,你作乱天下,杀人盈野,今日之果,皆是你咎由自取!」
「看在郡王的份上,你还有什麽遗言,快说!」
「说完老子借你人头一用!」
黄巢没有理会李克用的粗鲁,他只是擡着头,说道:
「这天下事啊,有些人如雾里看花,有些人看得明白,但实际区别不大,因为都是半点不由人!」「这大唐的江山,早就烂透了。朕是一把火,烧掉了美梦和遮羞!」
「朕死了,你们以为这天下就太平了?」
「不,真正的乱世,才刚刚开始。」
说完,黄巢看向赵怀安和李克用二人: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你们立了这麽大的功,朝廷赏无可赏。郑敢嫉贤妒能,田令孜贪婪成性,小皇帝昏庸无道。」「李克用,你是沙陀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朝廷用你时你是大唐忠臣,不用你时,你就是戎狄心腹之患!你呀,迟早也要走我这条路!」
李克用心中一震,背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还有你,赵怀安。」
黄巢看着赵怀安:
「你很聪明,做事总是恰到好处,就和开了天眼一样!别人看不出,我看得出!」
「看一个人是否是真的聪明人,就看每次最後谁最得利!」
「但没用的!你以为自己表演得好,就能避开打压?」
「错啦!当你手握重兵,当你功高盖主,你在那些人的眼里,比我黄巢更可怕!」
「因为你真有取而代之的资格!」
「而你们!今日见唐室衰微至此,天命不在,心中如何想的,你我皆知。」
「所以今日你们并肩作战,他日……便是你死我活。」
李克用默然不语,独眼中光芒闪烁。
赵怀安则面色沉静,缓缓道:
「黄公,这种情况下还说这种话,岂不是显得格局小了?」
黄巢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讥讽:
「你觉得我在挑拨离间?哈哈!」
「这世道,这人心,这功名权势,需要我来挑拨吗?」
「我黄巢一介盐贩,因天下饥荒,官吏腐败,振臂一呼,应者百万,曾踏破长安,坐上那龙椅·……」「虽然失败了,但也有几分所得!」
「这人与人的斗争是根深蒂固的!」
「因为所有人都只拿自己的生存当回事,搞不懂别人是怎麽生存的,也不愿意去搞懂!」
「皇帝老儿、公卿们不晓得小民苦,小民随了我後,有了刀,又不晓得他人苦!」
「每个人都拚命地想要活下去!都把别人当作可能伤害自己的人,却不知道自己怎麽就伤害到别人了,也不知道别人怎麽就来伤害自己!」
「这,由不得你啊!」
「我告诉你们,李唐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回。」
「我黄巢虽败,不过是为後来者开路。」
「这天下,即将进入真正的豪强并起、藩镇相噬之世。」
「你们二人,皆是人杰,到时候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跟随你们的儿郎,最後都要你死我活!」「这需要我再多说吗?」
随着黄巢的低吟,保义军和沙陀军的氛围越来越凝重了。
谁都怕对面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反倒是,赵怀安非常从容地站在那里,看着黄巢,最後他才说了一句:
「黄公,你不了解我,这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个时代的问题!」
说完,赵怀安看向黄巢,认真地问了一句:
「黄公,你相信天命吗!」
黄巢怔了一下,随後仰天长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悲凉、狂傲与不屑。
「天命?」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後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如信命!我黄巢这会应该在曹州,安安做饿浮!」
黄巢已经不想多说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明黄色的丝绸。
那是他称帝时,用来祭天的黄绫。
「天子死,自有天子的死法。岂能死於刀剑加颈,或沦为阶下之囚,受献俘之辱?」
黄巢将黄绫缓缓缠绕在脖颈之上,目光最後一次看向了南方,那是冤句的方向。
他低吟着: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吟罢,黄巢对空长啸一声:
「这长安,朕还给你了!但这天下,你李家,坐不稳了!」
声音戛然而止。
黄巢双手猛地用力。
在那棵见证了千年兴衰的古柳树下,这位大齐的开国皇帝,也是亡国之君,结束了他波澜壮阔也血腥残酷的一生,终年六十。
片刻後,黄巢的身体缓缓软倒,摇晃在树梢下,仿佛只是睡着了。
林中一片死寂。
李克用看着黄巢的屍体,久久没有说话。
他手中的马鞭握紧了又松开,心中那股原本想要斩下头颅炫耀的冲动,竟然莫名地消散了。赵怀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黄巢的屍体,郑重地行了一礼,在内心道:
「黄王,你一路走好。」
「你终究不懂我,也不明白,我的宏愿!」
「但我感激你!感激你做的这些!」
片刻後,赵怀安转身上马,带着背嵬们撤了下去,将这一切都留给了李克用。
是啊,黄巢你说的没错,乱世来了!
帝国的黄昏後,就是漫漫长夜!
但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