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至少对於小皇帝来说,是如此。
从汉中出发後,只是六日,小皇帝的车架已出褒斜道,到了眉县。
之所以这麽快,得益於褒斜道的便捷,这条出入关中、汉中最宽缓的道路并没有因为战争而毁坏,依旧发挥着它的作用。
其实,小皇帝在大捷传来,一开始也是兴奋的。
虽然他总是不断催促王铎进兵,渴望早日返回长安,但他还是很清楚,以黄巢数十万大军的实力,就算真能镇压,那也是以年为计算的。
所以小皇帝实际上都已经有了在汉中呆很长时间的准备。
但没想到赵大和李克用、郑略,真就大半年时间把长安给收复了。
可在这巨大的兴奋後,小皇帝同样也有些惶恐。
是的,田令孜说的这样,他都知道,甚至他也是这麽想的!!
可这长安,他能不回吗?
万一长安的那些人见自己久不愿意回,真就立个新皇帝,那自己怎麽办?
到时候,自己怕是比玄宗皇帝当年还要惨。
所以,这长安是必须要回的。
甚至,他还要充分表现出信任赵怀安的意思,如此才能分化赵大和李克用。
只要这两人不和,那长安城内的兵马,还是以自己手上的神策军最重!
最是无情帝王家,事关身家性命,小皇帝怎麽可能天真?
而队伍到了眉县,已经得了消息的长安城内的众军头们,纷纷遣迎驾使在这等候,并早早就带着精锐在长安西郊百里,等候小皇帝了。
小皇帝的车驾抵达东郊时,已是初冬。
寒风凛冽,渭水两岸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终南山巅已见皑皑积雪。
然而,这肃杀的景象并未冲淡迎驾现场的喧嚣与热烈。
长安城内外的军头们早已等候多日。
郑败率领凤翔行营诸将,王铎带着南道行营的僚属,赵怀安与李克用各自引着本部精锐,皆在长安东郊百里设下迎驾大营。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数万大军沿官道两侧列阵,绵延数里,场面极为壮观。
当小皇帝的銮驾缓缓出现在官道尽头时,三军齐呼万岁,声震四野。
小皇帝从御辇中探出身来,望着眼前这黑压压的军阵,心中百感交集。
一年前,他仓皇逃离长安时是何等狼狈;如今,他终於在千军万马的护卫下重返关中。
然而,这欢呼声背後,是郑敢的矜持、王铎的老迈、李克用的桀骜,以及赵怀安的不可捉摸。迎驾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郑败作为京西诸道行营都统,率先上前奏捷,细数收复长安的经过;王铎则以老臣身份,涕泪交加地陈述「圣主蒙尘」时自己的忧心如焚;李克用献上缴获的黄巢仪仗、印信。
而赵怀安则沉默地立於诸将之列,只在小皇帝目光扫过时,躬身行礼。
仪式临近尾声时,赵怀安忽然出列,在万众瞩目下,向小皇帝深深一拜:
「陛下,臣有一请。」
小皇帝微微颔首:
「赵卿但说无妨。」
赵怀安擡起头,声音不高,众人却侧耳恭听:
「自黄巢乱起,中原板荡,关中涂炭。将士浴血,百姓罹难,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今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逆渠授首,京师光复。然阵亡将士之骸骨犹曝於荒野,死难百姓之魂魄尚游於蒿里。」
「臣请陛下恩准,收敛四方遗骸,择地安葬,并延请高僧大德、道门羽士,设坛建醮,超度亡魂,以慰生灵,以安社稷。」
这番话说完,场中一片寂静。
郑敢微微皱眉,王铎捋须不语,李克用则诧异地看向赵怀安,并不明白,这事难道有多重要的吗?唯有小皇帝,在短暂的错愕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想起这一路从汉中北上所见:
荒芜的田野,废弃的村落,道旁不时可见的森森白骨。
战争结束了,但死亡和破坏、依旧弥漫在这片土地上。
赵怀安这个请求,看似与军国大事无关,却恰恰触动了小皇帝内心深处那根弦。
那就是作为天子,他不仅是权力的主宰,更是万民之父,有责任抚平这片土地的创伤。
而且小皇帝也感悟到,这是一个能迅速弥合人心,重塑皇家权威的事情。
毕竟无论是公卿还是皇家,还是小民,都有大量的亲人死在这场战争中了,而现在由皇帝本人亲自举行超度仪式,为生者祈福,这是多麽让人感动的事情。
所以,只是沉吟片刻後,小皇帝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庄重:
「赵卿所言,深合朕心。」
「阵亡将士,为国捐躯;死难百姓,无辜受戮。」
「若使其魂魄无依,骸骨暴露,朕心何安?准卿所奏!」
接着,小皇帝顿了顿,环视众臣,继续道:
「冬至将至,阴极阳生,乃祭奠亡魂、祈福新生之吉时。」
「朕决意,於冬至之日,在长安城西设坛,举行大法会,超度此次战乱中所有死难者。」
「着礼部、太常寺即刻筹备,京兆府协理,务求隆重庄严。」
圣旨既下,无人敢异议。
而更多的武人则是一阵恍惚,在胜利的喜悦消散时,他们有点想念那些死去的袍泽了。
也许,这一场法会真会让他们在下面多享点福吧!
接下来的日子,长安城内外忙碌起来。
礼部官员选定城西一处开阔之地,这里曾是战场,黄土之下不知埋着多少无名屍骨。
太常寺负责仪轨,京兆府徵调残存的民夫平整土地、搭建法坛。
这一次,民夫们倒是自发来的,因为他们得知,这一次超度大法会,他们也可以为自己死去的亲人超度。
只要你用一张黄纸,写上亲人的名字,到时候交由官府,官府会统一在大法会上焚烧,祈福。所以这一次,不论如何,他们都找会写字的写了一份黄纸条,然後尽心尽力地在工地忙碌。而赵怀安则亲自督促保义军士卒,配合地方官吏,在关中各处收敛遗骸。
从渭水河畔到骊山脚下,从潼关古道到蓝田驿路,一具具白骨被小心起出,用草蓆包裹,运往城西,择地掩埋,立起一片片无名的坟冢。
与此同时,诏令传遍天下名山古刹、道观仙宫。
终南山的僧侣,华山的道士,乃至洛阳、嵩山、五台等地的高僧大德,皆受召赴京,再加上长安本来逃散的大法师们也陆续返回。
於是,至冬至前数日,长安城内已聚集了上千名僧道。
他们身着各色法衣,手持法器,穿行於尚未完全恢复生气的街巷,让生者心头安慰,不晓得多少人在他们的背後默默跪下,磕头流泪。
终於,冬至来了。
广明元年,冬至日,天色未明,长安城西已是人山人海。
长安城内残活的,流散郊野乡村的,属於各军各藩的,军民老幼,齐齐聚在了这里,黑压压一片,无边无沿。
法坛设在一处高地上,坐北朝南,共分三层。
下层为地坛,以黄土筑成,象徵厚德载物;中层为人坛,以青石砌就,寓意人间正道;上层为天坛,纯以白石搭建,指向苍穹。
坛周遍插旌旗,其中最大的一面杏黄旗上,以朱砂书就「超度阵亡将士及死难生灵往生净土法会」十五个大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坛前空地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前排是文武百官、诸镇节帅,其後是各举牌位和旗帜的武士们,最外圈则是跪倒在地的百姓们。人人缟素,一片素白,唯有坛上僧道的袈裟、道袍色彩斑斓。
辰时初刻,净街鼓响过三通。
小皇帝御驾亲临,登上法坛最高层,面南而立。
郑敢、王铎、赵怀安、李克用等重臣分列两侧。
坛下万民俯首,鸦雀无声。
法会由终南山净业寺方丈慧明大师主持。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僧,须眉皆白,身披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缓步登坛。
在他身後,八百僧众身披赤色袈裟,手持木鱼、钟磬,肃然而立;二百道士则着玄色道袍,捧如意、拂尘,位列另一侧。
慧明大师先向小皇帝合十行礼,继而转向坛下,朗声宣唱:
「维广明元年,岁次己亥,冬至吉日,大唐皇帝陛下,悯苍生之涂炭,悲将士之殒身,特设无遮法会於长安西郊,超度自广明元年以来,所有阵亡将士、死难百姓、无辜生灵之亡灵。」
「伏愿佛光普照,道悉长存,引渡亡魂,往生极乐。慈悲……」
「慈悲……」
千名僧道齐声应和,声如潮涌。
法会正式开始。
慧明大师率僧众诵《地藏菩萨本愿经》,道士们则吟《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梵音与道韵交织,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坛下百姓中,渐渐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
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终於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赵怀安跪在百官前列,微微垂首。
耳畔的诵经声让他想起许多往事:
代北之战、渭北之战、长乐坡之战……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浮现,那些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已化为白骨的弟兄。
他并非笃信神佛之人,但此刻,在这庄严肃穆的氛围中,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重量。不是数字,不是战报上的墨迹,而是成千上万具体的人,他们曾经呼吸、呐喊、拚杀,然後永远沉默。诵经声渐歇。
慧明大师举起锡杖,在空中虚画一圈,高声道:
「洒净……」
数十名沙弥手持杨枝净瓶,沿坛洒下甘露。
清水落在黄土上,迅速渗入,仿佛大地乾涸的嘴唇得到了滋润。
道士们则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在冬日惨澹的阳光下,化作一道道直指苍穹的细线。
随後,慧明大师展开一道黄帛诏书,以沉痛而悠长的声调,诵读皇帝「亲撰」的祭文:
「………自逆巢倡乱,寰宇震荡。铁骑踏破山河,烽烟遮蔽日月。」
「将士殒命於沙场,百姓横屍於沟壑。父失其子,妻丧其夫,子哭其父,兄悼其弟。」
「白骨累累,谁收暴露之骸?冤魂啾啾,孰慰沉沦之魄?朕膺天命,统御万方,德不足以绥远,仁不足以庇民,致此浩劫,痛何如哉!」
「今逆渠既诛,王师凯旋,特设坛於此,延请高真,广开法筵。伏愿三宝垂慈,诸真降鉴,接引亡魂,超升净土。」
「阵亡将士,录其忠烈;死难生灵,悯其无辜。兵戈永息,烽燧长消;雨顺风调,国泰民安。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祭文读完,慧明大师将黄帛置於坛前铜盆中焚化。
纸灰随风而起,盘旋上升,仿佛真有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回应召唤。
坛下的哭声更大了。
赵怀安看见前排一位老妇人瘫倒在地,双手向天,嘶声哭喊着儿子的名字;一个失去左臂的军汉,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抓着一把泥土,肩头剧烈耸动。
更远处,百姓们伏地叩首,许多人额头上已沾满黄土。
小皇帝的眼圈也有些发红。
他或许不懂民间疾苦,但此刻这万人同悲的场面,还是深深触动了他。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怀安,却见这位年轻的郡王依旧垂首跪着,脊背挺直如松,看不清表情。於是,小皇帝也将情绪内敛,默不作声。
这时候,僧道们将事先准备好的米面、果蔬、糕点等祭品,一一摆放在坛前。
慧明大师领诵《蒙山施食仪》,道士们则行「祭幽科仪」。
千名僧道同时施法,梵唱与步虚声交织成一片宏大的音浪,仿佛要冲破冬日的阴霾,直达幽冥。直到这个时候,赵怀安闭上了眼。
在这片音浪中,他仿佛听见了战场的呐喊、刀剑的碰撞、战马的嘶鸣,以及最後时刻那一声声沉重的喘息。
然後,所有这些声音渐渐远去,化作一片寂静。
也许这就是仪式的作用吧。
让死者安息,让生者慰藉,并留下遗憾,继续向前,活下去!
施食完毕,进入法会的高潮,也就是放焰口。
僧众在坛东设瑜伽坛,道士在坛西设度亡坛。
慧明大师登坛主法,手结印契,口诵真言。
八百僧众齐诵《佛说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二百道士同吟《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声浪层层叠叠,如海潮般涌向四方。
坛下,各军武士们纷纷将准备好的纸钱、冥衣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盆中。
火光冲天,映照着无数张悲戚或虔诚的脸。
青烟与纸灰混杂,升腾,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这一刻,生与死、阳与阴的界限似乎模糊了。
活着的人用这种方式,向另一个世界的亲人传递着思念与慰藉。
在烧纸的队伍中,执意要来的黑郎,也在袍泽的搀扶下,拿起一叠纸钱,投入火中。
火焰舔舐着纸页,迅速将其吞噬,化作飞舞的黑蝶。
他低声念出几个名字:
「王四郎,陈狗驴、刘驴货,李大嘴,张闷葫芦……你们安心去吧。」
「若有来世,愿你们生在太平年月。」
而其他各武士也几乎如此,他们也念着自己死去的袍泽的姓名。
这一刻,哀思至浓!
法会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当慧明大师最後一声「回向」的唱诵落下时,已是午後。
冬日的阳光终於穿透云层,洒在法坛上,给白石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僧道们开始收拾法器,百姓们缓缓起身,许多人仍跪在原地,不愿离去。
小皇帝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下法坛。
他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也被这漫长的仪式耗去了不少精力,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沉静。他走到赵怀安面前,停下脚步。
「赵卿!」
小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日法会,卿以为如何?」
赵怀安躬身答道:
「陛下圣德感天,泽被幽冥。亡魂得度,生者获安。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小皇帝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新起的坟冢,沉默片刻,忽然道:
「朕记得,卿在奏表中曾言,「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无处不青山』。这些将士,这些百姓,他们埋骨於此,长安便是他们的青山。」
朕……会记住的。」
这句话说得有些突兀,甚至不太像小皇帝平日会说的话。
赵怀安微微一怔,擡眼看向皇帝,却见对方已转身走向御辇,只留下一个略显单薄的背影。百官开始陆续散去。
郑敢与王铎低声交谈着朝政,李克用则被一群沙陀将领簇拥着离开。
赵怀安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渐渐空旷的法坛,以及坛下那些仍在焚烧纸钱的百姓。
张龟年悄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主公,该回了。」
赵怀安「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望着那袅袅青烟,忽然问道:
「老张,你说今日之後,那些死去的人,真的能安息吗?」
张龟年沉默片刻,缓缓道:
「能否安息,不在法会,而在活着的人如何活着。」
「若天下从此太平,逝者便不算白死;若战乱再起,今日这万千纸钱,也不过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赵怀安点了点头,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坟冢,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法坛上的旗帜仍在风中飘扬,坛下的火盆余烬未熄,几点火星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长安城的方向,已亮起零星灯火,这座饱经创伤的帝都,正在慢慢恢复生机。
冬至已过,白昼将一天天长起来。
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将带着对逝者的哀思,走向未知的明天。
愿亡魂安息,愿生者坚强。愿烽火永熄,愿山河无恙。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