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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章 :富贵

    等寿王被安排到远离这里的小殿後,杨复恭复杂地对田令孜道:

    「寿王殿下,不可貌相啊!」

    「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咱家佩服。」

    也分不清是阴阳还是真心实意,他继续道:

    「不过殿下有一言是对的,那就是如今确非内争之时。」

    「田公,你我二人,不如先共渡难关?宫禁安危,神策军需得一体;对外宣慰诸藩,也需朝堂一致。」田令孜知道,杨复恭这是暂时让步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但这就够了!反正他也就只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就够了!

    於是,田令孜笑着,点了点头,

    「老杨既有此意,咱家自然赞同。」

    「当务之急,是严密宫禁,封锁消息,绝不能让陛下伤情的真实情况泄露出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

    「之後,就是即刻以陛下名义,拟旨慰劳诸军,催促李克用、王重荣等速归本镇,赏赐可再加厚些。」「至於赵怀安……,老杨如何看?」

    杨复恭摸不清田令孜的意思,但为了在後面抗衡田令孜,他还是说道:

    「这赵怀安驻紮最近,兵马最精,需格外安抚。」

    「不如令其入宫,我们商议一番?看他想要什麽!」

    「上次陛下封赏,我看他就不甚高兴,既然有所求,咱们谈就是了!」

    「咱们要朝廷,给他淮南?让他和高骈斗!」

    「田公觉得如何?」

    田令孜嘿嘿一笑,给杨复恭一个大拇哥,赞叹道:

    「还得是老杨你谋国!」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说到这里,田令孜还专门提了一句:

    「可就怕咱们喊赵怀安入宫,他不敢啊!」

    杨复恭点了点头。

    确实,这种情况下,别说赵大不敢了,就是换成自己是赵大,也不敢!

    於是,他想了一下,这样说道:

    「这样,我们找个彼此信任的中人,帮我们来回跑一趟?」

    杨复恭想起弟弟曾说过赵大和谁有旧,想了一会,就想到了一个人,拍手道:

    「左卫大将军宋建和赵怀安有交情,不如喊他来,让他出一趟宫,去找赵怀安?看看他什麽条件?」田令孜笑得更高兴了,连连点头。

    於是,他是这样说的:

    「那就在今夜把事定了,明日一早,正旦大朝,我们以陛下的名义召宰相、翰林学士入宫,到时候让诸藩帅们一并上朝,到时候,咱们在含元殿将大事定了。」

    杨复恭表示同意,笑着道:

    「到时候,让寿王先坐在垂帘後,等众臣都下拜过後,定过君臣之礼,就把帘子给撤了!」「如此,大事济矣!」

    这个办法说得田令孜眼前一亮,暗道还是这帮老家夥会玩弄制度和人心。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在里面帮忙的小宦官,脸色煞白地走到田令孜身边,耳语了一番。

    田令孜不动声色,问了一句:

    「有遗言吗?」

    那宦官看了眼杨复恭,颤抖说道:

    「陛下说,立寿王!」

    田令孜与杨复恭眼睛一亮,相视一看,笑了。

    然後,杨复恭赶忙起身,先跑进了屏风後,很快哭声就传来了。

    而这个时候,田令孜才问小宦官:

    「还有说什麽了吗?」

    小宦官这才低声道:

    「陛下说让淮西郡王迎娶公主!」

    「说曾和中尉你说过,淮西郡王当以情义捆绑,可为社稷所用!」

    田令孜眯着眼,拍了拍小宦官一下,说道:

    「晓得了,你也辛苦两天了,下去用点饭吧,以後你就是我的乾儿!」

    「好好干!」

    这小宦官喜笑颜开,这才千恩万谢的下去了。

    那边小宦官一走,田令孜对身後的义子田匡佑示意了下眼色,後者领会,也同样出了殿。

    夜风呼啸,刮过大明宫巍峨的飞檐,发出呜呜的悲鸣,

    咸宁殿偏门外,一条幽暗的夹道里,刚被田令孜收为乾儿的小宦官,怀揣着一步登天的喜悦,步履轻快地走着。

    他脑子里还回荡着阿父那句「好好干」,幻想着日後也能像中尉那样权倾朝野。

    但他不晓得,在他的身後,田匡佑已经跟了上来。

    田匡佑的脚步很轻,他看着小宦官的步伐,以相同的步频跟了上来。

    等小宦官转过一处回廊拐角,这里恰好是两座殿阁之间的夹道,灯光晦暗,人迹罕至。

    田匡佑猛地加快两步,从後面一把捂住小宦官的嘴,另一条手臂如铁箍般勒住他的脖颈。

    小宦官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睛瞬间瞪大,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他徒劳地挣紮,双手去掰田匡佑的手臂,双脚在地上蹬出淩乱的痕迹。

    可田匡佑面无表情,手臂肌肉贲张,越收越紧。

    小宦官的脸涨得发紫,眼球突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风声掩盖了这细微的动静。

    不过片刻,挣紮停止了,那具身体软了下来。

    田匡佑又勒了十几息,确认彻底没了声息,才缓缓松开手。

    小宦官的屍体滑落在地上,眼睛还圆睁着,望着漆黑的夜空。

    田匡佑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和颈脉,确认已死。

    他迅速将屍体拖到夹道深处一间院子里面,找了一口废井,就将屍体推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田匡佑拍了拍手,整理了一下衣袍,左右看了看,无人。

    其人这才若无其事,朝着咸宁殿的方向走去。

    呸!你也配姓田!

    就在田匡佑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後不久,另一侧廊柱的阴影里,缓缓转出一个人。

    正是内侍省少监、掌宣徽院事的周敬容。

    他本是奉杨复恭之命,去查看太医署那边有无异动,路过此处,却无意看到这一幕。

    此时,周敬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惊呼硬生生憋了回去,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廊柱,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那被杀的他认识,是陛下身边的小黄门,而杀人的,他也认识,是田令孜身边的田匡佑。

    都说田匡佑有勇力,现在看果然如此,这杀人和杀鸡一样!

    但更吓人的是这里面的含义,这肯定是陛下驾崩了!

    否则田令孜何须急不可耐地灭口?

    这会,周敬容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不行,必须把消息传出去,传给赵大!

    这倒不是说周敬容有多爱赵大,而是这种情况下,谁都要找到自己的靠山!

    现在长安城内,有谁比保义军还硬的靠山吗?

    他们这种宫里的老公都知道,每一次皇位更叠,都是一场腥风血雨,可也同样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富贵险中求啊!

    於是,周敬容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转动。

    现在宫禁已锁,寻常的消息传递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想了想,周敬容看了看这片院子,一个主意逐渐在脑海里形成。

    周敬容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颤抖的手脚稳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沿着原路返回自己的值房。他的寝居在靠近东内苑的一排低矮庑房,位置相对偏僻。

    回到屋内,他门上门,点燃油灯,手却抖得厉害,火石打了几次才着。

    然後,周敬容便吹掉了油灯,将火石和油灯都踹在怀里,便再次出门。

    寻常办法根本不行,自己是大宦官,等闲是不能离人的,而让人传递,就更不行了。

    人心隔肚皮!

    这种情况下,他不敢信任任何人!谁知道是不是田令孜的眼线?

    就这样,裹着大氅,周敬容一路匆匆往东面墙根走。

    刚刚走没多久,迎面忽然走出来一支队伍,打着灯笼和火把。

    周敬容正想避开,可已经迟了!

    只见队伍里一人喊道:

    「周少监这是去哪呀!怎麽也没个人打个灯笼?黑灯瞎火的,可别走错了道啊!」

    周敬容没办法,只能对步辇上的内常侍、知枢密院事韩全诲,笑道:

    「下面人都值日累了一天了,咱家不忍心喊他们!」

    「咱家心燥,睡不着,走走!」

    这个时候,韩全诲冷笑一声,然後示意队伍将自己放下,随後走到了周敬容身边。

    忽然,他抓着周敬容的手,阴冷道:

    「周老公,咱家怎麽看你像只老鼠?这是给外头谁,通风报信啊!」

    「说!」

    周敬容抿着嘴,看着韩全诲,腰渐渐直了,这样说了句:

    「咱家敢说,你敢听吗!」

    韩全诲愣了下,啧吧了下嘴,随後上下打量周敬容,随後侧耳小声道:

    「赵大?」

    周敬容一下子就抖了,可还是稳住,从鼻腔里哼了句:

    「哼!」

    这下子,韩全诲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纠结犹豫。

    最後,他深吸一口气,笑着拍了拍周敬容:

    「老周,你这就不地道了!」

    「是把咱当外人啊!」

    「谁不晓得,赵大!咱家朋友!」

    「咱家认识赵大还要比你早呢!」

    见周敬容还是板着脸不说话,韩全诲笑了笑,最後说了句:

    「替我向赵大问好,就说咱老韩啊!可是他的挚爱亲朋!有事也是能上的!」

    周敬容听到这里,眼睛一转,笑了,随後侧耳在韩全诲耳边小声说了句:

    「陛下薨了,你朋友现在需要帮忙了!帮不帮?」

    只是这一句话,韩全诲整个人僵硬住了。

    愣着那里,好一会。

    陛下死了?

    韩全诲脑子疯狂转动,权衡利弊的速度比他手柜票还要快。

    如果不帮周敬容,就算今晚当没看见,等明日田令孜拥立了新君,他韩全诲顶多还是个内常侍,甚至可能被田令孜当异己清洗掉。

    但如果帮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此刻却得到大消息的周敬容,暗骂这人好运。

    可韩全诲还有疑惑,咸宁殿内外都是田、杨两派的人,他都没办法靠近,这周敬容是怎麽晓得陛下薨了的?

    於是他如此问,而周敬容就将他看到的一幕说给韩全诲听。

    对於周敬容的判断,韩全诲完全相信,因为如果自己是田令孜,他也会这样杀人,只是一定不会办得这麽糙,还让人看到!

    韩全诲左右踱步,心中再次转动。

    宫外就有数万赵怀安的兵马,他这段时间和此人的关系往来很少,显然那四万贯的情分也就是如此了。可若是能把这惊天消息送出去,也不管那赵怀安想如何,他这边都是给了大帮助的!

    到时候,如果赵怀安也拥立新君,那就是拥立之功!就是从龙之臣!

    「帮!」

    韩全诲猛地咬牙,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老周,你这可是把咱家的脑袋提在你裤腰带上了!这事要是办成了,以後郡王面前,你可得给咱家多美言几句!」

    至此,周敬容悬着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半,他低声道:

    「好说!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宫门落锁,寻常法子出不去。咱本想去东墙那边烧个偏僻的院子!」

    「但那边巡逻太严,咱一个人没把握。」

    韩全诲听了这办法,暗骂蠢蛋,摇头道:

    「你这一烧,且不说危及宫内其他地方,就是不烧到,那对郡王也没甚用。」

    「宫里起火,宫外各藩都看得到,到时候稍微琢磨一下,就晓得陛下怕是没了。」

    「而那个时候,人人都晓得,那比人人不晓得,还害处大!」

    「所以,我们得换个办法,只让赵大获得这个情报!」

    周敬容承认韩全诲说的有道理,可怎麽做呢?

    韩全诲想了想,压低声音:

    「跟我走。」

    「去御膳房。」

    周敬容愣住了。

    「御膳房?」

    「废话!那里的水渠直通宫外。」

    韩全诲语速极快:

    「保义军那麽多人,他们不可能不布点在那边。」

    周敬容眼睛一亮:

    「妙啊!之前和我接触的就是个聪明人,他一定也想到了,这法子可行!」

    於是,两人不再废话,立刻行动。

    韩全诲利用自己的身份,一路嗬斥开几波巡逻的小黄门,带着周敬容直奔御膳房後院。

    此时夜深人静,御膳房里只有几个值夜的火工太监在打盹。

    韩全诲示意心腹上前,悄无声息地将人打晕,拖到角落里藏好。

    随後,韩全诲带周敬容来到池口,嫌弃地捂了捂鼻子,说道:

    「这下面连着暗渠,直通宫外渠河。」

    这边,周敬容从怀里掏出那块早已准备好的火石和一小块白绢,用手指蘸着刚才在御膳房竈台上蹭的黑灰,飞快地写下了一字:

    「崩!」

    韩全诲看了看,狠心咬破手指,在那绢布上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那就是他的投名状。

    弄完这些,周敬容将绢布小心翼翼地塞进一竹筒里,随後用蜡封好口,确保滴水不漏。

    那边韩全诲也吩咐心腹做事:

    「开闸!」

    两名心腹合力转动绞盘,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水池底部的暗栅栏缓缓升起。

    周敬容就这样将竹筒扔了下去。

    两人趴在池边,死死盯着那个竹筒消失在水渠中,直到听不到声,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希望能送出……」

    此刻,周敬容瘫坐在地上,满头大汗。

    韩全诲也是一脸虚脱,但他很快站了起来,舒了一口气:

    「尽人事,听天命。」

    「老周,你回去之後,装作什麽都没发生。咱家得去趟咸宁殿,看看那边到底是什麽章程!」「而且你也不用担心,我看那赵大是个有气运的,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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