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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章 :新法

    看着如此自信勃发的大王,包括张龟年、王铎在内的所有人,他们如何也没想到,他们这一次讨论,竞然讨论出了一个叫力社的东西出来。

    这东西太陌生了,谁也不晓得这个是好是坏。

    人是相信的动物,但大部分人是因为看见所以相信,是以当一个新事物出现时,他们都会下意识保持怀疑,也不知所措。

    这个时候,带头人或者就是领袖的威信和语言就起到了最关键的作用了。

    这里面,语言倒还是其次,最关键还是威信。

    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信度是不一样的。

    就像此时的书房内,当这些愿景由赵怀安嘴里说出,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大王描绘的这份蓝图就是会实现的。

    这就是赵怀安靠着过去总是正确而获得的威信。

    果然,当赵怀安说完後,王铎已经没有任何疑虑,激动道:

    「大王,今日我们连讨论《义仓法》、《清丈法》、《茶引法》、《力社法》,这些都是千古未有,然则,如何开始?有从谁先开始呢?」

    「如何开始?」

    赵怀安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反而是问向众人:

    「诸位以为,这四法之中,哪一法最易推行?哪一法最难?哪一法最急?哪一法最缓?」

    对此,王铎没有犹豫,率先开口:

    「依下吏之见,《义仓法》最易。」

    「各乡各里本有社仓基础,只需稍加改造,便可推行,且此法惠及百姓,阻力最小。」

    可那边袁袭却摇头:

    「左丞此言差矣。」

    「义仓看似易行,实则最难,因义仓之粮,来自百姓自愿捐献。」

    「若百姓不信官府,不愿捐粮,义仓便是空仓。而要百姓信官府,非一日之功。」

    那边,张龟年直接揽过话来,说道:

    「《清丈法》最急,如今田亩不清,赋税不公,豪强隐匿田产,贫户虚报田亩,税赋不均,民怨沸腾。「不清丈田亩,其他诸法皆如空中楼阁。」

    对於这个,众人齐齐点头。

    的确,《清丈法》是最根本的,要紧的。

    这里面其实直接触及了目前各藩镇下地方治理的核心矛盾,那就是土地与赋税的脱节。

    此时的税源和当年才实行两税法的时候已经不同了。

    经过百年的变迁,两税法已经积重难返,成为动摇统治根基的毒瘤。

    事物是发展的,认识也是上升的,此时的豪强大户在百年间的摸索、对抗中,已经学会了诸多避税办法。

    比如利用「飞洒」「诡寄」等手段,将田产隐匿於他人名下或虚报为荒地、山林,逃避赋税。而地方胥吏则也在彼此勾连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同向上隐瞒。

    所以各藩税源大量流失,但税额却都没怎麽变过,为什麽?

    还不就是那些本该富户们交的税全都由小民承担去了。

    你家几十年前是百亩地,到现在传到你手上是二十亩地,可当年的册书却一点没变,还是要按照百亩地上交。

    一旦税赋完全超出土地收入,这户人家实际上即便还有土地,那也会掉入斩杀线下。

    这个时候,谁能救他们?只有地方豪强。

    而税源不平等之後,紧跟着就是大量失去土地的自耕农成为佃农,使得地方豪气势力做大。所以赵怀安是一定要最先完成清丈土地的,不掌握真实田亩数据,吴藩实际上就是空中楼阁。而且,在场诸人都晓得,大王是不会容忍幕府对基层的实际控制力薄弱的。

    不清丈田亩,就搞不清户口、丁壮的真实分布,无法有效组织人力、徵兵、兴修水利。

    而且後面任何新政都需要以清晰的户籍田亩为基础。

    若土地数据虚假,义仓捐粮便无法公平摊派。

    而且保义军自身的军事优势也依赖持久稳定的後勤,如果不先清丈,则无法有效分配荒地、组织军屯。所以,无论是直接挑破地方胥吏、豪强的利益网络,插进保义军的棍子,又或者是,为了公平税赋、有效动员提供真实依据,还是向百姓展示均平赋税的决心,争取民心。

    清丈法都是首位的,根本的。

    无此,则一切新政终将沦为纸上谈兵。

    所以在张龟年讲出这番话後,众人全都认同。

    这边,杜琮也坦陈:

    「大王,在四法中,以《茶引法》最缓。」

    「茶叶贸易虽利大,然需控制产茶区,需打通商路,需建立榷场,非一朝一夕可成。且茶引之法,涉及钱币流通,更需谨慎。」

    要晓得这一次大夥提出各法,实际都是涉及到後面资源分配的,哪个派系能得多少权力,都看这政策先後。

    而此时杜琮率先急流勇退,不仅是因为他实事求是,更是有政治家风范的行为。

    对此,赵怀安暗暗点头。

    这中原之行,最大的收获就是得到了一位真正的财政专家,这是多少兵力都换不来的。

    那边,王溥思索了一番後,说道:

    「诸法中,当以《力社法》最难。」

    「此法触动州县官吏之权,触动豪强之利,更触动千百年来的差役旧制。」

    「百姓或疑,官吏或阻,豪强或抗,推行之难,远超想像。」

    赵怀安静静听着,待众人说完,才缓缓开口: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则,正因四法各有难易缓急,我们才不能单行一法,而应四法并举。」「四法并举?」

    众人皆惊。

    「正是。」

    赵怀安走到书房边的屏风上,提笔蘸墨,画了四个圈,写上四法的名字,说道:

    「这四法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互为支撑。」

    「具体来说,我们当以《清丈法》为基,以《义仓法》为引,以《茶引法》为财,以《力社法》为用,四管齐下,同步推行。」

    他边画边解释:

    「这第一步就是以《清丈法》开路。」

    「各州县要同时开展田亩清丈,绘制鱼鳞图册。」

    「此事最急,因田亩不清,税赋不公,其他诸法皆难推行。」

    「清丈田亩,可查豪强隐匿,可明贫户实产,可为公平税赋奠定基础。」

    「然清丈田亩,必遭豪强抵制。」

    赵怀安笔锋一转,画了个箭头,指向《义仓法》,说道:

    「而要对付豪强就需要《义仓法》配合,以分化豪强和百姓。」

    「我们在各乡各里,同步建立义仓。」

    「清丈官吏每到一乡,先与乡老、里正商议义仓之事,动员百姓捐粮入仓。」

    「捐粮者,可减免部分税赋;抗拒清丈者,加倍徵税。」

    「如此,百姓为得实惠,必支持清丈;豪强若抗拒,则失民心。」

    这下子众人眼睛齐齐亮了,这是什麽权谋手段,高啊!

    所以王铎拍案叫绝,说道:

    「大王此计甚妙!」

    「清丈触动豪强之利,义仓惠及百姓之生。」

    「以义仓之利,引百姓支持清丈;以清丈之威,压豪强不敢妄动。」

    「两法相济,事半功倍!」

    赵怀安点头,继续道:

    「清丈田亩,需大量人手;建立义仓,需运输仓储。」

    「此二者,皆需劳力。」

    「故需《力社法》同时跟进。」

    「在各乡组建劳务社,招募百姓参与清丈、建仓。官府支付工钱,百姓得利;力社把头们见有新的生路,也不敢与幕府鱼死网破。」

    「而且,清丈、建仓之事,不再是无偿劳役,而是有偿雇佣,百姓必踊跃参与。」

    袁袭若有所思:

    「主公之意,是以《力社法》将差役转化为雇佣,消除民怨?」

    「正是。」

    赵怀安道:

    「清丈田亩,本需大量差役;建立义仓,亦需人力运输。」

    「若按旧制,必是摊派差役,百姓怨声载道。」

    「而现在,直接以力社雇佣,百姓得钱,官府得人,两全其美。」

    「而这两事结束後,就可以继续在延伸到後面其他差役。」

    这个时候,张龟年望向了那最後的《茶引法》,若有所思,说道:

    「所以这雇佣劳力修建义仓、清丈田土的钱粮就是从这《茶引法》而来?」

    赵怀安哈哈大笑,给张龟年比了个大拇指,点头:

    「正是如此。如今我们光州茶场早就建好,就可以先以光州茶,尤其是小光山作为茶引先发。」「而现在正好是今春新茶上市的时候,必有大笔收入。」

    「这部分收入就直接用於四法的实行中。」

    说着,赵怀安自己退後两步,看着屏风上环环相扣的四法,脸上露出满意笑容。

    「这次四法并举,就是环环相扣。」

    「《清丈法》查田亩,明税基;《义仓法》储粮食,安民心;《力社法》雇劳力,富百姓;《茶引法》通商贾,聚钱财。」

    「四法同步,相互支撑,方可成事。」

    杜琮抚掌:

    「主公此策,实乃高瞻远瞩!四法并举,确比单行一法更易成功。然则,从何处开始?何人负责?」赵怀安沉吟片刻:

    「四法并举,需分主次,需定先後。」

    「我意以光州为试点,先行一步。」

    「因光州乃我藩根基,民心思安,豪强已慑,推行最易。」

    「具体而言………」

    此时,赵怀安看向众人,开始点将:

    「《清丈法》由老王总领。」

    「老王熟悉民政,精於计算,你办事,我放心!」

    「你需从各州县抽调精干吏员,组建清丈队,制定清丈细则,绘制鱼鳞图册。清丈之中,务必公正,不偏豪强,不欺贫户。」

    「若有舞弊,严惩不贷。」

    王铎肃然拱手:

    「下吏领命!」

    「《义仓法》由老袁负责。」

    赵怀安看向袁袭:

    「袁主簿熟悉民情,知民间疾苦,这个你来办,最合适!」

    「你需制定义仓章程,动员百姓捐粮,建立仓储制度。」

    「义仓之粮,务必用於赈灾、济贫,不得挪作他用。」

    「仓管之人,务必清廉,若有贪墨,我法不容情!」

    袁袭深深一揖:

    「下吏必不负主公所托!」

    随後,赵怀安看向王溥,沉吟道:

    「《力社法》就由小王负责去办!」

    「小王,你精於庶务,善於组织,这次以建立粮仓来建社,你就负责起来。」

    「你需在各乡指导百姓组建力社,制定雇佣章程,监督工钱发放。」

    「其中若有欺压社民、克扣工钱者,你需引导他们向官府诉讼,然後由官府严惩不贷。」

    王溥郑重应诺:

    「下吏明白!」

    最後,赵怀安才看向杜琮,亲切道:

    「《茶引法》就由老杜来管。」

    「老杜支精於钱谷,是一等一的度支。」

    「你呢,先完善茶引制度,监督茶场顺利出茶,制作第一版茶引,并确保茶引流通。」

    「多余的我不用多说,你都是有章程的!」

    杜琮躬身:

    「下吏遵命!」

    赵怀安又看向张龟年:

    「老张,这一次就由你总揽全局,协调四法。」

    「若有州县抵制,若有豪强反抗,若有民变骚乱,由军文发函弹压。」

    其实话是这麽说,赵怀安和张龟年都晓得,这最後坐镇的总头子就是赵怀安。

    所以张龟年抱拳:

    「主公放心。」

    他晓得自己的作用是什麽。

    此时,赵怀安望着在场这些变法大将,随後对一直记录会议的裴德盛说道:

    「这一次四法推行一定要将经验形成文字。」

    「如此,就需要大量文书、帐目、图册和档案。」

    「德盛,你就将这摊事给负责起来,先司档案管理。」

    「所有清丈记录、义仓帐目、劳务社章程、茶引交易,皆需造册存档,以备查验。」

    裴德盛在旁一直静听,此刻闻言,忙出列躬身:

    「下吏领命!」

    到这里,赵怀安忽然有一种想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冲动,他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雨後空气清新,远山如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是如此清明。

    随後,赵怀安拍着手,击节大唱:

    「如今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改革只要开了头,就要以大毅力、大魄力,大勇气走到对岸!」

    「不然改到一半只会是两头苦都吃!」

    他转身,真诚地看向在场这些核心,动容道:

    「我们这次讨论的四法,都是利在当下,功在千秋!」

    「然则……」

    赵怀安声音转沉:

    「推行四法,必遇阻力。豪强必会隐匿田亩,抵制清丈;地方官吏必会阳奉阴违,中饱私囊;百姓或会疑虑观望,不敢参与。此皆预料之中。」

    「故诸位,请不要惜此身,以铁腕执行下去!」

    「任何阻挡变法者,都将在我保义军的铁拳下,化为童粉!」

    「这一次,我给你们透个底,这次清丈之中,若有豪强隐匿田亩,查实後,田亩充公,家主流放。」「义仓之中,若有官吏贪墨粮米,查实後,斩首示众,家产抄没。」

    「劳务社中,若有社长欺压社民,查实後,革职查办,永不录用。」

    「茶引交易,若有官员私吞茶利,查实後,同样斩立决。」

    「总之,这一次就是杀得人头滚滚,这四法也要给我办下去!」

    「你们能有这个觉悟否?」

    众人齐齐凛然,抱拳说道:

    「必不辱命!」

    而且说来,因为这些新法都是他们高度参与讨论的,所以他们每个都真想把新法执行下去,那是真的能青史留名的。

    其实,这也是赵怀安的手段了。

    除了临时讨论出的《力社法》,其他三法实际上都是赵怀安想好的,但他为何不直接下命令让张龟年他们做呢?

    就是因为,人只有参与了,心里才会认同。

    因为这就从赵怀安的事,变成了他们要办的事。

    像这种管理手段,赵怀安多着呢,哎,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见大夥士气都很高,赵怀安也语气转缓,笑道:

    「当然,铁腕之外,更需怀柔,这也是你们实际工作中需要做的。」

    「如那些清丈公正者,减免税赋;捐粮踊跃者,表彰嘉奖;力社办得好的,给予税收的减免奖励;茶引交易公平者,也要赐牌子,提高他的商誉。」

    「总之,做事就是一条,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方可使人心服。」

    然後,赵怀安又给大家画了个饼,说道:

    「诸位,这一次新法实行,对我保义军至关重要!」

    「我藩之基业,不在刀兵之利,不在城池之固,而在民心之向。」

    「这四法若成,六州可固;六州若固,东南可图。东南在手,则天下莫可与之焉!」

    至此,所有人都激动地下拜大喊:

    「愿随大王,开海内,升太平!」

    此刻,所有人都对未来充满信心。

    因为军政财就是吴藩的三驾马车,现在赵怀安都从顶层上进行了划时代的改革,剩下的就是埋头去干事虽然他们没实际看过,但以在场这些精英们的智慧,能看出,一旦四法执行下去,只要没有太大的问题,那最後所能释放的力量,虎吞东南不在话下。

    正是那,如今砥砺继续,他日剑指东南!

    可张龟年和王铎这些聪明人,却如何也想不到,以这一次书房内讨论出的新法,将会在八十年後造成何等的滔天巨浪。

    而那个时候,在场已无一人可见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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