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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破砦(万字大章)

    高祝这边开始调集水师,准备粮草器械,对此他心中忐忑,却也有了一丝希望。

    或许……真能成事?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的扬州节堂中,吕用之正与张守一、诸葛殷饮酒作乐。

    有察子来报,说高祝在调集船只兵马。

    吕用之嗤笑一声:

    「让他折腾去吧。周宝岂是易与之辈?高祝此去,必败无疑。到时,看他还有何颜面留在副使之位!」张守一谄媚道:

    「真人妙算。高祝若败,使相必怒。届时真人再进言,这节度副使之位……或许就该换人了。」诸葛殷捏着虬结的胡须,阴恻恻笑道:

    「高家子弟,屍位素餐久矣,合该让让位置了。」

    三人举杯相视而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江水滔滔,浊浪排空,杨行密带着船队直济江海。

    巨大的楼船在江心破浪前行,船身随着波涛起伏,甲板上的水手们喊着号子,奋力摇橹。

    杨行密站在船头,任凭江风吹拂着他黝黑的脸庞,身後船舱内,烛火摇曳。

    杨行密将自己的九名元从兄弟都喊了进来,他们分别是田颧、蒙、张训、李宗礼、李神福、李涛、李德诚、秦裴、刘金。

    九人分列两侧,披甲执兵,神色肃穆。

    「都坐。」

    杨行密转身入舱,率先在简陋的木案後坐下,挥手示意。

    待众人落座,他开门见山:

    「这一次我主动请缨,为大军先锋,拿下瓜洲成,逼周宝交出张瑰及其部众。」

    「此战,关乎我等前程,更关乎淮南颜面。」

    「胜,则常州刺史之位可期;败,则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田颧最心急,当即抱拳:

    「大哥放心!周宝那老儿,守着润州富庶之地,兵甲虽利,但久疏战阵。」

    「瓜洲戍虽险,守军不过千余,我等麾下儿郎皆百战精锐,破之如摧枯拉朽!」

    蒙却相对谨慎:

    「老田不可轻敌。瓜洲乃长江咽喉,周宝在此经营多年,戍墙高厚,江面又有水寨相连。」「且镇海军水师精锐,楼船高大,非我等这十余艘快船可比。强攻恐伤亡惨重。」

    李神福沉吟道:

    「兄所言有理。我前日已派斥候扮作渔夫靠近查探。」

    「瓜洲戍分南北两寨,中以浮桥相连。」

    「南寨临江,水门坚固,有战舰二十余艘泊於其内,当是张瑰叛逃带来的淮南楼船。」

    「北寨靠陆,墙高两丈,设有箭楼四座。守将名唤许再思,原是周宝帐下牙将,以悍勇着称。」「许再思?」

    秦裴冷哼一声:

    「某在庐州时听过此人名号。昔年周宝剿两浙乱军,此人曾率百骑冲阵,斩首三十余级,周宝因此擢为牙将,是个猛将。」

    杨行密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众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猛将才好。」

    「若是个软骨头,我等纵然拿下瓜洲,周宝也可推说守将无能,不肯服软。」

    「唯有打疼他,打断他几颗牙,他才知道我淮南军不是好惹的。」

    说完,他挺起身,大声下令:

    「田颧、蒙听令!」

    「在!」

    二人起身。

    「你二人率本部三百人,今夜子时,乘小舟暗渡至瓜洲南岸芦苇荡潜伏。」

    「明日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举火为号,突袭南寨水门。」

    「不必强攻,只需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

    「得令!」

    「张训、李宗礼!」

    「在!」

    「你二人率二百敢死士,从北岸潜行。」

    「瓜洲北寨墙外有片滩涂,潮落时可见。明日寅时初,潮水最低时,你等涉滩接近,以飞钩攀墙。」「李宗礼,你曾做过泥瓦匠,善於攀爬,此战你为先锋。」

    李宗礼是个精瘦汉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大哥放心,爬墙某最在行。只是……若墙上守军警觉,箭矢如雨,恐难近前。」

    杨行密看向刘金:

    「刘金,你善射。带五十名弓手,埋伏於北岸林中。寅时一到,先以火箭射其箭楼,制造混乱,掩护攀城。」

    刘金抱拳:

    「某必不负所托!」

    「李神福、李涛!」

    杨行密继续点将:

    「你二人率余下人,乘快船於江面游弋。」

    「一旦南寨火起,北寨攀城开始,立即驾船直冲江中浮桥。」

    「不必接舷战,以火油罐、火箭焚桥,断其南北联系!」

    李神福皱眉:

    「大哥,焚桥易,但镇海军水师若从润州来援……」

    「不会。」

    杨行密斩钉截铁:

    「周宝老奸巨猾,不会为了一戍之地倾巢而出。且高副使大军在後,他必疑是诱敌之计。待他犹豫之时,瓜洲已下。」

    最後,他看向秦裴、李德诚:

    「你二人随我坐镇中军楼船。秦裴善使大刀,为左翼;德诚持盾护卫,为右翼。待南北寨乱起,我等亲率二百牙军,直扑南寨水门,一举破之!」

    秦裴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某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

    李德诚却有些担忧:

    「大哥身为主将,何必亲冒矢石?让我等冲锋即可。」

    杨行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

    「此战乃我等在高副使帐下第一仗,必须胜,且要胜得漂亮。」

    「我不亲临前线,儿郎们如何肯效死力?再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诸位兄弟随我杨行密离乡背井,赌上性命前程,我岂能安坐後方?要死,我先死;要活,大家一起活‖」

    九人闻言,皆动容。

    田更是红着眼,大喊:

    「大哥既如此说,某等必效死力!明日必破瓜洲!」

    「必破瓜洲!」

    众人齐声低吼。

    杨行密举起酒碗:

    「今夜不许饮酒,以水代酒。待破瓜洲,擒许再思,再与诸君痛饮!」

    「饮!」

    水碗相碰,烛火摇曳,江淮豪情。

    次日,寅时初,瓜洲北岸。

    夜色如墨,江风凛冽。

    潮水已退至最低,露出大片泥泞滩涂。

    李宗礼口中衔刀,赤足踩入冰冷的淤泥中,身後二百敢死士悄无声息地跟随。

    每人皆黑衣蒙面,背负绳索飞钩,腰佩短刃。

    北寨墙上,几点火把在风中明灭。

    箭楼上隐约可见守军身影,但大多抱枪倚墙,昏昏欲睡,连日的对峙并未爆发战事,守军早已松懈。对岸林中,刘金眯眼估算着距离。

    他缓缓张弓,箭镞裹着浸透火油的麻布。身旁五十名弓手同样引弓待发。

    「放!」

    刘金低喝。

    五十支火箭划破夜空,如流星般坠向北寨箭楼。

    其中七八支正中箭楼木墙,火苗「呼」地窜起。

    「敌袭!敌袭!」

    寨墙上顿时炸开锅。

    守军慌乱奔走,有人提水桶救火,有人张弓盲目向黑暗中还击。

    就在这混乱当口,李宗礼已率人冲至墙下。

    「上钩!」

    他低吼一声,奋力掷出飞钩。

    铁钩「哢」地扣住墙头,数十条绳索同时挂上。

    「攀!」

    李宗礼率先咬住刀背,双手交替上拉,泥泞的脚在土墙上蹬出深坑。

    身後敢死士如猿猴般紧随。

    墙头守军终於发现攀城者,惊呼着探身下望。

    「放箭!快放箭!」

    箭矢零落射下,但黑暗中准头大失。

    李宗礼左臂中箭,闷哼一声,却不停歇,反而借力猛蹿,竟率先翻上墙头!

    刀光一闪,一名镇海军武士脖颈喷血倒地。

    李宗礼如猛虎入羊群,单刀左劈右砍,瞬间清出一小片空地。

    敢死士接连翻上,迅速扩大突破口。

    「夺门!开北门!」

    李宗礼浑身浴血,带头向寨门杀去。

    同一时间,瓜洲南岸芦苇荡。

    田趴伏在泥水中,已近半个时辰。

    潮湿的芦苇杆搔着他的脸颊,蚊虫嗡嗡作响,他纹丝不动,只死死盯着南寨水门。

    水门由粗大木栅构成,後设铁闸。

    门内可见二十余艘楼船黑影,桅杆如林。寨墙上巡逻的守军脚步声清晰可闻。

    寅时末,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田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火摺子,吹亮:

    「举火!」

    身旁亲兵立刻点燃浸油的芦苇束。

    三支火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杀!」

    田率先跃起,拔出横刀。

    三百伏兵从芦苇荡中冲出,扑向南寨水门。

    寨墙上警锣大作。

    「淮南军!淮南军来了!」

    箭矢如雨落下。

    奔跑间,田颧举盾格挡,脚步不停。

    身旁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但田丝毫没有停歇,即便是佯攻,但佯攻也要攻得真,攻得狠!

    等冲到寨下,蒙持盾大吼:

    「撞木!撞开水门!」

    说着,亲自指挥着十余名壮汉,扛起临时砍伐的树干,狠狠撞向木栅。

    「砰!砰!」

    木屑纷飞,栅栏剧烈摇晃。

    寨墙上,守将许再思已被惊醒,披甲登墙。

    见此情景,他冷笑:

    「区区数百人,也敢袭我水寨?弓弩手,集中射杀撞门者!步槊手准备,待其破门,堵住缺口!」江心,杨行密的楼船上。

    秦裴焦躁地踱步:

    「南寨火起已有一刻,北寨杀声震天,大哥,我们何时出击?」

    杨行密立於船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战场。

    南寨水门处火光冲天,箭矢往来如蝗;北寨墙头已有多处火起,隐约可见人影厮杀。

    江面浮桥处,李神福的快船队正与几艘镇海军巡逻船缠斗,箭矢往来飞舞,双方不断跳帮血战。「再等等。」

    杨行密声音沉稳:

    「等许再思把预备队都调去南北两寨。」

    忽然,李德诚指向南寨:

    「大哥快看!水门开了!」

    果然,南寨水门木闸缓缓升起,数艘镇海军战船驶出,显然是要包抄田後路。

    「就是此刻!」

    杨行密拔刀出鞘,虎吼:

    「传令:全军突击,直取南寨水门!秦裴左翼,德诚右翼,随我冲!」

    楼船鼓帆,如离弦之箭冲向水门。

    身後十艘快船紧随,船头士卒齐声呐喊,声震大江。

    许再思在寨墙上看得分明,脸色骤变:

    「中计了!那是杨行密的主船!快关水门!弓弩集中射击那艘楼船!」

    但已来不及,杨行密的楼船凭藉顺流之势,速度极快,转眼已至水门前。

    船头包铁撞角「轰」地撞碎残破的木栅,卡入水门。

    「随我杀!」

    杨行密披三层甲,身先士卒,纵身跃上摇摇欲坠的木栅。

    身後,秦裴、李德诚一左一右护持,二百牙军如潮水般涌上。

    寨墙守军疯狂放箭。

    李德诚举巨盾护住杨行密,盾面上瞬间插满箭矢,如刺蝟一般。

    秦裴则挥舞大刀,左劈右斫,砍翻迎面之敌,直接杀入寨内。

    江水滔滔,浊浪拍击着瓜洲水寨的木栅。

    震耳的厮杀声回荡在瓜洲上空,各种金铁相击声在寨内外此起彼伏,号角声,海螺声,声声入耳。寨内火光冲天,杀声震地,屍体在地上推挤,血水流淌,将寨内土地面染成暗红。

    水寨内院的厮杀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嘶哑的喊杀声遮盖了江涛,杨行密率麾下的黑云都精锐牙兵与镇海军许再思部武士挤在狭小的水寨。狼牙棒、横刀、长斧此起彼落,双方都已经杀疯了。

    这个时候,一支二十人左右的精锐黑云都武士因为冒进已险象环生。

    最先冲入内寨的几名黑云都武士已倒在血泊中,残存的十来人挤成一团,被镇海军武士们用重兵围攻。最外侧两名黑云都武士横刀折断,左侧一人举起左臂,试图用绑在左臂的圆牌抵挡。

    可这种皮木小盾原为防箭,如何挡得住重兵砸击?

    在狼牙棒的猛击下,木屑横飞,牌面支离破碎。

    那武士左臂骨瞬间就断成几截,身上的铁铠面对钝器也毫无用处,狂暴的砸击全由身体承受。他每受一击便吐一口血,眼神涣散,最终瘫软倒下,压在後排同袍身上。

    旁边两名黑云都武士举着双手盾牌吃力抵挡,盾面牛皮被撕扯稀烂。

    惶恐中剩下的人终於要往後退,想要和後面的袍泽汇合在一起,前面,两个抵抗的武士也终於扛不住,瘫软在地。

    但这个时候,从後方传来一阵暴喝,原来是又一队镇海军已堵在後面,其中混杂着不少披亮甲的精锐。片刻後,这支冒进的黑云都牙兵小队就全军覆没。

    在水寨的正门,寨外的田和蒙终於攻破寨门,怒吼着厮杀进来。

    田依旧大步追在最前,手里长柄铁骨朵朝最近的镇海军猛砸。

    棒头擦过门楣,木屑哗啦啦飞溅。

    对面镇海军军阵中,有长受刺来,直接被锤成了两节,其中一截还插在了一名镇海军武士的脸上,直接倒地。

    田怒吼着,仗着身上的铁铠,不挡不顾,蒙头就往前面砸。

    後面的蒙也有样学样,同样拿着杆长柄铁骨朵,只是因为他位置稍後,不能上下挥舞,所以只能改成小半径的砸击。

    对面的镇海军武士们堵在门口不动,後排的就用步槊从缝隙间攻击,也不管看到看不到,就架着前面袍泽的肩头一阵乱捅。

    而前面的镇海军武士们,有拿牌盾的,有拿加厚横刀的,在蒙这边乱砸的时候,他们也,连续捅在蒙的胸甲上,砍得甲片一阵乱飞。

    蒙被打得急眼了,怒吼一声,双手举起铁骨朵先是重重砸碎面前的脑壳,随後腾出一只手,直接抓住面前盾牌,一用力,那镇海军握持不住,手里的牌盾直接被推开,露出空挡。

    这人也是个狠人,晓得要死了,索性将牌盾丢开,握着一把短刃就扑上来,朝蒙颈项就刺。蒙左臂一擡,用铁臂手格开短刀,接着也丢了铁骨朵,抓住对方握刀手腕,右手则摸到对方的面孔,将对方的铁面扒开,带着铁手套的手指就插了进去。

    只是一用力,手指就插进了对方面门眼眶里。

    血水顿时从面甲下涌出,那镇海军武士惨厉嚎叫。

    随後蒙用力一撞,将人撞入人群里,接着再次举着长柄铁骨朵,就与旁边同样打开缺口的田,一并杀崩了堵在门口的镇海军武士。

    随即,二三百人的黑云都武士从正面攻入,散开一片。

    半个时辰後。

    在镇海军瓜洲戍的内寨外,已经杀到这里的黑云都武士和守在大堂的镇海军厮杀在了一起。辕门位置,双方披甲武士拥挤在门内,各种兵刃撞击在门框上梆梆作响。

    一面圆牌刚被举起来,就连手臂一起被砍飞到了墙边,破碎的兜螯甚至还带着一点白浆,在双方的脚下来回滚来滚去。

    双方鳞甲互相紧贴,在搏斗推挤中发出刺耳摩擦声。

    前排相互挤着,後排的武士们则不断敲击着对面的头盔,发出当当脆响,惨叫声与怒吼混杂。有时候,阵线往前压,有时候,阵线又被逼着往後退。

    到处是人挤人,只要倒下一个,後面立刻被挤到前方。

    这种情况下,即便再怕死也无法後退。

    双方毫无战术可言,也无人指挥,所谓的指令在一片嘈杂中也根本无人理会。

    带着一队人杀过来的张训,提着刀,看着挤成一团的人群,只能眼巴巴看着袍泽们的背影,在後面根本挤不进去。

    疯狂嚎叫声中,间杂着强弩发射的哨咖声。

    好像有人在叫喊什麽,听起来有些熟悉,张训也无精力分辨。

    拥挤的背影不时前移,又停顿下来。

    偶尔有飞溅血水从人群中洒来,落在他头脸上。

    脚下踩到坑洼不平的东西,也不及去看。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激昂叫喊,却是前面的袍泽们终於打开了缺口,拥挤的人潮顿时一松,随後面前的背影就都朝辕门内涌去。

    张训跟在最後,刚过辕门就被地上的东西一绊,直接摔倒在地。

    周围都是屍体,张训倒在一人肚子上,那人头盔没了,光额头上一个巨大创口,眼睛还不停眨着,左手还抓着一把横刀。

    张训想也不想,横刀朝那人脸上一刀刺去。

    镇海军脑袋一歪,刀锋从左脸刺入,但距离太近,张训发力时不是直刺,刀锋从脸颊划出一道伤口,血水马上流满脸颊。

    那镇海军像毫无察觉,眼神都没变化,连叫都没叫一下。

    张训胡乱又砍一刀,顾不得杀死没有,爬起来继续往门外冲。

    过了辕门,里面才是人间地狱。

    到处堆积着屍体,他就这样从屍体上踩过跳入外院。

    外院已一片纷乱,数十人杀成一片。

    还有受惊战马在其中奔跑,将双方队列拉扯得更加支离破碎。

    你中有我,我中有人,到处都是。

    张训一眼就看到最显眼的田,他正和一个高大的披甲镇海军武士抱在一起,手中短刀朝对方後背胡乱猛刺,似乎没破开鳞片。

    那镇海军武士明显是个胡人,非常悍勇。

    他忽然矮身抱住田的腰,扭动中一声怒吼,将田拉得一个越趄。

    接着,趁田颧重心不稳,他朝田右腿猛地後勾,将体力下降的田颧摔倒在地,随即扑上去压住。张训顾不得多想,猛扑到那镇海军武士身上,用横刀朝其顿项砍杀。

    但横刀太长用不出力,对方用臂手格挡,甚至还得空一把将张训给拽在了地上。

    顿时,三人就这样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田颧粗重喘气,用力拉歪对方面甲,一边用短刀刺对方顿项。

    而那镇海军武士则用头盔顶在前面,不让田刺到脖子,一边嚎叫着用铁臂手砸张训的头。这武士也不晓得吃什麽长大的,力大无比,张训几下就被砸得脑袋昏沉。

    急切间,张训尖叫一声,脑袋往前一顶,顶到对方腋下位置,肩膀猛力将对方左上臂架起,口中不停嚎叫:

    「捅啊!捅啊!」

    说着,张训脸贴在对方胸甲前,两手和脑袋同时夹住对方的身躯。

    田也急了,大吼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匕就刺向对方被架起来的腋窝,随後压着刀锋捅了进去。那镇海军武士痛得尖声叫喊,血水从腋窝喷射而出,洒了张训满头满脸。

    对方力气也几乎瞬间消失,可田颧的短刀还在使劲往里捅刺,最後脱力地趴在了屍体上,不动弹了。张训松开手,先是用刀柄朝那镇海军武士的面门砸了两下,感觉对方彻底断气了,这才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去拉田,可躺在地上的田颧沉重无比,张训用尽全力几乎没作用。

    他放弃这打算,提刀往前走一步,准备去喊旁边得空的袍泽,一并来拉田。

    可还没张口,一匹受惊的战马呼地从眼前跑过,撞倒不知哪方的人。

    幸好张训躲得快些,不然也要被撞倒。

    那战马被前面的人群所挡,停了下来,扭动臀部,还朝後面连连蹬腿,惹得一众黑云都武士们纷纷避让而这个时候,张训忽然看见大哥杨行密走了过来,他举着手里的长铁棍,猛地砸在了马头上。只听一声低沉钝响,那马哀鸣一声歪斜倒地,屎尿一地,四蹄颤抖地抽搐着。

    张训还没来得及和对面的杨行密打招呼,一柄长柄铁骨朵就突然出现在前方,并朝他猛力横扫过来。张训下意识用横刀一挡,可三斤重的铁骨朵势不可挡,张训被扫得仰天倒地,胸膛一阵闷痛,顿时喘不上气。

    接着,一个身穿锁子甲的镇海军武士出现在视野中,张训不能动弹,眼看着对方高举起铁骨朵就要砸在自己的脑门上。

    蹦一声震响,一支破甲锥从後方飞出,菠菜叶形状的箭头猛烈撞击在甲上。

    沉重而锋利的箭头打击下,互相交织的铁环断裂成碎块。

    镇海军身体往後一退,发出一声惨叫,铁骨朵顿时脱手,将将错过张训的头颅,砸在了地上。张训仰天躺在地上,吓得满头是汗。

    这个时候,一个人影快步走近,距离那镇海军只有两步,几乎就站在对方面前。

    镇海军胸膛刚受重创,剧痛让身体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对方手中弓飞快拉满即放,又一支破甲箭闪电飞出,从咽喉无甲位置没入。

    镇海军脑袋剧烈往後一仰,身体连退两步,直直往後倒下。

    张训此时才认出,射箭的是刘金。

    此时刘金还抽空对着自己一笑。

    接着,就见刘金右手往下一摸,指间从箭插夹出一支重箭,朝稍远处一个正锤杀袍泽的镇海军武士放出一箭。

    後者应声倒地。

    张训连忙支起身体,正要叫好,可耳边嘭一声震响,一支弓箭从头顶飞过,一名袍泽也惨叫着歪倒在地。

    张训骇得赶忙偏头去看,就见一队镇海军武士围成一个小圆阵,护着一名穿着漆金明光铠的中年军将。他是……

    没顾得多想,张训就看见圆阵内的军将,已经又拉开弓,一支破甲锥搭在弦上对准刘金。

    张训顾不得疼痛,大吼一声:

    「小心!」

    说着,猛将横刀往上一甩,横刀直接被外围的镇海军武士给击飞了,那镇海军军将手里的弓也是抖都没抖一下,随即一松,破甲锥却是擦着刘金身侧飞过。

    原来,刘金在张训提醒的时候,就已经扭腰转了个身,将将躲开。

    真是福大命大!

    此时,一名镇海军的武士正扑了过来,转身过来的刘金将弓砸了过去,接着跑动中身体一矮弓身扑来,用肩膀撞向对方腹部,两人一同滚落在地。

    张训想要站起帮刘金,可胸口又传来疼痛。

    他痛得眦牙咧嘴,待疼痛略减後吸一口气,才从腰间抽出短匕。

    院中到处都是打斗人影,杨行密他们刚刚杀入另外一个院子,这会正往这边赶,而双方受伤的双方武士们就在血泊中扭动惨叫。

    距离张训不远,刘金就在那和镇海军的武士在地上扭打,双方都拿着短刀,都在往对方身上插。张训起不了身,索性就在血泊中朝那边爬动。

    旁边一个人刚好翻滚过来,挡在张训的路线上,那人身上头上都糊满血水,张训分辨不清身份,爬到跟前一把抓住那人头盔外缘,将面孔拉得仰起。

    那人突然被抓住,顿时惊恐叫喊。

    张训仍看不到他脸,压在那人背上,用力把头盔拉得歪斜,在看到镇海军的刺青後,不由分说,就朝对方後颈一刀刺进去,跟着朝外拉了一把。

    匕首造成一个巨大创口,那人捂着伤口发出鸭子声,血水从指缝间狂涌而出。

    张训脸上混杂血水和汗水,将那人脑袋一推继续往前爬去。

    胸膛仍然疼痛,但比开始时轻了。

    再爬一步,到了刘金的位置,两人还在扭打,都试图控制对方的短刀。

    张训爬到腿脚位置,朝那镇海军的小腿一刀刺去。

    那镇海军惨叫一声,刘金抓住机会,一刀刺进了对方裸露的脖子。

    张训放开刀柄仰躺在地上,手脚几乎都没了力气。

    眼角看到刘金要起身,张训连忙拉了他一把,示意远处那个射箭的镇海军军将还在呢。

    果然,两人很快就又听到了一声惨叫,显然又不晓得是哪位袍泽中箭了。

    就在院内被压制的时候,那边清空了正院却依旧找不到敌将许再思的杨行密,又带着黑云都牙兵们杀了回来。

    一进来,杨行密身边的悍将秦裴就大吼:

    「杀光镇海兵!」

    说完,带着一队铁甲兵就冲向了院内还站着的镇海军。

    而杨行密也看到了那边被扈从的镇海军军将,随即虎吼一声:

    「许再思,拿命来!」

    说着,举着铁棍就冲了上来。

    那边,被扈从的许再思射了一箭,随即在牙兵的掩护下向着内院撤退。

    此时,听到自家大哥带着人又杀回来了,张训和刘金动弹了一下,猛用力翻过身体,然後双手支撑慢慢站起。

    张训身上不停滴下血水。

    院内满地血泊,耳中全是痛苦呻吟。

    张训扫了一圈,看到现在还站立着的袍泽只剩下几个,这会正喘着粗气,向着地上未死的镇海军补刀。临江的寨门敞开着,江面上空着的船只互相碰撞,不时有船影一闪而过,似乎是直接撤退,然後就被外围江面上的李神福带船队给堵住了。

    寨墙内的杀声还在继续,这瓜洲渡不愧是镇海军要戍,这战力和抵抗意志都堪称精锐。

    哎,这一次为了找个靠山,他们黑云都真是出了大血了。

    只是,只有能靠的,它才是山。

    那姓高的,能靠得住吗?

    张训摇了摇头,将心神又放回现场。

    此时,从江面上弥漫起的水雾,从寨门和墙壁上方飘进院内。

    院落中痛苦的嘶喊,流淌的血水冒出腾腾热气,与淡淡的水雾混在一起,如梦如幻,仿佛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张训看到自己的一名部下,正挥舞着铁骨朵,死命往院角落一个还扭动的镇海军武士身上砸,没一会,那人就被砸得稀巴烂了。

    院中其他黑云都武士也在补刀,但都动作迟缓,显然也没甚气力了。

    这会,刘金弯腰捡起了自己的弓,也扫了一下院内的残局,最後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张训身边,看了一下张训胸前的伤口。

    之前被砸的那一下,直接将张训的胸甲给砸变形了,这会甲片全掉光了。

    张训看到刘金担忧的眼神,咧嘴一笑,可一笑,就痛得满头大汗。

    旁边有人在走动,张训转头看过去,只见李宗礼压到一个镇海军身上。

    那镇海军也是个雄壮的武士,但这会眼神空洞,口中流着血水,已经没了生气。

    而李宗礼却依旧踩在屍体上,一把掀掉那镇海军的头盔,接着一手拉着发髻,用短匕开始割着首级,发出噗噗的割裂声。

    这个时候,张训一口气终於顺了不少,看到这一幕,摇头道:

    「都死了,後面再割吧,先去支援大兄,他去追许再思了。」

    可李宗礼没理会,还是继续割,直到把首级拎起来,看了一眼,才道:

    「这个才是许再思。」

    李宗礼话落,张训和刘金二人愣了一下,只当是李宗礼上了头,发昏了,也就不理他。

    将首级别在腰间,李宗礼嘿嘿笑了两声,随後和部下们一起,开始在地上挨个检查。

    受伤的镇海军见到他们走近,都大声哀嚎求饶。

    张训觉得没意思,便一瘸一拐地坐在一处石墩上,看着远处的江面。

    那里,几艘镇海军的大船已经升起了黑云都的旗帜。

    身後,噗噗的砸击砍杀声还在继续。

    忽然,有人大喊了句:

    「快拉我起来!」

    这时候,众人才看到田被一名镇海军牙兵的屍体给压着,扭动几次都起不了身。

    於是,张训赶紧喊了一声,跟刘金两个一起走了过去,并将那牙兵的屍体给推开。

    田想自己起来,可第一下,连人都没翻过来,歇口气後又翻第二次。

    刘金赶紧蹲下,用膝盖帮着顶了一下,田终於翻滚过来,双手撑地爬了起来,盘在地上,开始喘着粗气。

    田浑身都是血水,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仍戴着他的铁面甲,站起後东看西看,终於找到了自己的铁骨朵。

    他走过去要捡,张训看他脚步发飘,赶紧帮忙捡起。

    田伸手就拿了,这时候才问了一句:

    「打完了?」

    张训点了点头,说道:

    「打完了,老大去追许再思了。」

    田没继续问兄弟们死伤如何,因为他只是稍微看了一下院内的情况,就有数了。

    这会,在隔壁院受伤的蒙也被部下给架到了这里,这会正靠在一块石头边,由部下给他止血。而刘金手里的硬弓,弓弦早就断了,这会两截弓弦耷拉下垂。

    而张训呢,只看他脸上的血口子,就晓得这小子有多惨。

    哎,这一把,兄弟们打得惨啊。

    於是,众人一阵沉默,都在默默消化着。

    院子更深处的厮杀很快也消失了。

    盘在地上的田用铁骨朵撑了一下,想要起身,竟然没能站起来。

    还是张训赶紧过去擡他手,田颧抓住张训的肩膀,这才用力站了起来。

    看着在场的袍泽,素为军中二号人物的田,对着众人吃力地挥挥手,声音嘶哑道:

    「去里面看看,都将应该是已经拿下许再思了。」

    说着,就带着众人迳自就朝内院走去。

    而刚进来,迎面就见到杨行密带着一队人走了出来,後面还拉着十几匹马,马首下悬着一串串首级,其中一个赫然是刚刚逃走的镇海军军将。

    田颧正要说什麽,杨行密已经走了过来,叹了口气,说了这样一句话:

    「被杀的不是许再思,是周宝的侄子,周质。」

    「事情麻烦了!」

    田咋了咋眼睛,没明白这话是什麽。

    而那边,李宗礼已经笑着提着一个首级,走过来,对杨行密道:

    「都头,这是许再思,我之前听他牙兵这样称呼的。」

    看着李宗礼提着首级,嘿嘿在笑,杨行密一阵无力。

    最後,他还是拍了拍李宗礼的肩膀,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不管如何,瓜洲水寨,终於拿下了。

    半个时辰後,杨行密站在南寨最高处,俯瞰满目疮痍。

    寨内屍横遍地,血水汇入江中,将岸边染成暗红。

    北寨方向仍有零星抵抗,但很快平息。

    那边田、蒙浑身是血,前来复命:

    「大兄,南寨已完全控制,俘获楼船十八艘,斩首四百余级,俘三百。」

    「这些都是好兵,只要咱们吸收了,实力能再上一层。」

    「尤其是那周质的牙兵,基本都是周宝身边最精悍的衙内兵,怪不得猛成这样!」

    「不过现在好了,全都便宜了咱们!」

    蒙也将北面的情况说了一下:

    「北寨亦下,斩首一百五,俘四百,只是我军……伤亡不小。」

    杨行密心中一沉:

    「细细报来。」

    「死了二百多,都是咱们老兄弟。」

    这句话听得杨行密心中一痛,直接就是放声痛哭。

    「都是我杨行密害的大家啊!」

    田也难过,但还是拍了拍杨行密,安慰道:

    「都头,人死不能复生,咱们还是得靠前看。」

    杨行密点头,难过道:

    「死开的兄弟,我们得好好厚葬,不能负了挪们,缴获的东西分一批给挪们的家人,不能让挪们子弟受穷。」

    田颧、仫二人点了点头,这个时候田才小声问了句:

    「都头,这次咱们杀了周宝的侄子,是不是出了事端了。」

    当着核心兄弟的面,杨行密没有隐瞒,眼睛还红着,就担忧道:

    「不错。」

    「这一次要是没弄好,淮南军恐怕要和镇却军全面开战了。」

    听到这话,仫反而高兴了:

    「都头,这不正好?许诺咱们的常州还在镇却军那边了,咱们正好打下来,到时候,没准因功,还能更苏州做刺史!那才是好地方!」

    可蒙这话丝毫不能让杨行密高兴,挪叹了一口气,说了这样一句:

    「哎,我就担心上面不是这麽想的,毕竟人在局势太复杂了,很多事你们是不清楚的,我也看不明白。」

    「越靠上亥,我就越觉得这里面的门道深!以後,咱们也要找个先生来帮咱们赞画一下的!老这样仫头干事,不行!得吃大亏!」

    看到两兄弟也开始担忧了,杨行密忽然「嗨」了一句:

    「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了!不管了,走一低算一低!」

    「走,开吃酒!」

    「之前说战後饮仗,那就不能食言!看看那些镇却军有甚好酒!」

    「把捷报传给高副使,无论怎麽说,我军一日拿下瓜州渡,军功是实打实的!」

    於是,杨行密搂着田、仫两个,走了下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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