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学院第五届修复专业的开学典礼结束之后。
墨十七没有让新生们回宿舍。
他让所有新生在操场上原地待命。
自己转身走进工坊。
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沉重的玄铁收纳箱。
箱角被岁月磨得发亮。
锁扣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熔铸计划·初代原型机组件·墨十七封存”。
他把收纳箱放在讲台上,打开锁扣。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大小不一的玄铁碎片。
每一块碎片旁边都贴着手写的标签。
标注着来源和日期。
最早的一块是归墟炉初代机第一次过载时崩飞的炉芯边角料。
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归墟炉初代机,第一次试车过载崩片。墨十七。”
“修复专业的第一堂课,不在教室里上。”
墨十七把一块碎片举起来,让所有新生都能看到。
“你们要去东海沿岸的各个修复遗址,亲手采集当年遗留的修复材料残片。归墟炉初代机试车时崩飞的玄铁碎片、定空阵列原型机组装时切废的共振合金边角料、渗透护甲实战测试时被打穿的复合装甲残片——这些东西有一部分被我们回收封存了,还有一部分至今嵌在遗址的墙体里、地基里、岩层里。你们的任务是把它们找出来,带回工坊,鉴定材质,分析当年修复师留下的共振刻痕,写一份材料修复溯源报告。这是入学作业,计入期末成绩。”
操场上安静了几息。
然后一个龙族新生举起手来。
爪子上的鳞片还在晨光下反光。
“墨老师,遗址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地图?”
墨十七从收纳箱里拿出一叠手绘地图。
是他昨晚用感应符石一张一张打印出来的。
标注了东海沿岸十几个修复遗址的位置。
从最早的三间木屋学堂旧址到星巡编队退役停泊港。
从落星界安置区老营帐地基到联合学院大讲堂墙体。
每张地图背面都写了一行字。
“此地图仅供野外作业参考,不保证精度。迷路了就问当地居民,他们都知道当年修东西的人在哪里干过活。”
他把地图分发给新生们,强调了几条作业纪律。
第一,只能采集已确认废弃的残片,不得破坏遗址结构。
第二,遇到不确定的残片,先拍照上传感应屏,由秦岳远程鉴定。
第三,所有采集到的残片必须用专用共振保护袋封装,防止共振特征流失。
第四,禁止单独作业,每组至少三人,互相照应。
渊从归墟之盆发来一段叩击。
被秦岳投在操场感应屏上。
叩击内容极简极短。
“补充一条:遇到不认识的共振刻痕,叩三声。如果刻痕回应,立刻停止采集,原地等我来。”
新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渊老师”是谁。
但墨十七郑重地把这条规矩写在作业要求的最末尾。
在旁边打了三个感叹号。
小苔站在操场边,抱着胳膊看新生们手忙脚乱地分组。
她如今已是联合学院剑术班资深教习兼修复专业客座讲师。
宋南烛给她打的那把沉铁剑被她挂在腰侧。
剑柄上的太阳蟹被磨得发亮。
一个新生怯生生地举着地图走到她面前。
问她能不能带他们这组去星巡编队退役停泊港。
小苔接过地图看了一眼。
挑眉说你们运气不错。
那个停泊港以前停着星巡三号。
她的一个老朋友当年就是那艘船的投弹手。
船壳上还有归墟结晶炸弹擦过的焦痕。
新生们眼睛亮了起来。
小苔把地图往怀里一揣,说走吧,边走边讲。
星巡编队退役停泊港在东海防波堤外侧一片被填平的浅滩上。
这里曾经是战时星巡编队的临时母港。
战后星巡编队转入民用模式,母港也随之退役。
被改造成了一个露天工业遗址公园。
星巡三号的舰体被完整保留在原地。
舰首朝东,正对着外层边界的方向。
舰体表面的深海寒石复合装甲上确实留着一道极深的焦痕。
从舰首左侧一直延伸到舰尾。
那是当年在四号防区侧翼被负一穿刺擦过的痕迹。
小苔站在那道焦痕前,对新生们说当年她还在学剑的时候。
这艘船正挡在最前线。
船上的投弹手在舰桥被过载警报震得耳鸣都没松手。
硬是把两枚结晶炸弹送进了负一潮涌出口正中央。
后来她见过那位投弹手。
对方说焦痕不用修,留着当纪念。
她指了指舰尾方向。
“你们要找的材料残片,大概率在舰体底部的维修舱附近。当年这艘船每次返航都在那里紧急更换受损装甲模块,换下来的废件有些被回收了,有些掉进了船底缝隙。去那边看看吧。”
新生们沿着维修梯爬进舰体底部。
感应符石的探照灯在锈迹斑斑的舱壁上扫出一排排暗淡的光斑。
一个妖族新生在维修舱角落的积尘里扒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玄铁碎片。
边缘被高温烧得扭曲变形。
但表面残留的共振蚀刻纹路仍然清晰可辨。
他把碎片翻过来。
背面的蚀刻标记显示这是一块归墟炉三代引管的备用替换件。
三代引管,那是战时归墟炉最后的战斗版本。
满负荷运转时整个炉芯都在咆哮。
他小心翼翼地把碎片装进共振保护袋。
在标签上写下一行字。
“发现处——星巡三号维修舱底部,推测为三代引管替换件,被负一潮余波冲击后脱落。”
另一组新生被分配到落星界安置区老营帐地基。
这片地基位于安置区最北侧的缓坡上。
曾经是落星界幸存者从流道里被接回来之后搭建的第一批临时营帐。
营帐早已拆除。
原址上现在是一片桂花林。
但地基的石块还埋在土里。
新生们拿着感应符石沿着地基逐寸扫描。
一个西方净土来的年轻僧人在桂花树根下挖出了一块极薄极旧的感应符石边角料。
表面被泥土腐蚀得几乎看不清原来的符文。
但背面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手写标签。
字迹是秦岳年轻时的笔锋。
“第一批感应符石校准件,用于落星界安置区临时共振屏障。”
他把边角料托在掌心。
看着标签上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在作业本上写了一句话。
“以前以为感应符石只是工具。现在知道它是把人从黑暗里接出来的灯。”
联合学院大讲堂的墙体里嵌着大量战时定空阵列原型机切废的共振合金边角料。
当年墨十七为了加固墙体。
把工坊里所有能用的边角料全部塞进了砖缝。
新生们拿着感应符石沿着墙体逐段扫描。
在穹顶正下方发现了一块极不寻常的嵌件。
那是一块被折叠成手掌大小的共振合金箔。
箔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叩击文。
叩击频率与渊心脉动完全一致。
他们拍照上传给秦岳。
秦岳远程鉴定之后说。
“那是建造者封印阵列底层编码的一块原型蚀刻件。墨十七当年在造定空阵列初代原型机时,拿它当校准模板。后来原型机切废了,他把校准模板嵌进了大讲堂的穹顶,说是让后来者抬头就能看见建造者留下的叩击。”
他在鉴定报告的末尾加了一行备注。
“此嵌件虽为废弃材料,但其表面刻痕为建造者封印阵列底层编码的原始蚀刻样本,具备第三域文明遗产级保存价值。建议不要撬下来,就让它留在穹顶上。以后每一届新生抬头看到它,就知道是谁教会了我们怎么叩门。”
寻骨行动进行了整整一周。
新生们带回的残片堆满了工坊修复专区的整面工作台。
每一块残片旁边都附着一份材料修复溯源报告。
秦岳把所有残片的共振特征逐一鉴定归档。
发现有一个新生带回的残片不是普通边角料。
那是一块极旧极薄的玄铁碎片。
表面没有任何符文蚀刻,也没有任何高温烧灼痕迹。
只是在碎片正中央有一道极细极浅的共振刻痕。
刻痕的共振频率与渊心脉动完全一致。
他把这块碎片的共振频谱与归墟之盆的膜面刻痕做了交叉比对。
发现刻痕的叩击频率与首席技师亘古前留在主信标裂痕里的那句“叩此为誓,永续不终”完全同步。
墨十七接过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这不是归墟炉的零件。
不是定空阵列的残片。
不是他们造过的任何东西。
这很可能是首席技师在建造者封印阵列上亲手蚀刻过的共振校准件的一部分。
不知怎么的混进了东海工坊的废料堆里。
被当作普通玄铁边角料塞进了某面墙的砖缝。
那个新生是刚从域外虚空之海高等学府来的交换生。
出发前他的导师告诉他,三界联合学院有一面墙,墙体里嵌满了当年修复时代留下的废料,每一块废料都是一段历史。
开学第一天他拿着感应符石去扫墙体。
扫到穹顶正下方时发现一块嵌件正被周围的建渣包裹着。
看起来特别不起眼。
但扫出来的共振频谱和其他所有嵌件都不一样。
他问秦岳这是什么。
秦岳说这是建造者首席技师亲手蚀刻的共振校准件,目前已知的传世数量极少。
墨十七把那块碎片郑重地放进展示柜最上层。
与归墟炉初代机那颗烧穿过的旧玄铁按钮并排摆放。
他在标签上写了一行字。
“建造者首席技师共振校准件。发现于联合学院大讲堂穹顶,嵌在定空阵列原型机废料中。发现人为修复专业第五届新生。此件证明,首席技师的叩击一直在我们头顶。”
渊在归墟之盆收到墨十七发来的鉴定报告。
极轻极缓极安宁极沉默地叩了一句。
“首席的校准件从封印遗址流落到东海工坊废料堆,又被塞进大讲堂的墙砖缝里,这么多年没人发现。现在被一个刚入学的新生扫出来了。首席以前说过,修东西最怕的不是修不好,是修到一半发现修错了。他没修错——他把校准件嵌在我们头顶,等后来者抬头看到它。”
联合学院在寻骨行动结束后正式启动了旧址扩建工程。
新校区的选址定在东海防线旧第三哨站遗址。
由墨十七亲自带新生参与地基共振勘测。
新生们拿着感应符石沿地基逐段扫描。
在地基深处一片被碎石掩埋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极不规则的空间褶皱。
褶皱内部嵌着大量被封存已久的玄铁复合装甲残片。
这些残片表面布满归墟结晶炸弹爆炸后留下的惰性粉尘灼痕。
有些残片上还残留着当年投弹手亲手刻下的投弹记录。
“某月某日,北向航道,命中目标,舰尾装甲轻微擦伤,已修复。”
小苔蹲在地基边缘。
看着那些残片上的刻痕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星巡三号退役之后大部分装甲模块都被回收了。
唯独这批残片当时被紧急封存在第三哨站地基深处。
战后修复任务太忙,没有人记得回来取。
它们在这里一躺就是这么多年。
她把残片逐块归档,在修复报告里写道。
“星巡编队母港的焦痕、落星界安置区的感应符石、大讲堂穹顶的首席技师校准件、第三哨站地基深处的投弹记录——所有残片都还在。修复时代不是从教科书里学来的,是从这些残片上摸出来的。以后每一届新生入学,第一堂课都应该是寻骨——摸一摸前人的残片,听一听残片上的叩击,想一想自己将来要修什么。”
沈无名在寻骨行动总结会上。
把寻骨作业从第五届修复专业的一次临时入学任务,正式提升为联合学院永久性新生入学课程。
由秦岳负责将寻骨行动纳入修复专业必修课教学大纲。
墨十七在旧址扩建工程竣工后牵头建立修复材料标本库。
小苔作为校外实践环节的常驻教官。
他在总结陈词里说了这样一段话。
“联合学院建院至今,教过很多届学生。但修复是什么——不是在教科书里学会的,是在前辈留下的残片上摸出来的。你们今天在穹顶上找到了首席技师的刻痕,在停泊港摸到了星巡三号的焦痕,在老营帐地基里挖出了秦岳年轻时装的第一批感应符石。这些残片是前人的日记,是历史的骨头。修复时代的接力棒,现在交到你们手里。”
他搁下笔。
感应屏上渊心脉动的波形仍在以极稳定极规律极安宁极朴素极古老的节奏跳动着。
窗外,联合学院旧址扩建工地上。
新一代接力器的叩击与新生们手里感应符石的校准声交织在一起。
与远处东海潮汐的涨落交织在一起。
与整片虚空之海所有文明共用的心跳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