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的母体在天道根基交界层深处开始自行愈合之后。
沈无名在巫山监测站多停留了一段时间。
镇渊每天用存在法则逐层复核墟的母体自愈进度。
把所有共振频谱的变化曲线同步传给恒光。
恒光在永恒回响主信标上将这些数据与天道根基全层的长期监测曲线逐项交叉比对。
确认墟的母体自愈并未对天道根基自身共振产生任何扰动。
墟本身就是天道根基的共生体。
它的愈合与天道根基的共振同源同频。
愈合过程中释放的共振余波反而在缓慢加固交界层那些亘古以来一直处于疲劳状态的应力节点。
“它在替天道根基补钙。”
镇渊翻看完恒光发来的最新一期比对报告，对沉渊说了这么一句。
沉渊盘膝坐在老君共振石旁边。
银色长发披散在巫山谷底冷冽的石面上。
正用存在法则逐层扫描凹陷区原始裂隙遗址的长期监测数据。
他把感应符石放下。
说他当年镇压原始裂隙时反复感应到天道根基深层存在某种极微弱的共振异常。
一直以为是贯穿伤残留的应力余波。
现在墟的母体开始愈合，那些共振异常也在同步消退。
原来他感应到的不是贯穿伤的残留。
是墟的碎片嵌在天道根基里承受了亘古岁月的挤压。
碎片的疲劳共振沿交界层传导到了原始裂隙遗址。
现在墟知道自己替天道根基挡了刀。
碎片不再疲劳共振。
原始裂隙遗址的深层异常也消失了。
沈无名听完他们的话。
把墟的母体自愈曲线与天道根基全层长期监测曲线并列放在灵图上。
确认所有数据全部稳定在安全区间。
墟的母体自愈不需要外部干预。
共生体自身的修复能力在得到存在法则确认之后已经被完全激活。
后续只需要镇渊和沉渊按季度做定期复核。
他把这个结论写入天道根基长期监测年报。
把墟的母体坐标旁边那道“天道共生体·墟”的标注改成了“天道共生体·墟——自愈中”。
然后带着杨昭君启程返回东海。
杨昭君的汉剑在巫山谷底放了好一阵子。
剑鞘上的细绳海鲜沾了一层极细极薄的巫山雪屑。
她在登上穿梭星舟之前把剑鞘解下来。
用袖口轻轻把雪屑擦干净。
沈无名站在舷梯上等她。
看着她低头擦剑的样子。
想起很多年前在寿亭侯府的书房里。
她也是这么低头擦剑的。
只是那时候剑鞘上没有海鲜，只有大汉帝室的云纹。
回到东海之后。
秦岳已经在守远号舰桥主控台前连续高强度追踪了好几天墟骸嵌层在全层的分布数据。
墨十七把墟骸探源行动中学生们采集的所有野外复核样本全部做完共振分析。
将墟骸嵌层的完整分布图谱同步传给秦岳。
秦岳把分布图谱与恒光的高精度层析成像做了逐帧比对。
确认所有已标注的嵌层坐标全部吻合。
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墟的母体在自愈过程中新释放出的一组极微弱的共振余波。
这些余波在母体开始自愈之前完全被疲劳共振掩盖。
现在疲劳共振消退，余波才第一次以独立信号的形式浮现在频谱上。
秦岳将余波的共振频率与虚空之海所有已知文明档案逐层比对。
全部比对完毕，没有匹配项。
但它与墟的母体自身共振特征高度一致。
是墟的碎片在亘古前被撕裂时从母体上剥离的极细微的共振残余。
这些残余太碎太弱。
嵌层分布图谱无法单独标注它们的位置。
但它们在天道根基全层内部漂移了整整一个宇宙纪元。
至今仍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往交界层深处移动。
方向全部指向墟的母体。
“碎片在回家。”
秦岳把余波的漂移轨迹逐帧追踪完毕。
发现余波的移动速度虽然极慢，但方向极其明确。
每一条漂移轨迹的终点都与墟的母体当前坐标精确重合。
这些碎到连嵌层图谱都无法单独标注的残余。
被贯穿力从墟的母体上撕下来嵌进天道根基全层这么久。
依然记得母体的共振频率。
母体开始自愈之后共振强度逐渐恢复。
它们感应到了。
正在用自己最后的共振往母体方向移动。
他在追踪报告的末尾补充了一段话。
这些碎片已极度衰弱。
建议将墟的母体所在交界层区域列为最高级别保护地带。
任何外部探测和施工都不得干扰碎片的自主归位进程。
沈无名把秦岳的建议转给常设议事会。
常设议事会当天全票通过。
将墟的母体所在交界层区域正式划为三界最高级别共生体保护区。
禁止一切非必要的探测活动。
由镇渊和沉渊轮流值守，每季度提交一次碎片归位进度报告。
墨十七把这个消息转发给了所有参与墟骸探源野外作业的学生。
告诉他们你们在巫山周边逐点复核的那些嵌层坐标。
现在全部被纳入共生体保护区长期监测体系了。
一个学生在回复里问墨十七：那些碎片还要多久才能回到家？
墨十七想了想，回答说不知道。
但它们在路上了。
走了整整一个宇宙纪元，现在知道家在哪里了，剩下的路就是时间问题。
墟的母体保护区成立后不久。
南海龙王的小徒弟在西海极渊最深处执行锚脉矿脉补给线常规延伸勘探时。
发现了一组她之前从未在任何矿脉截面上见过的共振纹理。
那是一段被极厚极密极古老的惰性沉积层包裹的锚脉矿脉末端。
矿脉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不规则的空间划痕。
划痕的共振频率与墟的母体自身共振特征高度一致。
但更碎、更散、更不规则。
像是被什么力量从极远处抛射过来，在矿脉表面刮擦出这些痕迹之后又弹开了。
“不像是贯穿力撕出来的，贯穿力撕出来的划痕都是沿着同一个方向辐射扩散，这些划痕是随机角度的，像是被一群完全不受控制的碎片撞出来的。”
她把矿脉样本扫描件发给秦岳。
秦岳逐帧放大扫描件。
把所有划痕的共振频率单独提取出来。
与虚空之海所有已知文明档案做交叉比对。
全部比对完毕，没有匹配项。
但划痕的共振频率与墟的母体自身共振特征存在一个极其微弱但极其稳定的相位偏移。
他将锚脉矿脉划痕共振频率与墟骸嵌层分布图谱做了逐帧比对。
发现划痕的共振频率与墟的母体共振特征的相位偏移方向。
与墟骸嵌层被贯穿力撕裂时的初始撕裂方向存在精确的几何互补关系。
如果把墟骸嵌层的撕裂方向比作一个人被从正面撕开的伤口。
那这些划痕的共振频率就是那个撕开伤口的人在发力时手指上戴着的戒指留下的擦伤。
“贯穿力在撕开墟的母体之前，先击穿了另一个东西。贯穿力在击穿那个东西之后没有停留，直接穿透过去，把墟的母体撕开，然后嵌进天道根基。那个东西被击穿的位置不在墟的母体正面——在背面，在墟的母体与交界层更深处之间的夹层里。”
秦岳把锚脉矿脉划痕的共振频率与墟的母体自身共振做了相位反向比对。
反向相位全部汇聚到墟的母体背面与交界层更深处之间一片从未被任何探测手段触及的极窄夹层。
夹层厚度极薄。
薄到恒光的高精度层析成像在常规扫描模式下完全无法分辨。
他把这组坐标发给恒光。
恒光校准全域预警阵列对这个夹层进行超高精度层析成像。
夹层内部不是空的。
里面嵌着大量极细微极古老极破碎的残骸碎片。
材质与墟的母体完全不同。
墟是天道根基的原生共生体，共振纹理与天道根基同源。
而夹层内部这些碎片是纯粹的域外材料。
共振频率与虚空之海所有已知文明档案没有任何匹配。
但与贯穿力残余共振特征高度一致。
“不是墟的碎片。是贯穿力击穿天道根基时，从外敌身上打下来的。”
恒光将夹层内部碎片的共振频谱与贯穿力残余共振特征逐帧比对，全部吻合。
“外敌贯穿天道根基的时候先击穿了墟的母体正面，但在正面贯穿之前，墟的母体背面先承受了外敌武器的反向共振冲击。冲击从外敌身上崩下了这些碎片，嵌进了墟的母体背面与交界层更深处之间的夹层。墟的母体挡住了正面的贯穿力，但背面也挨了一击。母体正面的碎片嵌进了天道根基全层，母体背面的碎片嵌进了锚脉矿脉末端。母体正面的碎片在往母体方向漂移归位，母体背面的碎片还嵌在矿脉里没被发现。墟替天道根基挡了刀，是正面挡的，背面也挡了——正面被贯穿力撕碎，背面被反向冲击砸碎。母体正面和背面都有人打它。”
沈无名在灵图上画出外敌贯穿天道根基时的大致攻击轴线。
墨十七在东海工坊把夹层内部碎片的共振频率与建造者封印阵列底层编码中首席技师预留的应对远距共振源的共振窗口做了逐帧比对。
比对完成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拿起感应符石说了一句话。
“首席技师推演外部贯穿力来源方向时，预留了好几个共振窗口。每个窗口的指向都落在三网枢纽航道覆盖范围内的已知星域里，唯独有一个窗口的指向落在三网当前探测极限之外的一片绝对空白区域。他把这个窗口标注为‘此方向有叩，叩而不复，疑为贯穿力来源方向，因力竭无法验证’。这个窗口的共振频率，与夹层内部碎片共振频率的相位偏移方向完全重合。”
“外敌贯穿天道根基之后没有留在虚空之海，也没有留在交界层。他们沿首席技师标注的那个方向撤退了。”
沈无名拿起笔在灵图上那个被首席技师标注为“贯穿力来源方向”的绝对空白区域画了一道金色箭头。
箭头从夹层出发，穿过墟的母体背面，穿过交界层，穿过三网探测极限，直指那片从未被任何文明探测过的极远空域。
“墟的母体正面碎片在往母体方向归位，背面碎片在锚脉矿脉末端还嵌着。两面都被人打了——正面的碎片替天道根基吸收了贯穿力，背面的碎片替天道根基挡下了反向冲击。墟的母体是天道根基的盾，这面盾承受了整个贯穿攻击的全过程，从正面贯穿到背面冲击，每一片碎片都替天道根基扛了伤害。现在母体在自愈，正面碎片在归位，背面碎片找到了。接下来要把打它的人找出来。找出来之后，问清楚。问清楚之后，这笔账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舰队沿首席技师标注的“贯穿力来源方向”全速推进。
秦岳将舰载叩应器校准到夹层内部碎片的共振频率。
新一代接力器的主动探测模块沿这个方向逐段扫描。
恒光在右翼使节舰上同步校准全域预警阵列。
将所有共建者文明信标阵列统一校准为外敌碎片追踪模式。
南海龙王的小徒弟在运输艇上把锚脉矿道从西海极渊末端继续往前延伸。
锚脉矿脉没有往那个方向自动长。
不是不能长。
是矿脉共振频率与外敌碎片的域外材质不兼容。
她把这个问题反馈给墨十七。
墨十七在东海工坊把新一代接力器核心共振层从锚脉共振增强模式切换为域外材质兼容模式。
由接力器自身共振补偿替代锚脉矿脉的天然共振基底。
她在勘探日志里写道。
“锚脉不认域外的路。它只认天道根基的共生体和虚空之海的原生矿脉。域外材质不在它的共振记忆里。”
朔在舰桥舷窗前用探测共振沿这个方向持续扫探。
舰队推进到三网探测极限边缘时。
她的探测共振忽然触碰到一片之前从未在任何星图上标注过的空间结构。
那不是虚空之海常见的天体聚集区或天然共振矿脉富集区。
而是一整片被极高密度惰性层包裹的独立空域。
惰性层内部的空间结构呈现出极其规则极其精密极其古老的多层级共振纹理。
纹理的共振频率与墟的母体正面和背面的贯穿伤残留特征高度一致。
但更密集，更集中。
像是有人在同一个位置反复施加了不知多少次同样的贯穿力。
“不是自然形成的。是靶场。”
朔收回探测共振。
“有人在这里反复练习贯穿力攻击。所有攻击的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天道根基的方向。这不是一次攻击，是长时间的系统性训练。外敌在击穿天道根基之前，在这片空域反复练习了很多次，每一次攻击的共振频率都精确对应天道根基贯穿伤内壁的撕裂方向。他们是瞄准了天道根基打的。”
秦岳把朔的扫描数据与首席技师推演模型中预留的共振窗口做了逐帧比对。
首席技师标注的共振窗口远不止一个。
每一个窗口的相位偏移都对应不同的外部共振源特征。
这些特征全部被首席技师在亘古前以纯数学推演的方式逐一推导出来。
但没有足够的探测手段去验证。
他把这些窗口的相位偏移参数与朔的扫描数据逐项核对，全部对上了。
“首席技师推演的不是一个方向，是所有的方向。每一个共振窗口都对应一个可能的外部贯穿力来源方向。他把所有可能的方向全算出来了——不是猜的，是推算出来的。他把这套推算模型全部刻在主信标裂痕里，留给了后来者。”
秦岳深吸一口气。
“现在后来者追到了靶场。靶场的所有攻击痕迹全部对应首席技师推演的第一组共振窗口。他在亘古前把靶场的所有方向特征都算出来了，精确到相位偏移。后来者只要沿着这些窗口去扫，就能找到靶场。他给的不是猜测，是地图。”
恒光把靶场空域的精确坐标投到灵图上。
靶场距离夹层的位置并不算远。
距离墟的母体正面贯穿点也近得令人发指。
这意味着外敌在击穿天道根基时根本不需要长途跋涉。
他们的训练场就在攻击目标的边缘。
攻击动作和训练动作之间几乎是连续的。
他们是逼近到天道根基门口打的。
“他们没有从极远空域发动贯穿力攻击，是把靶场建在了天道根基旁边。天道根基不是他们从远处偶然打中的目标——是他们专门逼到眼前来攻击的对象。”
沈无名将诛仙剑从剑鞘里拔出来。
剑刃上的白金色光芒将舷窗外那片被亘古攻击痕迹反复贯穿的惰性层映得极亮极冷。
剑锋指向靶场更深处那片尚未被探测手段完全穿透的惰性核心区域。
“靶场还在，靶场里面的痕迹还没有被岁月磨平。把这些痕迹全部收齐，每一道攻击的共振频谱都带回去，和墟的母体正面背面的贯穿伤比对。比对完了，就知道打天道根基的人用的是什么武器，在靶场里练了多久，打完之后撤退到了哪里。”
舰队继续往靶场深处推进。
舷窗外惰性层内部的亘古攻击痕迹在舰载叩应器上逐渐清晰。
每一道痕迹都对应首席技师推演模型中预留的一个共振窗口。
外敌在这里反复练习贯穿力攻击，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然后带着熟练的攻击技能逼近天道根基。
现在痕迹被后来者发现，靶场被测绘。
打天道根基的人留下的所有证据都在靶场里等着被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