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的厮杀落幕,夜色重新归于安静。
可偏僻的小石屋里,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绝望。
炉火还在静静燃烧。
烤架上,躺着她丈夫冰冷的遗体。
火光摇曳,映得那具躯体格外刺目,每一次火苗跳动,都像在狠狠扎这妇人的心。
床边的小床上,昏迷的孩子睡得安稳,呼吸轻轻浅浅,完全不知道家里刚刚经历了何等丧尽天良的折磨,更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惨死、惨遭折辱。
妇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发抖,眼泪早就流干,只剩下满脸泪痕和麻木的惨白。
她死死盯着烤架,喉咙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一边哽咽,一边小声呢喃。
“孩子他爹……你别怪我……”
“我真的没办法……”
“石破军那个疯子拿孩子的命逼我……我不做,咱儿子当场就没了。”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她肩膀剧烈抽动,心里的愧疚和痛苦快要把她压垮。
谁能接受亲手把自己丈夫送上烤架?
可她没有任何选择。
为了孩子,她背负了这辈子最大的罪孽和痛苦。
“你再忍忍……再等等……”
“我知道你委屈,你这辈子老实本分,从没害过人,一辈子省吃俭用全是为了我和娃。”
“是咱们命苦,遇上这种魔鬼。”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你放心,等娃长大成人,安稳活下去。”
“我立马下去陪你。”
“没你在,我活着也没什么盼头。”
她心里藏着最后一点卑微的念想。
“希望黑云大人能杀掉那个怪物……”
“杀了他,也算替你报仇……至少……至少能让你落个干净结局。”
她就这么跪着,对着丈夫的遗体一点点哭诉,积压的恐惧、屈辱、绝望,全部堵在胸口,快要窒息。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妇人浑身瞬间僵死!
头皮猛地炸开,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笼罩全身!
是石破军回来了!
他没被杀?!
她吓得魂飞魄散,根本不敢回头看,双腿一软,整个人狠狠趴在地上,疯狂磕头。
额头重重砸在泥地里,磕得发红发肿,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强行挤出讨好的语气。
“破军大人!您、您回来了!”
“太好了……您平安回来了!”
“您再稍等片刻,烤肉马上就好,您先旁边歇歇,我很快就弄好!”
她一边拼命磕头,一边止不住流泪。
心里只有无尽的悲凉。
她认命了。
这辈子,怕是要永远困在这场噩梦里面。
可下一秒,耳边传来的,并不是石破军那沙哑暴戾的嘶吼。
而是一道温和、沉重、带着无尽无奈的叹息。
“别哭了。”
“是我们来晚了。”
妇人浑身一震。
这声音……是黑云大人!
她难以置信,僵硬着身子,一点点、小心翼翼抬起头。
月光下,顾阳静静站在院门口,身姿挺拔,神色沉重。
这一刻,所有强撑的理智、所有压抑的委屈、所有濒临崩溃的情绪,彻底崩碎。
没人逼她了。
没人拿孩子要挟她了。
那个魔鬼,被制服了。
积攒整晚的恐惧和绝望瞬间爆发!
妇人再也绷不住,张开嘴,当场崩溃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凄惨无比,积压的委屈彻底倾泻而出。
“黑云大人!您怎么才来啊!”
“我男人没了!他活活没了啊!”
“我孩子还这么小……我们娘俩以后可怎么活啊……”
她哭得浑身瘫软,几度快要晕厥,整个人跪在地上,彻底崩溃。
顾阳站在原地,沉默无言。
看着眼前残破的小院、烤架上惨烈的景象、痛哭绝望的妇人,他心里堵得厉害。
这场围剿,他们赢了。
可代价太重了。
部落死了族人,这普通的家庭彻底破碎。
良久,顾阳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郑重的承诺。
“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事已至此,无法挽回。”
“往后,部落不会不管你们孤儿寡母。”
“我会亲自跟狩猎部、族长打招呼,往后每次部落分配战利品、物资粮饷,优先给你们家补贴。”
“我保证,不会让你和孩子饿肚子,不会让你们受人欺负。”
说完,顾阳抬手,指尖劲气轻轻一扫。
院子角落的泥土瞬间翻涌裂开。
一个两米长、一米深的规整土坑,凭空出现。
“把他好好葬了吧。”顾阳轻声道。
妇人哭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呼吸,擦干净满脸泪水,艰难撑着身子起身。
她对着顾阳深深弯腰,满脸愧疚和感激。
“对不起黑云大人……刚才是我情绪失控了……”
“多谢大人制服那个疯子……多谢大人替我夫君报仇。”
顾阳轻轻摇头。
“不用道歉。”
“换做任何人,都扛不住这种绝境。”
“这不怪你,是部落防备不足,让你们平白遭此大难。”
“过去的已经过去,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
说完,顾阳不再多留,转身走出小院。
夜色清冷,院门重新关上。
屋里、院里,只剩下妇人压抑又沙哑的哭声,久久不散。
……
与此同时。
黑石部落,地下最深的密闭地牢。
这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阴森、压抑、戒备森严。
整条通道站满持枪守卫,灯火昏暗,杀气刺骨。
最深处的囚牢里,石破军被死死锁在石壁之上。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铁链束缚。
数根冰冷厚重的玄铁锁钉,直接穿透他的琵琶骨、脊椎骨、手脚腕骨!
铁环死死卡在骨骼缝隙之中,嵌死血肉!
只要他哪怕轻轻动弹一下,筋骨就会被硬生生撕裂,剧痛贯穿全身,生生折磨人意志。
彻底封死了他所有行动能力、所有发力根基。
他一身恐怖的异化力量,被彻底锁死、封禁,半点都调动不出来。
凭着怪物级的超强自愈,浑身密密麻麻的伤口早已结痂。
一层层暗红血痂覆盖满身,和狰狞鳞甲、断裂骨刺交织在一起,模样恐怖至极,宛如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
但此刻的他,满身狼狈,气息虚弱,再无半分之前的狂霸凶威。
族长黑日久独自站在囚牢面前,静静看着他。
沉默许久,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苍老又无奈。
“你说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父亲一生忠肝义胆,为部落流血流汗,功勋累累,所有人都记着他的好。”
“你天赋异禀,年少远超同辈,是部落最有潜力的年轻人。”
“你当年若是安分守己、潜心修行、踏实做人。”
“凭你的天赋,凭你父亲的功绩。”
“将来哪怕混不到族长之位,稳稳当当坐上部落长老,一生风光体面,衣食无忧,受人敬重,难道不好吗?”
黑日久看着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满心惋惜,又满心冰冷。
“偏偏你心魔太重、戾气太重、恨意太重。”
“硬生生把一手天胡的好牌,打得稀烂。”
“最后落得终身囚牢、永世不见天日的下场。”
地牢死寂无声。
被穿透筋骨、彻底封禁力量的石破军,抬着眼皮,猩红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不服、不甘、与彻骨的怨毒。
他没认输。
他从来都没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