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汉兴听到正北关外的形势不容乐观,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毕竟单以熊、狼、豹三族硬抗整个南毛部族精锐,还是太过於勉强。能够支撑到现在,全靠着那一股报仇雪恨的恶气。
但这一口气迟早有耗尽的时候,关外战线的崩盘不过是早晚的事。
所以胡汉兴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南毛方面看出北毛外强中乾、後继无力的虚实,进而发现己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划。
「南毛白神脉的李煌在奕光的撺掇下,又接连组织了数次小规模的开城弱战。北毛方面为了继续保持压制力,吸引南毛的注意力,不让对方看清自己的底细,现在已经派出了猿族的四位命途参与到了前线的战斗之中。」
戴晖表情凝重道:「可再这样耗下去,北方为了保证正面战线不崩溃,就只能不断往里面填人。如此一来,後续能够参与进抢滩登陆的力量会变得越来越薄弱。」
关外的战事是钓鱼的诱饵,地疆内的争夺才是决胜的关键。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对於北毛而言,他们最多只能接受关外战场维持对峙均势,无法接受陈长庚惨败。
否则,他们留在铁路沿线的部族就会全部暴露在南毛的兵锋之下,最终被屠戮一空。
更棘手的是,这些部族现在还无法转移,只能待着原地一动不动,否则极有可能会打草惊蛇,暴露山河会和北毛的真正计划。
所以正面战场必须要顶住,半步也不能退。
同时这也意味着,地疆内的动作不能再耽搁了。
如果再不开始行动,那北毛真就被活生生拖死了。
「卓铜府那边怎麽说?」
胡汉兴问道。
「现在卓家已经成功摸进了南毛在地疆内摆开的洞天阵中,这群蛮子还挺贼,在方圆百里的范围内摆下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洞天作为掩护,不过卓铜府还是锁定了几个最有可能的目标,现在正在想办法做最後的排查。」
戴晖话音顿了顿,语气肃穆道:「所以,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这一次反攻【山海疆场】,其实跟绿林会的一场砸窑相差无几。
最关键的环节就是「踩盘子』,弄清楚【山海疆场】具体的位置,因此这最後一步需要走得极其谨慎,容不得半点差池。
否则一旦扑空,那整个行动就将功亏一篑。
甚至参与抢滩登陆的人员还可能会被回援的南毛给围困在地疆之中。
地疆的地理环境极其特殊,遮天蔽日的尘沙和永不停息的罡风只不过是地疆最温柔的一面。当命途中人交战的气数逸散入其中的时候,地疆才会显露他的真容,变成一座能够烹杀任何人的炼狱熔炉。
因此在地疆内作战,拥有八道最强体魄的毛道命途天然占据着不小的优势。
真要走到那一步,山河会和北毛加起来也不一定是南毛的对手。
「卓铜府当年一穷二白的时候,就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去当赌注,为毛夷拚死探路。现在过多了好日子,他是不是已经把胆气给过没了,把吃饭的手艺也给弄丢了?」
胡汉兴眼底掠过一抹厉色,语气冰冷道:「你去告诉卓铜府,既然这件事交给他来办,那我们就绝对信任他,所以我不给他设置时限,也不会催促他半句。」
「但他一定要明白,如果这一场咱们要是输了,那谁也不可能落得一个好下场。可如果赢了,我们会在人道盟里给卓家留一个位置。我们山河会不灭,他们卓家不倒!」
戴晖闻言,霎时心神巨震,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人道盟建立的目的是为了整合人道命途的力量,以更好的应对黎土动荡,抵御外夷入侵。
因此能够成为人道盟委员的,无一不是各方势力的首脑,诸如格物山的大山长,洪图会的龙头大爷,红花会的总座等等。
现在胡汉兴竞拿出一个委员的位置给卓家,这是不是有些太大方了?
这要是被其他委员知道了,会不会跳出来反对?
毕竟人道盟现在才刚刚有了一个雏形,还未经历战火的考验,山河会的地位也并没有想像中那麽稳固。要是这个关口,因为这种事情而闹出矛盾,那代价可就大了。
「放心,这是会长和其他已经入座的委员共同决定的。」
胡汉兴似看穿了戴晖心头的担忧,淡定说道:「黎土虽然是今後我们与外夷拚杀的主战场,但地疆的重要性同样不能忽视。特别是现在天工山的铁路网几近瘫痪,术济会又鼓捣出了「黎土直道』这种能够快速在黎土境内转移的技术之後,我们就更加不能放松对地疆的掌控,所以我们迟早都是要把介道命途拉进来的。」
戴晖面露恍然,豁然开朗。
就目前的形势来看,今後的黎土战局大概率是以三环为分界线,敌在内,我在外,形成焦灼的对峙之势因为外夷着陆的缘故,天工山在三环及以内区域的铁路网被撕扯的七零八碎,已经彻底丧失了原有的价值。
现在只剩下在三环以外的区域还能继续发挥运转作用,但也只保留下了後勤运输保障的作用,在人员机动和兵力调配方面所能提供的帮助微乎其微。
因此在机动性上,拥有「黎土直道』的术济会优势巨大。
要想挽回这方面的劣势,那己方就只能去打地疆的主意,以「驿道』来对抗「直道』。
而这就需要介道命途的参与。
「事务长,您说的这些我能听懂。」
戴晖尽管想通了其中的关隘,但脸上忧色依旧不减,皱着眉头说道:「可卓家毕竟是外道命途,而且还是被视为外夷之一的「介夷』。如果把他们拉进了人道盟,那势必会引起介道主家集团那边的不满啊..」「他们要是有意见,那就让他们自己站出来承担黎民的责任。只要他们能把外夷在地疆内的驿道全部炸断,那我胡汉兴心甘情愿去背这个出尔反尔的骂名,把卓家请出去。」
胡汉兴话音冷硬道:「如果他们没胆子去做,那他们就没资格出声,老老实实把嘴闭上。谁敢说三道四,老子把他们一口牙全部砸烂。」
「那敢情好。」戴晖兴狞笑道:「明明占着黎土的地,吃着黎土的气数,却天天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我早就看他们不爽了。」
「所以拉卓家入场,同样也是在给如今的「介主』霍邱李氏一个警告。」
胡汉兴缓缓道:「介道命途主家和仆家只是他们自己内部倾轧的结果,归根结底,祖上其实都是黎民百姓。如果主家集团再像以前那样不做人事,不听人话,那我们不介意支持仆家集团来取代他们。」「以往的恩怨功过已经不必再追究,现在谁能为我们所用,那谁就是我们的朋友。为了黎土,我可以不顾一切。」
决然的话音回荡在耳边,戴晖不由在心头重重叹了口气。
在合作之初,卓家的意愿只是想了结和北毛之间的旧日恩怨,就此抽身远离这场战乱。
但现在听胡汉兴的意思,卓家分明已经没有了跳车的机会,只能跟着山河会一条道走到黑。人道盟委员的位置,不只是奖赏,同时也是一份威胁。
同样的,北毛方面也会因此无法再继续报复卓家。
虽然他们不至於为了一个卓家而选择跟山河会撕破脸皮,但多多少少肯定会有一些嫌隙和不满。但在大局面前,这些善恶忠奸和恩怨情仇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
正如胡汉兴方才所言,为了与入侵黎土的外夷抗衡,他可以背骂名、做恶事、走歪路,无所不用其极,一切只为最终的胜利。
戴晖有些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对错得失,但也不会像那些狗屁倒竈的话本戏剧里演的一样,因此就觉得眼前的事务长变得陌生了。
从他加入山河会的那天开始,胡汉兴就一直是这样的人,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戴晖现在只庆幸自己仅仅是一个行动部的部长,用不着去头疼这些复杂难懂的事情,反正上面指哪儿,自己就打哪儿,便已足矣。
「除了正北道关外,其他地方的兴黎会最近有没有什麽动作?」
胡汉兴忽然问道。
戴晖摇头:「没有。」
「真是太奇怪了」
胡汉兴双手按着凉亭栏杆,放眼眺望远端的天空。
此刻旧月已经落下了地平线,新日却还未从山巅跃起,正是天地最为昏暗的时刻。
人生在世,有几个仇家是很正常的事情,用不着大惊小怪。
但如果是一个跟你纠缠了数十年,处处针锋相对,彼此恨不得吃对方的肉,嚼对方的骨的敌人,在忽然之间销声匿迹,那就值得深思了。
因为对方必然不可能是选择了投降认输。
只会是藏在暗处积蓄力量,悄悄酝酿一场足以颠覆全局的致命绝杀。
「他们到底在干什麽?」
「忠节哥,你这是在干什麽?」
秦缘被书房内传出的踱步声所惊醒,披衣起身前去查看。刚一推门,她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了。只见平日间素来沉稳内敛、喜怒不形於色的张忠节,此刻竞在屋内来回疾走,步伐急促,胸腔起伏,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滚烫。
「是沈戎,他刚刚乾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张忠节猛地驻足,擡眼看向妻子,嗓音带着难掩的兴奋之意,「他带人洗劫了鳞夷的天伦城。」「什麽?!」
秦缘悚然一惊,呆愣半晌後,脸上跟着露出一抹明媚笑意。
这可是好事啊,沈戎在道上表现的越强大,那对自己丈夫就越是有利。
「怪不得前几天公孙大娘在元宝会内放了话,说谁要是能扒下沈戎的裤头,就赏给她一个大娘的位置,一步登天,惹得会里的姑娘们一个个春心荡漾。」
这一次黎土剧变,秦缘所属的元宝会可以说是人道命途内唯一一个不受影响的势力。
因为她们的存在方式跟其他组织截然不同,并不太在意什麽地盘,而是将「妻以夫贵』的理念发扬到了极致,如同藤蔓那般依附大树而生。
只要人性慾望还在,那她们就永远不会缺少顾客。
所以局势越乱,元宝会的生意反而更加的好做。
越是朝不保夕的人,就越是舍得为了欢愉和享受而花钱。
秦缘笑盈盈道:「以沈戎现如今的实力,老爷你应该不用再担心香堂大会的事情了吧。」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
张忠节渐渐恢复了冷静,说道:「这一次洪图会五路合流,恢复旧制,在「龙头大爷』之下只设了三位「制皇长老』,再往下便是十五位香堂堂主。」
「虽然陈总堂主很器重我,而且他已经明确被龙头大爷钦点为了制皇长老之一,但三合堂在一环和二环内可还有不少高命位和老资历的成员,这些人的位置肯定是要留住,这就至少是两个名额。现在再算上沈戎和我,那三合堂至少就要独占四个位置。」
「改制之後的洪图会香堂拢共才十五把椅子,均摊下来一个堂口才能分三席。三合堂的整体实力比起其他堂口并不占优,甚至还有些弱势,现在却要拿下四个位置,其他堂口怎麽可能答应?」
秦缘听到这话,只感觉心头沉甸甸的,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淡去,锁起了眉头。
「不过最让我担心的,还是沈戎与洪图会之间的关系。」
张忠节尽管停下了脚步,却还是不愿意坐下,整个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凝目沉思。
沈戎加入洪图会的原因,并非是投靠,而是在还三合堂的人情,是一场礼尚往来的交易,因此双方之间并没有多少情义牵绊。
洪图会并不像其他人道行当那样,讲究什麽师徒之恩,而是以兄弟义气为核心,以江湖规矩为纽带,来维系整个组织的稳定。
可放眼如今整个三合堂,没有一个人能与沈戎称兄道弟。
沈戎也一直游离在洪图会的江湖规矩之外,甚至跟其他堂口之间的仇,还要多过跟三合堂之间的义。张忠节丝毫不怀疑,在香堂大会上,这肯定会成为其他堂口攻讦的一点。
你沈戎都不拿自己当洪图会的兄弟,又有什麽资格能入堂上座?
江湖义气有时候就是这麽没有道理可讲。
兄弟肩并肩,有钱就吃肉,没钱就吃糠。
仇家面对面,有命就出刀,没命就拉倒。
帮亲不帮理那只是最基本的操作。
对於这些江湖子弟来说,不管你拳头再硬,也不管你会帮会带来多大的好处,只要心里不认同你,那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当不了这个老大。
说好听点,这叫不畏强权。
说难听了,那就是混不吝。
如果沈戎最後被排挤出去,那他还愿意出力帮助自己上位吗?
这才是张忠节最担心的地方。
秦缘自然明白自己丈夫的心思,沉吟许久之後,这才试探着说道:「要不咱们再去问问陈总堂主的态度?」
张忠节摇头道:「事到如今,陈总堂主的态度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龙头大爷如何看待沈戎。如果他老人家把沈戎当成弟子,那一切好说。可如果只是看作一个外人,那这次咱们夫妇俩可能就要连累沈戎一起受辱了。」
「那就去找龙头大爷问个清楚!」秦缘脱口道。
「胡闹,龙头大爷是什麽身份,岂是我想见就能见到的?不过..」
张忠节眼神发狠,咬牙道:「既然已经决定要站出来争,那就不能半途而废。他们不拿沈戎当兄弟,那我就拿这条命给他担保。」
秦缘闻言,莫名有些心慌,神情紧张地问道:「老爷,你要干什麽?!」
「烧黄纸,饮誓酒。祭五祖,拜把子。」
张忠节一字一顿,话音掷地有声。
「不行,这太冒险了。」
秦缘脸色骤然煞白,两步抢上前,一把抓住了张忠节的衣袖,满眼慌乱。
张忠节这麽干,就等於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托付到了沈戎的身上。一旦沈戎有半点叛出洪图会的意思,那他张忠节第一个就要被拖出来抵命赔死。
「现在黎土这麽乱,谁能保证自己的立场永远不会变?」秦缘急声劝阻,眼眶泛红,「沈戎本就跟洪图会没有多少情分在,他以後要是因为利益跟洪图会翻了脸,那老爷你怎麽办?」
「我已经决定了,不用再多说了。」
张忠节语气强硬,态度坚定,根本不容秦缘有任何反对。
就在这时,他随身的储物命器内忽然传出了电话机的震动。
「是沈戎」
张忠节立刻向秦缘递去一个示意对方噤声的目光,随後才将电话接起。
「沈兄弟,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现在应该很忙吧?怎麽有空给我来电话?」
「天伦城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我现在正准备去一趟红花会的绣衣城,找一位老前辈叙叙旧。」电话另一端,传出沈戎爽朗的笑声:「我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就是想问问张大哥你,香堂大会召开的时间确定没有?我後面还有其他的活儿,担心时间上不赶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