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毛若赢,便会为人道带来一场严峻的考验。
沈戎沉吟良久,也没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只能请杨远城代为解惑。
「现如今正北道从一环到六环,全部都掌握在毛夷的手中。北毛即便是打赢了,最多也只能从南毛的手中抢回山海关,根本没有余力继续往环内进攻。甚至如果没有人道的帮忙,北毛恐怕连山海关都守不住多久。」
「但南北距离遥远,要想对北毛形成有效的支援,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派遣好手常驻正北道,另一个则是构筑大量连通南北的地疆驿道。」
「山河会一方肯定不会轻易舍弃北毛这个强援,但不管是驻兵还是修路,其中都有很大的风险,特别是眼下人道自己都还没彻底解决所有内患的情况下,到底有多少人愿意服从山河会的安排?」杨远城神情肃穆道:「如果在这件事上出现了分歧,那对於山河会的权威和地位而言,将是一次巨大的打击,甚至可能会动摇刚刚诞生的人道盟。」
新官上任三把火。
北毛不止是山河会迫切需要的盟友,更是山河会藉以在人道内部立威的重要依仗。
但正如杨远城所说,正北和正南两道距离遥远,要想支援北毛守住山海关,甚至反攻环内,那就需要派遣大量的好手进入正北道。
可现如今人道各山各会正在收缩实力范围,大刀阔斧的进行着内部改制,正是一心求稳的关键时刻。这时候如果想说动他们出人出力,那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要是最後无人响应的话,那山河会的第一把火可就烧不起来了。
「老话讲多个朋友多条路,如果连北毛这样一个强援都保不住的话.」沈戎皱着眉头,语气不满道:「那咱们也不用跟外夷打了,趁早认输算了。」
「我赞同你的想法。红花会这次就是「为杀而改』,决心要和山河会同进退。至於其他山会是怎麽想的,那可就说不定了。」
杨远城话锋一转:「不过在我看来,山河会既然拉起了人道盟,那肯定已经料到了这些情况,应该不会让自己陷入下不来的窘境之中。」
沈戎闻言点了点头,面上没有再多说什麽,但心里却忽然明白了,为什麽山河会会如此坚定不移的支持北毛。
一切都是为了人道盟的成立所提前准备好的铺垫。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山河会根本就没想过要跟其他山会坐下来磨嘴皮子,谈好处,讲利弊。他们准备直接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就是人主之位的无二选择。
站在杨远城的角度来看,各家眼下担心是如何去帮北毛守住关外。可实际上关外战场本就是一个幌子而已,真正的胜负手一直都在地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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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北毛能够顺利收复【山海疆场】,那他们便拥有了一条退路。如果山海关当真难守,那北毛大可以选择直接撤出黎土,以【山海疆场】为根据地,借用山河会的地疆驿道展开游击。
摆脱了正北道的限制,北毛的棋就走活了。
同样的,有了北毛这股力量的支持,人道命途内将无人再能挑战山河会在人道盟内的地位。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山河和北毛两家既穷且横,不要命那更是出了名的。相比起来,其他人道势力像是拖家带口的老实人,根本就不敢招惹这两家。
「老前辈,那神道方面如何?」
除去人道命途,沈戎最关心的就是神道命途了。
毕竟他现在也算是这条道上的人,各教派的一举一动关乎着信仰图录内的座次高低,对人教的影响可不小。
「神道如今的四大正教」
杨远城掰着手指头一一细数:「道统的黄庭教和太平教,佛统的根本佛教,自然教统的巫教,已经达成一致,由太平教领衔,向神夷四大旧教宣战。」
「教派信仰这东西掺不得半点假水,所以他们的战意反而是最坚定的,绝对不会跟神夷方面虚与委蛇,一旦动手,那就是不死不休。」
「这麽说来,神道命途跟咱们倒还是同一条战线的了?」
听见沈戎这麽说,老人眼带笑意,调侃了一句:「真要联手了,你难道不觉得膈应?我记得你和太平教的关系可不太好啊。」
「外敌要杀,私仇当然也要报。」沈戎语气平静道:「如果有机会,我肯定不会放过黄天义,但我也不会从背後去捅太平教的刀子。」
杨远城目露欣赏之色,「你小子倒是个公私分明的性子。」
沈戎咧嘴一笑:「其实也不是,我这人向来讲情不讲理,不过比起太平教,我更不喜欢这些外夷。」「不过你不捅太平教,可多的是人拿着刀站在那位「天父』的背後。」
杨远城语气嘲讽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等到四大旧教被连根拔起的那天. .甚至都不用到那一步,只要局势胜负分明,要麽是佛统方面先动手,要麽就是亲手将太平教扶上位的黄庭教先出招。」
「这条道上,还真他娘的是一个好人都没有啊。」
沈戎发出一声感叹。
黄庭教暗藏杀心,太平教难道就是善茬了?
这个教派就是靠着以战养战起家,是从屍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等太平教砍下了神夷四大旧教的脑袋,实力定然会再上一个阶。
到时候谁是走狗,谁是良弓,那还真不好说。
说不定最後的结局是太平教横扫另外三大正教,一统整个神道命途了。
不过这些都是後话了,沈戎现在最关心的,就是神道和神夷的这场仗到底什麽时候开打。
教战一开打,就得死神。
神一旦死了,那人教的机会可就来了。
在解决了闽教的隐患之後,沈戎对於神道命途越来越感兴趣,也越来越重视。
只可惜,杨远城目前手上也没有神道何时开战的消息。
「地道就不用再多说了,早就跟外人融为一体了,甚至比毛道还要难以区分。」
杨远城说到此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意,说道:「不过最近东北道上也不太平。」
沈戎一惊:「地道内部也出问题了?」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有迹可循,爆发也在情理之中。曾经的正统地道,仙家和弟马之间的关系虽然谈不上相互尊重,但起码也是站在互利互惠的基础上。但自从【虚空法界】被地夷侵占之後,原来的老仙家死的死,跑的跑。「弟马』这个词儿,也从原来的「弟』为先,变成了现在的「马』为首。」
杨远城冷笑说道:「仙家吃人吃得太厉害,再老实的弟马也会忍不住跳出来造反。所以地道内部的反叛其实一直都未平息,最近更是愈演愈烈,一批不知道用什麽办法消除了自身堂口冤亲债业的弟马开始在东北道上频繁活动,听说死的人还不少。」
听闻此言,沈戎心头一时感慨万千。
他来到这方世界後,遇见的第一个贵人,便是出自地道狼家的弟马,红满西。
红满西视自己堂口内的仙家为手足兄弟,为了能帮他们解开「冤亲债业』的枷锁,甘愿放弃自己的性命,血染冰河,义填寒江。
而现在这场由红满西引起的反叛之火,终於逐渐开始有了燎原之势。
「对了,这群反叛的弟马当中,有一个人你应该认识。」
沈戎一愣,「谁?」
「刘余安。」
一个阔别许久的名字,再度传入沈戎的耳中。
两人第一次见面,还是在正东道的九鲤县。
彼时的刘余安是地道「内五家』之一黄家派出的谍子,沈戎融入命域的第一件镇物,也是靠着刘余安的牵线搭桥才得以入手。
在分道扬镳之後,刘余安一直是杜煜在负责对接联系,所以沈戎对他的近况并不了解。
不过现在看来,对方已经彻底脱离了黄家的掌握,一改曾经混天度日的惫懒模样,干起了造反这种抛头颅、洒热血的大事。
就在沈戎感慨之际,一个念头忽然蹿进了他的脑海。
刘余安既然敢反,那肯定有办法还清自己堂口仙家的冤亲债业,同时还有继续养活堂口仙家的办法。对於赤色堂旗内,一众以符离谋为首的狼家兄弟,沈戎一直没有忘记过。
现在他上位地道命途的契机,总算是来了。
「看到地道造反这件事,自己迟早都得掺和进去。」
沈戎在心头暗道一句。
「至於鬼道命途方面,还是一直没有露头,红花会还专门派人去了正西道,找到的却都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鬼道【地府】的人是一个也没见到。」
杨远城继续往下说着:「包括鬼夷方面也是如此,这一次外域着陆,【酆都】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情况十分的诡异,仿佛两家提前约好了一般似的,都选择不介入这次的黎土纷争。」
对於鬼道命途,沈戎了解的极少。
只有在正冠县的时候,曾杀过一个名叫「丁寅』的鬼道命途。不过对方的实力并不算强,没有给沈戎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用杨远城的话来说,丁寅这样的人在命途内属於是散兵游勇一类的人物。所以要确定鬼道动向,还是得找到【地府】的人。
可现在不止是鬼道【地府】,就连鬼夷【酆都】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羽道命途倒是有了消息..」杨远城的眼底忽然掠过一丝凶戾:「不过这群老爷还是跟原来一样,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只是说他们会在适当的时候寻机返回黎土。」
沈戎面露惊讶:「羽道也没在黎土内?」
「羽道这条命途的人在趋利避害方面可是一把好手,道上都说他们擅长「偷因窃果』,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应该是精通「贪生怕死』才对。」
杨远城似乎对於羽道命途抱有不小的怨气,说话毫不客气。
「等到了他们嘴里的「适当』时机的时候,黎土大局必然早就已经尘埃落定了,所以这群人只会锦上添花,绝不可能雪中送炭。」
羽道跑了,羽夷却进来了。
同样在一条道上混,差距却如此之大。
或者换句话说,羽夷能够找到一个放心的帮手,跟地夷勾肩搭背一起进黎土发财。
而土生土长的羽道却谁也信不过,撒丫子跑得飞快。
沈戎咂了咂嘴唇,一时间竞不知道该说什麽是好。
「介道方面,如今的「介主』霍邱李氏对外承诺,他们一定会全力盯死介夷仆家集团的人,绝对不会让介夷的【福地洞天】有着陆黎土的机会.」
「这听着还算不错啊。」
在见识了鬼、羽两家的作风之後,沈戎现在的容忍度已经提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他看来,只要不跑,那就已经称得上是「好汉』了。
「我话还没说完,但李氏表示他们不会介入黎土的正面战场。」
「他们只打地疆?」沈戎说道:「介道占地为王嘛,只愿意在主场内作战也是能理解的。」「如果是你说得这样,那就好了。」
杨远城阖起了眼睛,擡头揉了揉自己紧皱的眉心,似乎也被自己说得心烦意乱了起来。
「不过李氏真正意思,是他们只对仆家集团出手,其他概不参与。」
沈戎彻底无言以对。
沉默片刻之後,沈戎突然回忆起方才杨远城的一句话,问道:「老前辈,你刚才说李氏承诺不会让介夷的【福地洞天】着陆,那我能不能这麽理解,介道主家集团其实是有办法阻止外域着陆的?」「洞天融合在地疆内并不少见,介道更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这一次的外域着陆,本质上就是一次超大规模的洞天融合,所以他们当然有办法。」
「那为什麽」
「介道占地为王,在洞天内同位无敌,洞天外同位垫底。黎土无主,所以进黎土对他们而言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其次,外夷为了着陆准备多年,早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要拦住他们,恐怕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杨远城语气无奈道:「黎土各道还在扯皮,别人就已经闯进来了,根本就无从拦起。」
听到这里,沈戎整个人都有些麻木了。
鬼道失踪,羽道跑路,介道怯战.
整个黎土八道,如今就只剩下人、神、毛、鳞四家还在固守本道,再算上一群暂时还不成气候的地道叛军,怎麽看都透着一股凄凉的感觉。
而且就剩下的这几家之中,内部依旧各有倾轧,彼此之间的仇怨同样不少,也难怪外域能着陆的如此顺利了。
「是不是觉得有些没眼看?」
杨远城笑道:「不过这种事情你不能单独只看一边,要敌我双方放在一起对比,你就会发现情况也没有想像中那麽坏。」
「八夷方面一样也是各怀鬼胎。术济会学着山河会,准备搞一个比人道盟更加庞大的联盟,结果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响应,只能草草作罢。介夷仆家集团比主家集团还要孤僻,根本就不跟其他势力来往,现在都还老老实实缩在地疆某个角落里。」
杨远城随口举了两个例子,说道:「所以大家摆在明面上的实力应该能勉强算一个四六开,我们四,他们六。」
沈戎点了点头,「这麽说,现在确定要打对手戏的,就是山河术济、北毛南夷和正旧八教了?」「你还算漏了一家。」杨远城说道:「鳞道和鳞夷虽然面上没有动过手,但暗地里可早就杀得血肉模糊了。」
沈戎一脸诧异问道:「这又是什麽说道?」
「寿命寿命,寿和命这两个东西向来是分不开的。人要成为活物,需要一口气的支撑,而这口气正是来自於天地气数循环。得了气,活了命,便有了一份淩驾於气、命之上的定数。」
「在【寿京】进入黎土後,鳞夷已经取得了黎民的身份,这就意味着他们被纳入了循环之中。鳞道命途要想晋升高位,就必须要将自身的「实数真寿』和「余数虚寿』合为一体。而这个过程,又需要藉助某个外力的帮助才能完成。」
「这个外力在在鳞夷中叫做「亲缘血河』,在鳞道中则被称呼为「恩情长江』,曾经各自独立,互不干涉,但现在因为两方都被纳入了天地气数循环,两河因此汇流,融为一体。」
杨远城正色道:「这就逼得两家不得不拚一件事,那就是生。」
「拚生?」
「对。生的越多,压胜上道的成员越多,那他们对汇流之後的「母亲河』的掌控权就越强,同时也就意味能够占据破四进三的主动权。」
杨远城嗤笑一声,「现在他们两方在对着生,可当有一方生不赢的时候,那局势可就又要变了,得想办法让对方也生不出来才行。所以这又是一场注定无法在短时间内结束的战争。」
「乱成一锅粥了啊。」
沈戎身体往沙发中一躺,仰头吐出一口浊气,只感觉太阳穴一阵阵的发紧。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所以咱们暂时把自己家里的事情顾好就行了,剩下的,也不是咱爷俩能操心的。杨远城看着一脸倦色的沈戎,忽然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差点给忘了.」
「什麽?」
「总座让我问你一句,有没有兴趣来红花会拿个位置?」
沈戎闻言,蹙眉沉默了片刻,随後说道:「老前辈,您别怪我市侩,这对我来说有什麽好处吗?」「当然有了。」
杨远城微微一笑,缓缓说出了三个字。
「献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