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米哈伊尔算是临时要参加纽约的一场文学聚会,再加上米哈伊尔并不希望搞得太大张旗鼓,因此距离惠特曼当然宣布米哈伊尔要参加纽约的文学聚会才两三天的功夫,米哈伊尔的行程就已经确定了下来。事实上,米哈伊尔确实不希望有太多人参与,尽管他接下来难免要跟纽约的各界人士打交道,但被人围追堵截还是算了吧。
如果米哈伊尔没记错的话,狄更斯当年访美的时候,在前面几乎整整快一个月,狄更斯的所有时间都排满了典型的宴会和款待活动。以至於他最後感到精疲力竭乃至对这些款待活动感到厌烦。
与此同时,狄更斯每过一处,据几位目击者说,一大群人沿着铁轨等待,只为一瞥那位名垂千古的「博兹」的容颜。每当火车进站或出站时,人们都会伸头探入车窗询问:「狄更斯先生在这里吗?」在每一站,人们都争先恐後地挤向火车,只为一睹这位着名家的风采。
以米哈伊尔现在在美国的名声,他在美国的待遇对比起来狄更斯只高不低,如果换算一下的话,一米少说也得有五狄。
而尽管米哈伊尔的行程安排的已经是如此仓促,但纽约的文学界还是其他各界人士还是快速做出了反应,组织了一场相当盛大的文学宴会。
当然,想不盛大也难,因为想要参加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有很多还都是在纽约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想要拒绝他们参加都难。
但在米哈伊尔的要求下,这场宴会终究还是以纽约文学界的人士居多,除此之外,这场宴会举办的地方周围更是汇集了一大群闻讯赶来的编辑和记者,他们迫切希望亲眼目睹米哈伊尔的风采,还希望能够采访他。
而当宴会真正召开的这天到来时,尽管距离宴会正式开始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但纽约的某处住宅的会客厅已经少说挤满了二三十人。
在这些人中间的那位头发银白、面容慈祥的老者,自然就是美国如今较为公认的文坛领袖华盛顿·欧文了。
华盛顿·欧文出生於纽约,先後游历过很多地方,在1807年,他和哥哥威廉等人共同创办一种不定期刊物《杂拌》,开始了他的文学创作活动,并且靠着《纽约外史》等作品扬名。
他後来更是在马德里任美国驻西班牙大使馆馆员,也曾担任美国驻英公使馆秘书。牛津大学曾授予其名誉法学博士学位,英国皇家学会也向他颁发了勳章。这些荣誉是对其文学成就的认可,也使他成为第一位在欧洲获得广泛声誉的美国作家。
目前的话,已经年迈的欧文正将毕生的声誉投入到一项极其耗费心力的工作,那便是为美国国父乔治·华盛顿写上一部传记,这是一项极其耗费心力的工作,他为此了大量材料、书信手稿,甚至探访故地,以求还原一个真实的国父形貌。
而也正是欧文,他在1841年的时候曾过分恭维地写信给狄更斯,欧文告诉狄更斯道:「如果他去了,整个美国将会陷入一片狂喜之中,这将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成功」。
因此在今天,面对米哈伊尔的到来,欧文更是有些兴高采烈的身边的人说道:
「这位文学家从俄国来到美国,他完成了一桩不可思议的伟迹!如果他能就此在美国安家落户,我相信这会是美国历史上值得铭记的一天!」
如果说他曾经热烈赞扬过的狄更斯只是在英国很有名气的话,那麽这位名叫米哈伊尔的年轻人更是去了哪个国家就会在哪个国家成名!丝毫不输他路过的这些国家的人!
就连在美国,他如今都拥有了偌大的「名气」……
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加不可思议的文学家吗?
无论用再怎麽夸张的词汇他似乎都不为之过!
欧文如今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他在美国文坛乃至欧洲文坛也早已取得了应有的声誉,他早已过了需要担心别人会挑战他的文学地位的阶段,因此他对米哈伊尔的到来乃至让对方在美国安家落户确实持较为欢迎的态度。
倘若美国能在法国、英国都欢迎这位文学家的情况下将其吸引过来,那美国岂不是既赢了法国又赢了英国?
赢赢赢赢赢赢!
大赢特赢!
不过虽然欧文欢迎米哈伊尔在美国定居,但他对米哈伊尔写的那部《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确实有着不小的意见,对於习惯了文学的优美、典雅和风趣的他来说,《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部确实太过「野蛮」了一些。
真是奇怪,这位年轻人长年在欧洲游历,怎麽他写出来的,好像要比他这个美国人写出来的还要更加「美国」、更加「本土化」?
要知道,就连欧文自己,他的作品也是以短篇和散文写作为主,作品题材更是多涉及欧洲,关注奇闻轶事和风俗习惯,美国本土故事并不算多。
莫非这位年轻文学家真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每到一处,总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洞察出一个国家的魂魄?但他在美国尝试的这部《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未免太失败了一些……
欧文在想着这些事情的同时,也是跟他身边的美国作家们大致谈了谈他的想法,但当他说道他想要邀请米哈伊尔在美国定居下来的时候,欧文身边的这些美国作家的脸色顿时就是一变。
他在美国逛逛就得了!可千万别留在美国!
不然他在法国文学界、英国文学界都能取得不小的成功,那他来美国岂不是纯炸鱼吗?!
他一来还有我们这些人的出头之日吗?!
总之,没有多少人想要一个外来户来跟自己抢饭碗,尤其是这个外来户还强的没边了……
欧文是已经在美国文坛取得了成功,但他们这些人可还想往上再升一升呢!
就在在场的许多人都在这样想的时候,很快,他们也听到欧文再次谈起了《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部。
听得出来,欧文批评和惋惜这部的意思很明显,而这种态度在纽约的文学圈基本上已经是一种共识了。
毕竟这部跟美国如今的主流文学思潮相差实在是太大了,若非它的作者的名字是那位米哈伊尔,这部作品早就被斥为胆大妄为乃至离经叛道了,更大的可能是这部作品直接就被美国文坛给无视掉。但现在的话,《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无疑是美国文坛前段日子争论的焦点之一了。
只不过此时此刻,当纽约的这些作家们再次谈论起这部的时候,他们的用词和态度无疑收敛了很多很多。
私下里再怎麽随便说都无所谓,真见面了谁不得来上一句「我敬仰您」?
本来出於礼貌的话,场上的这些美国作家在这场宴会上应该不太可能当着米哈伊尔本人的面,批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部,但由於欧文刚才想要让米哈伊尔在纽约定居的话引起了在场许多人的危机感,因此有那麽几位美国作家在小小的讨论过後,还是决定给米哈伊尔上上「眼药」:
「他要是真在纽约定居下来,那麽估计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无论他写出怎样的东西,纽约的杂志报刊和出版商都得是抢着要……可这样的话,我们可怎麽办?」
「他现在确实没有太多的地方可以去,留在美国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我们还是要好好招待这位先生的,但又不能真的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美国人、一个纽约人,或许我们是要稍微提醒他一下。」
「还有什麽比文学讨论更合适的呢?他自己也希望这场聚会更像是一场文学聚会。说真的,我烦透了他那部《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我实在难以想像这部粗俗的竟能在美国引起这麽多人的关注。」「谁让他叫米哈伊尔呢?不过没关系,文学界可不会上他的当。而我觉得从这部作品中也能看得出来,他对美国有着很多的误解……」
当他们讨论着这些事情并准备在接下来做些什麽的时候,时间也正在一点一点流逝,而随着离宴会正式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场上的这些宾客也已经隐隐有些坐不住了,他们时不时的就要看向门口,而每一位新的客人的到来,总会引起他们齐刷刷的注视,以至於让新来的客人吓了一跳。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嘈杂声,似乎正有一大群记者朝着一个人围了上去,然後争先恐後的想要与他握手,记录他的言谈,详细端详他的相貌,最好再能够深入采访一下他。这嘈杂的声音是如此之大,以至於会客厅的客人们统统反应了过来,最後齐刷刷地看向了门口,期待着一位据说流亡了数万里的传奇人物出现在他们面前。
没过多久,伴随着一阵似乎格外沉重的脚步声,一位样貌宛若古希腊英雄式的人物就这样慢慢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一时之间,场面是如此的寂静,反倒是文学家欧文最先反应过来,然後感慨般地吟诵起了《伊利亚特》中的几段诗句:
「头眼宛如喜好雷霆的宙斯,
摆着阿瑞斯的胸围,挺着波塞冬的胸脯。
恰似牛群中的一头格外高大强健的雄杰,
一头硕大的公牛,以伟岸的身形独领风骚……」
而这样的感慨声让在场的许多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而在他们看到眼前这位年轻人的第一眼时,他们就已经确定有关这位年轻人的种种传说绝非空穴来风!
此人的样貌和气度真的很难让人产生怀疑!
短短一瞬间,场上的众人就已经将米哈伊尔团团围了起来,而对於这种场面早已习惯的米哈伊尔也是适时地露出了微笑,同在场的人一一握手、打起了招呼、寒暄了几句
米哈伊尔那地道的美式英语也是再次让在场的众人愣了一下神。
他的美式英语竞然也说的这麽好?!
不过这样似乎也正常,毕竟他在他那部《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里可是用了好几种方言土语,如果他连说都不会说的话,那也实在是太可疑了一点……
但与此同时,米哈伊尔这样的表现同样是令在场的一些作家心中警铃大作,他说起话来真是跟当地人没有一点隔阂感,莫非他真要留在美国了不成?
正因如此,当米哈伊尔跟在场的许多人一一握手并且寒暄了几句之後,在场的很多人也都兴致勃勃的聊起了米哈伊尔的文学作品,然後恭维起了米哈伊尔。
当然,他们颇有默契地绕过了《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部作品。
但聊着聊着,一位美国作家突然问了一个颇为「尖锐」的问题,而他的问题也是让在场的其他美国人沉默了一下:
「……尊敬的米哈伊尔先生,真没想到我能够在这里跟您见面,您是我最敬仰的作家之一,您那带有纽约味道的英语也说的非常好,可见您确实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拥有非常出色的语言天赋。
只是我不明白的是,既然如此,那您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为何通篇使用野蛮的方言土语,语法似乎也错误百出,叙述者更是一个没有教养的流浪儿。
恕我直言,文学应当是文明的点缀,是语言的精粹。您把码头的粗话和黑奴的俚语搬进,这在我看来多少有些不合适。您为何不用更加文明和典雅的语言呢?相信您比我更知道这一点。那就是您对美国社会的理解有些偏差?」
即便这位美国作家问的算是真心实意,他也并不觉得自己的观点有什麽不对,但在说完之後,他看着米哈伊尔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是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
他可千万别当众把我撕了……
好在米哈伊尔看上去并未生气,他反而是笑了笑说道:「您问了一个好问题。」
不过米哈伊尔接下来的话,却是让在场的人感到多少有些惊世骇俗:
「您觉得《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这部的语言是野蛮的方言土语,语法似乎也错误百出,可您觉得,美国在哪里呢?它在这间客厅里吗?在那些水晶吊灯和天鹅绒窗帘後面吗?
不,先生们。美国在密西西比河上。它在阿勒格尼山脉的背面,更在各个不同地方的人们的方言土语当中。
而既然我选择的叙述者哈克是一个没怎麽上过学的孩子,如果我让他用诗体说话,那才是对真实的亵渎。先生们,美国的爱默生先生说过:「越是贴近泥土的语言,越是靠近真理』。而密西西比河上的船夫吆喝、日常生活中的粗话、黑人的俚语,这里面有一种从泥土里、从集体生活里长出来的东西。您所谓的文明、典雅的语言里面则没有这种东西。
在我看来,一个国家倘若想要有属於自己的文学,那麽它就必需从这个国家的土地上长出来的语言汲取营养,然後才有可能变成参天大树。」
多多少少有些愣住的在场的众人:.…」
怎麽感觉他一个外国人好像在传授我们怎麽创造美国文学……
不是,这对吗?
………啊?」
最开始问出问题的那个美国作家愣神了好一会儿後,才干笑着回应道:「原来您是这样想的啊,听起来您好像对您的这部作品很有自信……」
「没错。」
米哈伊尔笑着说道:
「我认为《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能教给所有美国怎样说话。」
在场的众人:「???」
你这家夥到底在说什麽啊?!
刚来就要骑在美国文学头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