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拿破仑三世想像一场光荣的战争会让法国最终接受发动政变送他上台的军队的时候,然而,法国公众似乎从未和他一样热衷於和俄罗斯开战,他们对圣地的纠纷并不关心,即使是在锡诺普事件的消息传来之後也是如此。
拿破仑三世一直在说走上「光荣之路」抗击俄罗斯侵略,法国报刊一直声称他们表达的是「法国公众的愤怒」,但是根据地方官和检察官们的报告,普通法国人并不为之所动。
最重要的原因似乎在於法国人对与传统对手英国人联合参战的想法抱有反感,许多法国人认为法国被拖入了一场保卫英国利益的战争中,并将为此付出代价,这也正是拿破仑三世的反对派经常提出的观点。
只能说英法百年友谊这一块————
而法国商界对参战尤为反对,担心因此导致高税收,损害经济。有人预测一旦开战,不到一年这场战争就会变得极为不受欢迎,法国将不得不因此寻求和平。
等到了1854年1月底,反战情绪蔓延到了法国皇帝的幕僚中。1月4日,拿破仑三世召集了一批高级官员开会,讨论应该如何回应俄罗斯对英法联合舰队进入黑海提出的抗议。
在这次会议上,拿破仑三世两名关系最密切的盟友—财政大臣让·比诺和议员阿希尔·富尔德建议与俄罗斯和解以避免陷入战争。
他们担心法国缺乏军事准备:在1851年12月政变上台之後,拿破仑三世为让英国人放心,通过裁军表明法国不会入侵英国,所以在1854年初,法国军队尚未动员起来,也缺乏战争准备。
比诺甚至威胁如果战争爆发,他将辞去财政部长职务,原因是为支持战争而提高税收,是不可能不引起社会动荡的。这些反对的声音给拿破仑三世泼了足够多的冷水,他不得不决定再考虑一下参战决定,并且重新开始寻求外交途径解决危机。
於是到了1月29日,他竟然直接写信给沙皇,提出愿意以奥地利为中介,谈判一个和平解决方案,并建议作为谈判的基础,英法舰队撤出黑海,同时俄罗斯军队撤出多瑙河流域两公国。
拿破仑三世的这封信马上被公开了,目的是向焦虑的法国公众表示他正在尽一切努力保证和平,正如他亲口向奥地利驻巴黎大使许布纳男爵表示的。
与此同时,英国的帕麦斯顿和其主战派同僚密切关注着法国局势,他们担心拿破仑三世会在最後关头退出与俄罗斯的军事冲突,於是采用各种手段加强他的决心,同时破坏他达成外交妥协的努力。1854年初,最盼望战事爆发、推动战争最积极的其实是英国人,而不是法国人。
而出人意料的是,英国主战派不需要花什麽力气破坏外交妥协,因为沙皇的立场依旧非常强硬。2月16日,俄罗斯正式宣布与英法两国断绝外交关系,从伦敦和巴黎撤回大使。
当俄罗斯驻伦敦大使布鲁诺夫男爵收到这一消息的时候,他无疑是在一种莫名的心惊胆战中撤出了伦敦。
布鲁诺夫男爵犹记得在1853年二三月份的时候,他还在告知沙皇,说阿伯丁在一次随意的对话中谈到奥斯曼帝国政府是世界上最恶劣的政府,英国一点都不愿意继续扶持它。
而布鲁诺夫男爵当时对自己的判断有多自信,如今就对眼下的战争局势有多惶恐。
事情怎麽就发展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英国、法国这两个百年老对手竟然真的要走到一起对抗俄国了?!
事到如今,布鲁诺夫男爵已经再也不能忽视米哈伊尔曾经写下的那封信件了,随着战争局势的变化,就在前段时间,布鲁诺夫男爵还颇有些狼狈的将这封信的副本找了出来,然後瞪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然後他就在这封他之前压根没放在心上的这封信上发现,如今战争上的形势的变化竟然跟那位文学家所预料的分毫不差!
可如此一场复杂的、牵动了整个欧洲的大战,那位文学家是如何看的如此长远和如此精准呢?
英国、法国和俄国简直就像是按照他写的剧本一步步在走一样!
不,奥地利、普鲁士现在对待俄国的态度好像也不容乐观————
莫非他操纵了整个欧洲?!
这个荒诞的想法刚刚冒出头便被布鲁诺夫男爵给抛到了脑後,但随着局势的变化和米哈伊尔的那封信,曾经坚持英国不可能帮助土耳其政府的布鲁诺夫男爵早就已经开始动摇。
甚至说就在前段时间,布鲁诺夫男爵直接改换门庭,来了一手找补文学,向沙皇报告说:「————陛下,俄国同英国的战争风险已经大大提高,还请您更加慎重的考虑————」
只是沙皇对於布鲁诺夫男爵态度上的转变的反应基本上就是:「我最讨厌的就是事後道歉,杀!杀!杀!」
咳咳————
总之就是沙皇对布鲁诺夫男爵转变立场以及明显有泼冷水意味的报告很是不满,而布鲁诺夫男爵的报告显然也并不能让沙皇降一降温。
事到如今,布鲁诺夫男爵也只能听天由命,但他无疑还是非常担心米哈伊尔的那些预测完全成真,真到了那个时候,俄国又会变成什麽样子呢————
或许是因为米哈伊尔的那封信在布鲁诺夫男爵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又或许是如今英国的公众舆论时不时就要呼唤一下米哈伊尔的声音,总之在伦敦的最後一段时间,布鲁诺夫男爵同样在派人疯狂打探米哈伊尔的行踪。
如果可以的话,他确实想跟这位文学家坐下来好好谈一谈,顺便再询问对方一些事情。
你总不能真的得到了上帝的启示吧————————
不过可惜的是,那位文学家将自己的踪迹隐藏的很好,布鲁诺夫男爵并未成功打听到对方的下落。
除此之外,更令布鲁诺夫男爵感到疑惑的是,那位文学家竟然并未在这种特殊时刻发表社论亦或者是其它文章痛骂俄国乃至沙皇,只是一如既往的正常连载他的那些侦探。
这都逼得伦敦的众多读者不得不开动脑筋,一个劲儿地猜测米哈伊尔最近这几期的福尔摩斯或波洛究竟都有哪些隐喻,猜测米哈伊尔究竟将沙皇或者俄国比作了当中的哪位角色、又将英国比喻成了什麽形象————
类似的文章布鲁诺夫男爵还真看过几篇,在觉得写的很荒唐的同时,又莫名的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
不过英国佬将自己比喻为富有正义感的福尔摩斯还是太过无耻了一些,再怎麽样,福尔摩斯都是由俄国人创造出来的!
最後最令布鲁诺夫男爵感到震惊的是,就在前段时间,沙皇陛下向他下了一道指示,大意就是让他留意一下米哈伊尔的动向,如果对方又写了什麽文章记得发一份报告给他————
布鲁诺夫男爵:「?」
这是什麽意思?
原来沙皇陛下还记得这位微不足道的文学家吗?
可沙皇陛下又要看他写的文章做什麽?
要知道,在这种特殊时期,那位文学家只要写了文章,多半就是咒骂俄国、咒骂沙皇的文章,难不成沙皇陛下是想被骂了————
那麽再换个角度想想,沙皇陛下只要还记得这位文学家,那麽他多半就还记得这位文学家的信,而在这种情况下,沙皇陛下对於战争的态度依旧无比强硬,那麽是不是可以说,沙皇陛下是在同那位文学家怄气?想打上一仗证明一下自己?
好啊!
原来那位文学家米哈伊尔才是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的最大的罪魁祸首!
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某种程度上来说,布鲁诺夫男爵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但无论如何,在2月16日这一天,布鲁诺夫男爵在收到来自圣彼得堡的命令後,终究还是撤出了伦敦————
而在五天之後,沙皇拒绝了拿破仑三世提出的双方同时在黑海和多瑙河流域两公国撤军的提议,抛出了一项反建议:西方国家在黑海的舰队必须阻止土耳其舰船向俄罗斯黑海沿岸运送武器,这显然是在暗示为什麽会发生锡诺普事件。
如果这一条件得到满足,而且只有这一条件得到了满足,沙皇才会在圣彼得堡与高门特使展开谈判。他可能意识到这一立场有可能引起战争,於是向拿破仑三世发出警告说,1854年的俄罗斯和1812年一样,已经准备好击败入侵的法国军队。
沙皇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法国的提议,是相当令人震惊的,因为这是他避免与英国和土耳其正式开战的最好办法,毫不夸张的说,拿破仑三世的提议是避免俄罗斯在欧洲完全被孤立的最後机会。
关於这一点,俄国政府的最高层就更是心知肚明。
毕竟就在一月底的时候,沙皇尼古拉一世试图与奥地利和普鲁士结成联盟,他派出亲信奥尔洛夫伯爵到维也纳,提议如果奥地利、普鲁士以及德意志各成员国宣布中立的话,俄罗斯会帮助奥地利抵御西方列强。
他显然希望以此打动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因为他知道奥地利皇帝一直担心拿破仑三世会在哈布斯堡家族治下的义大利挑起麻烦。
但是奥地利也对俄罗斯在巴尔干的军事行动感到担心,虽然沙皇一直建议俄罗斯与奥地利共同瓜分奥斯曼帝国的欧洲领土,但奥地利人并不相信他的承诺,并且清楚地表示不会与俄罗斯合作,除非土耳其边境保持不变。
他们对塞尔维亚人起义支持俄罗斯军事行动非常担心,额外调动了两万五千人的部队集结在塞尔维亚边境上。
沙皇在2月9日就已经知道奥尔洛夫的使命失败了,而且还知道奥地利正在准备派出军队到塞尔维亚防止俄军入侵。此时他断然拒绝拿破仑三世提出的最後和平机会,实在是异乎寻常。
对於俄国的高层来说,沙皇的这一最终决定同样令人费解。
因为按照眼前的局势,整个欧洲包括奥地利和普鲁士似乎都站在了俄国的对立面,而俄国一个国家面对整个欧洲的反对,会赢吗?
在这种情况下,俄国内部的一些高层人士甚至在心里倾向於这时的沙皇似乎失去了对轻重的权衡能力,他身上浮躁鲁莽的行为和阴郁易怒的倾向,与登基近三十年被阿谀奉承者围绕造成的傲慢交织在一起,共同导致了这一决定————
哦对,或许还受到了俄国内部一则似有似无的预言的影响————
但帝国终究是帝国,沙皇终究是沙皇,这场战争终究还是在沙皇以及其他一些人的意愿下进行了下去。
而沙皇的军队在阅兵时以及在唯唯诺诺的部下呈送的报告里,无疑是威力十足的————
当然,在旁人眼中,在1853—1854年危机时期,尼古拉一世有时候表现得的确像是一个莽撞的赌徒下注过火:在多年耐心经营俄罗斯在近东的地位之後,他愿意在与土耳其开战上冒极大风险,把几十年积累的所有利益一股脑儿都押到赌桌上。
但是从尼古拉一世本人的角度来看,事情并非如此,在他的私人记录中,他确实很自信地将局势与1812年相比。他经常跟旁人提及他哥哥带领俄罗斯抵抗拿破仑的那场战争,并以此作为这次俄罗斯也能独自与世界作战的理由。
「如果欧洲迫使我们与之开战,」他在1854年2月写道,「我会像哥哥亚历山大在1812年所做的那样,只要外国军队还在俄罗斯领土上,哪怕敌人把我们逼到乌拉尔山脉以东,我们也绝不会放下武器。」
这不是什麽理性的想法,并不是基於对手可调动军队的数量,或是面对比自己强大的欧洲军队时俄罗斯军队可能遭遇的困难所做出的分析。缅什科夫和其他高级军官曾一再指出可能面临的困难,并多次提醒沙皇不要入侵多瑙河流域两公国,以免挑起与土耳其和西方列强的战争。
尼古拉的想法似乎是一种情绪,源於他的自负与傲慢,源於他对俄罗斯力量与地位认识的膨胀,最重要的也许是源於他根深蒂固的想法,认为自己是在为实现俄罗斯的天赋使命而发动一场宗教战争。
尼古拉似乎真心相信他是在上帝召唤下,为将东正教徒从穆斯林的统治下解放出来而发动一场圣战,什麽也无法阻挡他的「神圣使命」。
不过尽管如此,当尼古拉一世得知奥地利和普鲁士竟然背叛了他、不愿同他结盟时,尼古拉一世依旧发了很大的火,并在一些人面前直接痛骂奥地利和普鲁士忘恩负义。
更令尼古拉一世感到恼怒的时,某个微不足道的文学家的一封信依旧像梦魔一样缠上了他。
事实上,随着战争的局势变化,尼古拉一世已经不止一次地想起了这封信,并且还又把那封尘封已久的信拿了出来看了好几遍。
尼古拉一世既有皱眉、隐隐的不安,也有浓浓的恼怒。
毕竟按照别人的剧本行事总归不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但尼古拉一世依旧凭藉着自己的意愿去思考问题乃至展开行动。
但问题在於,法国、英国、奥地利和普鲁士怎麽也在按照这个文学家的剧本走?他们难道没有自己的思考吗?!
尼古拉一世恼怒之余,也是不由得怀疑起了英法的局势变化是不是那位文学家搞的鬼0
带着这样的想法,尼古拉一世有一段时间确实有在留意英国的报纸上是否出现了米哈伊尔的文章。
虽然1853年的俄国虽然对国内实行严格的报刊审查,但沙皇本人却是欧洲报纸最早、
最核心的读者之一。俄国驻伦敦、巴黎、维也纳、柏林等地的使馆,有专人负责每天收集当地主要报纸,通过外交邮袋以最快速度送回圣彼得堡。通常比普通邮政早几天到一周左右。
与此同时,沙皇个人订阅了多家欧洲大报。法国《辩论报》《世纪报》、英国《泰晤士报》等都在他的阅读范围内。俄国皇室图书馆和外交部也系统地收藏欧洲报刊。
而尼古拉一世从小接受顶级宫廷教育,法语是他的日常生活语言,阅读法国、比利时、瑞士的法文报纸毫无障碍;他同时也精通德语和英语,可以直接阅读德文和英文原版报纸。
因此阅读《泰晤士报》等英国报纸对於尼古拉一世来说并非难事,在1853年这一年,尼古拉一世已经多次被《泰晤士报》等报刊的激烈反俄言论激怒——————
在尼古拉一世的设想中,他多半会读到那位暗暗搞鬼的文学家的「反俄」文章,尼古拉一世甚至已经做好了看到对方破口大骂、直接诅咒他的准备。
可结果呢?
对方竟然没有一点声音!
他说啊,他写啊!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无动於衷才对!
他当初的那句大逆不道的「我宽恕你」绝对只是在逞口舌之利、绝对只是在恶心他这个沙皇,他绝对不会这麽洒脱,一旦让他抓到机会,他绝对是第一个站出来攻击俄国和沙皇!
但偏偏,对方就是没有正式发出过什麽声音,据俄罗斯驻伦敦大使布鲁诺夫男爵反应,对方也并没有在英国开展呼吁英国对俄国宣战的相关活动。
这是什麽意思————
他这究竟是什麽意思?
总而言之,尼古拉一世既不想看到米哈伊尔的文章,又莫名的想看到米哈伊尔的文章————
在极少数的时候,这种感觉确实令尼古拉一世倍感烦闷————
但无论如何,尼古拉一世终究是凭藉着自己的意愿和对局势的判断,拒绝了来自法国的最後的和平提议,这样一来,拿破仑三世便别无选择,只能在英国要求俄罗斯从两公国撤军的最後通牒上加上了自己的签名。对他来说,这事关法国的荣誉和地位。
这份最後通牒於2月27日送给沙皇,声称如果俄罗斯不在六天之内回复,西方列强与俄罗斯将自动进入战争状态。最後通牒上没有提到和平谈判,不给沙皇任何机会提出和平条件,所以这份通牒的目的就是为了开战。
毫无疑问沙皇将拒绝这最後通牒,他认为连回复都是自降身份。所以最後通牒刚刚送出,西方列强就开始行动,仿佛双方已经宣战。2月底,军队已经开始动员起来了。
法军总军需官安托万·塞特在2月24日给德·卡斯特拉内元帅的信中写道:「沙皇[对拿破仑三世的信]反应消极,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准备打仗了。皇帝的想法是尽其所能避免派远征军去近东作战,但是英国急於打仗,把我们也拖下水了。当英国的旗帜插在君士坦丁堡城头时,法国的旗帜也必须一起飘扬。如果任由英国单独行事,它很快就会独霸所得,不会放手。」
就这样,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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