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看看大乾对草原人来的态度。如果咱们防得紧、看得严,他就知道大乾对他有戒心;如果咱们大大方方地接待、坦坦荡荡地让他看,他就知道大乾不怕他。”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咱们该紧还是该松?”
“该松的地方松,该紧的地方紧。看的地方让他看够,不该看的地方一步也不让他靠近。让他知道大乾的规矩在哪里,也让他知道大乾的气度在哪里。”
秦夜点了点头。“这件事你盯着礼部办。”
“好。”
十月里秦恒开始跟礼部的人一起筹备接待草原商队的事。他把路线定了下来——从北边的互市口岸入境,沿着官道一路往南,经过三四个府县,最后到京城。沿途选了两个屯堡、一个粮仓、一处水利工地让他看,都是能展示大乾实力又不泄底细的地方。
到了京城之后的住处选在了城东的驿馆,离宫城有一段距离,可离市集近,方便他们看街面上的热闹。参观的路线由礼部安排,从太和殿前的广场到京城的市集,再到京郊的军营。不去国库,不去兵部,不去工部的档案库。
秦恒把这份安排拿给秦夜看的时候,秦夜改了两处——把粮仓那站去掉了,换成了一个普通县的县衙。他说粮仓给人看的东西太多,容易让人算出来大乾的存粮够吃多久;县衙看着平常,可能让草原人看到大乾的官吏制度是怎么运转的,比粮仓更有震慑。
秦恒把这两处改了,又把方案重新誊抄了一份送给礼部。礼部的人看了之后觉得安排得很细,没有什么遗漏。
十月下旬,秦夜有一天傍晚把秦恒叫到乾清宫来,说要跟他下一盘棋。
秦恒愣了一下,父皇已经好几年没有跟他下过棋了。他坐下来,把棋盘摆好,执黑先走。秦夜执白,落了子,两个人默不作声地下了小半个时辰。
秦夜落子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每一步都扎实,不贪不冒进,一点一点地占着棋盘上的要地。秦恒想了几回要冲一下,可每次冲过去都被秦夜堵住了。
下到中盘的时候,秦恒看着棋盘上自己被围了大半的局势,忽然明白了父皇今天为什么要跟他下棋。
“父皇是想告诉儿臣,做事不能急。”
“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儿臣的棋下得太急,想一口吃掉父皇的厚势,结果自己的角都没守住。”
秦夜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手里转了转。“你这几年做的事,大部分都很好。可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大乾太大了,很多事急不来。你做的那些事,有的要五年才见效,有的要十年。你要是因为五年十年看不到结果就不做了,那前面做的就都白费了。”
秦恒看着棋盘上那一片被父皇牢牢占住的厚势,点了点头。“儿臣记下了。”
那盘棋到最后秦恒也没有翻回来,输了十来目。他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收进棋盒里,收完了之后站起来说了一句。“父皇,儿臣明天就去把那个粮仓改回县衙。”
秦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朕改过了。你不用再改回去。”
十一月初,京城的天气冷了下来。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里伸着。秦恒每天早晚在校场上练箭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拉弓比夏天费劲,可他的准头没有掉下来。韩师傅说冬天练箭最能练出功夫来,因为手指在冷天里不容易控制,能练好夏天就更不用说了。
十一月里礼部那边把草原商队的接待方案定下来了,报到了乾清宫。秦夜看了之后没有再改,批了“准行”两个字。明年春天商队来的时候,就按这份方案接待。
秦恒把这件事办完之后去找了苏骁一趟,问了问北边各屯堡的冬训情况。苏骁说今年冬训增加了两项新内容——一项是雪地行军,一项是夜间的信旗联络。他说这两个科目练好了,以后不管草原人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屯堡之间都能互相策应。
秦恒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可他在心里暗暗把这件事记下了。大乾的边防在一点一点地变强,强到有一天就算狼主真的翻脸了,大乾也能扛得住。
十一月中旬,何知县又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今年那边的收成不错,县里的秋粮征收入库完成得比去年早。他说百姓交税的时候态度比往年积极了不少,有几个村子还主动多交了一些,说是“朝廷修了井,咱们也该多出点力”。
秦恒看完这封信的时候笑了。那种笑不是得意,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暖意——他看到了一个良性循环的开端。朝廷做了一件好事,百姓觉得朝廷可信,就愿意多出力;百姓多出力了,地方的收成就好,收成好了地方官就能做更多的事。
他把这封信送到乾清宫给秦夜看了。秦夜看完之后批了一个字——“存”。秦恒把信带回去收进了资料室里专门放各地官员来信的那个匣子里。
十一月下旬,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瓦上地上,把整座宫城变成了一片素净的白。秦恒早上起来的时候推开窗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忽然想起去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还在西北赶路,一个人在客栈的院子里踩雪玩。今年他站在东宫的窗前看雪,地方不一样了,可那种安静的感觉还在。
那天上午他在资料室里整理东西,翻到了最早那本在安丘写的笔记。他翻开看了看,里面的字迹还带着几分稚气,记得都是些零碎的见闻和听来的故事。跟他后来的那些笔记比起来,那一本显得浅薄了许多,可它是一切的开始。他从那一本里看到了一个刚开始学着“看”的少年,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记什么都觉得不够。
他把那本笔记放回原处,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抽出最近的一本新笔记翻了翻,里面记的是北边屯堡的过冬情况、草原商队的接待安排、西北驿站的增补进度、海疆市舶司的筹备进展。事无巨细,条理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