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弘博看众人方才张望探查的模样,瞬间洞悉来意,轻声笑道:“别看了,外墙冲刷得最频繁,看不出痕迹了。”
说罢,他抬手示意:“随我来。”
众人紧随其后,穿过层层衙署廊道,左转右绕,行至一处僻静的墙角。
危弘博抬手指向斑驳墙面:“经年风雨冲刷,早已褪色淡薄,只剩此处,还留着些许痕迹。”
杜乔缓步上前,静静凝视墙面那一抹浅浅淡淡的暗红旧痕。
心里那块石头,该放下了吗?
杜乔心底清明,放不下!
他只是以另外一种方式,绕过了那座大山。
他的公道并没有讨回来,他这些年的离恨坎坷,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所有人都默认,他该放下了。
看过这一处旧痕,大半人心头怅然之余,亦生出几分尘埃落定的圆满。
唯有杜乔,一半释然,一半难平。
危弘博与杜乔、耿鸿二人素有旧交,驻足之时,特意低声闲话,“令妹如今辨方抓药,技艺精湛,十分稳妥。”
一句话将杜乔纷乱的神思拉回现实。
他从未忘记杜若昭在长安,知晓她安稳无虞,本打算待自己安顿妥当,再寻机兄妹相见。
几人正低语闲谈,骆闻阔步走来,气度森严。
危弘博连忙领着众人侧身避让,垂首行礼。
骆闻目不斜视,步履匆匆不曾有半分停顿,全然无视身侧众人。
纵使昔日同衙共事,他身居高位,记不清底层小官的模样,实属正常。
待骆闻身影远去、脚步声彻底消散,众人方才直起身形。
等杜乔一行人离开,杜哲茂才悄悄拉过危弘博,低声打探:“方才这批人是什么来头?”
自吏部被泼狗血之后,常有人借着传递公文的由头,混入吏部看热闹。
刚才那些人,一看就和长安的小官不一样。
杜哲茂是在卖官案后,才来吏部任职,本身没多大干系。
危弘博轻叹一声,“是曾被吏部派去三州任职的官员。”
杜哲茂心头一凛,“以后该不会,借此整顿吏治吧?”
三州自带干粮跟着并州一块造反,曾经那些位卑职低的微末小官,如今走到哪一步,一时说不清楚。
他们是否会借机在上司面前谏言,拿吏部开刀,犹未可知。
杜乔等人从皇宫转向吏部,不过是顺路而已。
随大军入驻长安的文武官员,除却一部分驻守军营,余下众人,多数被安置在城中官舍。
亲随整理行囊,一众主事官吏则各自奔赴军营、衙署,接手对应事务。
杜乔在长安待过两年,熟悉路径,“你们先回官舍休整,我去买点伤药。”
如果不是危弘博提起,众人并不知晓,杜乔的妹妹就在长安。
他在并州军中只是无名之辈,却也怕旁人拿杜若昭来做文章,故而一路不曾透露她的行踪。
好在济生堂的位置并不偏僻,杜乔策马而行,片刻抵达医馆门前。
医馆大门敞开,堂内整洁清雅。
杜乔快步踏入,抬眼见药柜后立着一道年轻身影,细细辨认轮廓眉眼,当即出声:“金业?”
赵金业抬眸,见来人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前来问诊求医的病患,当即相问:“郎君前来,可有何处不适?”
杜乔连忙说道:“我是若昭的兄长,她今日可在医馆之中?”
时隔多年,赵金业只模糊记得杜乔在外地做官,眼前人年岁、身形倒是对得上。
他直言道:“杜师妹随林娘子去了花果山,在师祖座下修行。”
花果山、师祖。
两个于旁人而言颇为陌生的名号,杜乔却并不生疏。
他从杜若昭寥寥几封信中,都已知晓。
只是如今让他一头扎到长安城外的茫茫深山中,实在为难。
杜乔借了药柜上的笔墨,匆匆写下两封短笺,托付赵金业分别转递给杜若昭与祝明月,告知自己已入长安,一切安好。
临行之际,他又问道:“如今他们还住在胜业坊吗?”
赵金业点了点头,“嗯,对,距离柳家宅院不远。”
杜乔压下心绪,再问道:“家中人可还安康?”
赵金业如实答道:“一切安好。”
杜乔终于放下心来,辞别赵金业,转身策马折返官舍。
另一边,并州诸军划分,悄然落定。
白湛有心想多占几块地盘,奈何并州大军主力入驻北衙,随他入驻南衙的兵力不多,有资格独领一军,坐镇高位的亲信,更是屈指可数。
到头来,不过多占几间营房而已。
实际上,段晓棠也不过是在家吃了一顿午饭,稍作歇息,即刻起身赶赴南衙。
眼下时间不光是金钱,还是命脉。
今日的南衙大堂人头攒动,济济一堂,气氛肃穆又暗藏喧嚣。
南衙诸卫、暂时由并州大营接管的北衙,以及长安城防大营的各级将官尽数到场,新旧势力齐聚一堂。
此刻,长安城中的军方势力,呈现出一种极为微妙的格局。
受限于白隽当前的个人品阶,除了白秀然越级受封,核心功臣多只封到郡公,哪怕儿子、女婿,也一视同仁。
袁家兄弟虽然没为白家流过血,却为白家坐过牢,加上长辈的功绩,蹭到了县公的爵位,跻身勋贵之列。
反倒是原先的南衙诸卫及各地降员,不说大将军,便是国公也许得。
官爵倒挂,厚外而薄内,若非前方还有胡萝卜吊着,并州的造反班底,就得先闹内讧了。
众人暂且将主位和前排核心席位尽数空出,余下人各自依品秩落座,静待高层议事。
孙无咎连日劳心费神,好不容易将数万大军的驻地、人手、粮草安顿妥当,落座之后忍不住对着身侧的徐昭然低声抱怨,“南北衙诸军大营,除了屋舍和校场之外,竟然全空了。”
徐昭然默然不语,心底门儿清。
变乱之后,除了南衙四卫,其他诸军要不卷入叛乱,要么南下,四卫就此瓜分了他们的家当,只留下一个空壳子。
并州大军初入长安,难不成还以为能捡到现成的军械物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