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源不断的士族官吏、地方戍卒乃至整支队伍，放下兵器归降。
可凉州兵马骨子里的悍勇，也着实叫大军吃尽了苦头。
越是往戈壁深处扎，大军身后留下的空隙越是辽阔，就连后方辎重营地与俘虏营，都数次遭到袭扰。
李牟麾下人马不仅正面硬撼主力，还挑辎重粮草下手，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索性谁都别想落到好处。
吕元正每每想起，都暗自扼腕，恨不得往辎重车中扔些拘那夷，一旦引燃，浓烟带毒，叫这些偷袭之徒讨不到半点便宜。
每拿下一座城，入目景象都恍如人间炼狱。
论水土丰饶，陇右远不及夹在山西、河东之间的三州，可战后的残破惨烈，反倒更胜当年。
城中虽算不上十室九空，也相去不远。
李牟不分平民富户，一路劫掠不休，百姓唯有躲进豪强修筑的坞堡，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若是坞堡被攻破，下场更为可怖。
为攫取坞堡主人世代积攒的金银粮帛，李牟部众行事更是毫无底线。
白湛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怒意，“李牟…… 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此人在陇右僭号称帝，本当庇护一方黎民，反倒纵兵屠掠。
这些被洗劫一空，流离失所的百姓，转眼变成压在长安这边肩头的重负。
时节已经错过，今年的收成算是彻底毁了。
若是大举放粮赈济，军中储备很快就会耗竭，漫长的转运粮道也将被压至极限。
以眼下存粮，根本养不起这么多饥民。
就算白家凭武力拿下整片陇右，到手的，也只会是一片生机凋零的死地。
白湛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心意已定，“后方田地里收上来的土豆，尽数往前线调运。”
他屈起手指默默盘算：“若是每人每日供给一、两枚，还能撑上多久？”
没有人真的去清点个数，土豆向来以车、以重计量。
纵使收成可观，仅仅几处试验田的产出，哪里够养活数座城池的饥民。
就在这时，杜乔一身风尘，大步踏入帐中，“我向本地老农讨教过，若是赶着手头这点时日，再播一季荞麦、糜子，运气好，能在落大雪之前等到收成。再加上民间的余粮……”
他声音不由得压低，带着几分沉重，“或许，能少饿死一些人。”
白湛立刻定下方略：“长林，你即刻带领地方官吏，组织百姓抓紧夏播。”
杜乔躬身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白湛抬眼望向李牟盘踞的方向，眸中寒意森森，“他手里，必定囤着大批粮草。”
抢过来，是唯一出路。
跟在大军后方的戚兰娘接到消息，立刻遣人去请欧伯兴。
人一到，她开门见山：“欧大掌柜，陇右这边，你还打算继续运粮进来吗？”
往后这笔生意，不再专供军营，而是转往民间。
就算粮价抬得极高，那些不想坐等饿死的百姓，也会拼尽一切，想方设法换一口吃食。
欧伯兴沉吟良久，谨慎开口：“秋收未至，想要再大批往陇右运粮，恐怕要等到入冬之后才行。”
天时浩荡，从不会因人的急切而更改时序。
从外地长途调粮本就不切实际，眼下唯一可行之路，就是把陇右本地潜藏的存粮挖出来，无论是官府窖藏，还是世家私囤。
大军如今一边磨刀备战，，一边四处搜寻散落在各处的隐秘粮仓。
如若不然，就算拿下这片广袤土地，也无从治理。
饥民遍地，民变随时可能爆发，从长安远道而来的客军，深陷泥潭，难以抽身。
众人最先盯上的，自然是李牟如今掌控的几座大城。
吕元正遥遥眺望着黄沙之间矗立的那座县城。
名为县治，规模还比不上中原一处寻常集镇。
他抬手比了比，城墙果然远不及中原那般巍峨厚重。
他扬声吩咐：“继续赶制攻城梯。”
抬眼望了望澄澈天色，又补了一句：“今日天气好，半夜寻机摸上去。”
右武卫擅长夜袭登城，如今，正好检验一番左候卫平日操练的成色。
宁岩应声，“末将领命！”
待吕元正从前线巡视归来，刚踏入中军地界，遇上白湛身侧亲兵前来传召，请他去往帅帐议事。
吕元正微微眯起双目，“出了何事？”
亲兵并不知晓内情，只能含糊回话：“说是先前和大部队失散的左候卫士卒，寻回来了。”
能惊动主帅亲自过问，要么是立下奇功，要么就是闯出大祸。
等吕元正步入帅帐，留守营中的蒋新荣已经先一步抵达。
二人飞快交换一眼，都猜不透其中缘由。
白湛微微抬了抬下巴：“希曾，你再细说一遍。”
赵希曾应声开口：“赵氏部曲在外围巡哨，撞见十数骑游骑。为首之人身披李部制式甲胄，却自称是失散的左候卫军士。”
荒野之中游骑相逢，素来依靠衣甲、旗帜分辨敌友。
若是正规大军，自有约定好的暗号口令，可撞上的却是地方豪强的私军。
说得好听，是随军扈从。
难听些，就是跟在战场之后伺机捡便宜的秃鹫。
若是起了歹心，黑吃黑，杀良冒功，对他们而言也不算稀罕。
来人能一口报出所属军队，自旅帅一路往上，层层统兵将官的名号。”
赵氏部曲难辨真伪，可对方说得丝毫不滞，听在耳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信任。
更叫人心惊的是，“那士卒声称，自己屠了一座敌军营地，三百余人，无一生还。”
万夫敌只存在话本传奇，千人敌是虚妄夸饰，能以一当百的勇士，放在军中都足以被唤作无双。
赵希曾喉结轻轻滚动，“那一队游骑，除去这名自称来自左候卫的兵士，余下全是老弱妇孺。”
“赵氏部曲依他指引寻过去查验，那一处营盘满地横尸，确无活口。死者的伤势、尸身凉透的时辰，全都和他的说辞严丝合缝。”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
吕元正侧首，与蒋新荣目光相撞，二人眼底同是惊疑，他们手底下，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尊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