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是个健全的男娃！”
一美艳姑子浅笑着出声，冲淡了长廊里所有的焦灼慌乱。
贾咚西呼吸停滞，眸子里满是那滚烫欣喜。
他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搓着满手冷汗，脸上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在发颤：“真……真的？给咱看看，快给咱看看！”
只见他几步上前，将粗布襁褓掀开，埋头对着奶娃子那嘎达瞧了又瞧，看了又看，扯了又扯，就差没舔了又舔。
“是儿子，真是儿子，俺姓贾的有后了，终于有后了……”
他抱着娃仰天狂笑一阵。
抬手一把将粗布襁褓扯掉，从腰间重新摸出一张布，其上金光璀璨，密密麻麻镶嵌的全部都是那功德钱，带起一道道金色功德之气已然浓郁如雾。
言辞更是豪横，张口就来:“《养儿论》”
“世人皆称穷养志，我偏金玉铸其魂。三餐不食人间粟，龙肝凤髓配山珍。莫笑我儿娇且惯，天生异禀非凡根，他日若掌山河印，方知今日养龙鳞。”
吟罢。
转头望着李十五:“好道友，这可是咱老贾家育儿名言，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你可得好好记，好好好学，说不定将来就用得上。”
千禾从产房中踱步出来，双手扶腰，没个好语气:“这不对吧！”
“世间多少纨绔子，金银堆里反迷茫？”
“养儿不在钱多少，在否经得风浪翻！”
“脊梁挺直勤为本，便是人间最上金。”
说罢抿唇一笑，含情脉脉看向李十五:“李道友，我挺会养儿育女的，保证养育成才，所以……配种吗？”
李十五不想理会。
却见贾咚西横声道:“咱有得是功德钱，老子愿意咋养就咋养，要你在这里嚼舌？”
李十五:“现在功德钱多了？”
贾咚西又是泛起那般油腻笑容:“给自家儿花，同跟别人花，这能一样嘛！”
“好道友，随礼随礼，赶紧随礼。”
“嗯！”
李十五有回应，却没有礼。
反而几步上前，对着襁褓之中奶娃子细细打量，只见肉体灵胎，天庭饱满，无任何之异样:“见了鬼了，真是个活人，不是算盘珠子。”
贾咚西赶紧挪开几步。
赔着笑脸道:“好道友，咱儿生来方正，怎会是那算盘圆珠子？咱先失陪了，得操心办席之事……”
千禾摇了摇头。
一对梨涡盛着几分笑意，斜斜瞥向仓促欲走的贾咚西，轻声道:“旧人山之血海屠城，之尸骨成山，之因果缠杀，一切恍然如梦啊。”
“偏偏如今，又有新儿初生。”
“热烈，鲜活，生机……，且又是，下一轮因果重启。”
几个身着半透轻纱姑子出了产房，一抹额间香汗，纷纷瘪嘴埋怨道:“那姓贾的，究竟踩了何等之狗屎运？”
“咱们这肚子虽啥都能生，偏偏头一次，生出一个全须全尾的正常男婴，本打算着，丢入圈里去喂那几头黑毛猪，等晚上好吃宵夜……”
……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救世庵门口一片空地上。
连片鞭炮脆响，火星四溅，红鞭炮炸开之后，炮衣散作满地落红，瞅着极为喜庆。
贾咚西那好大儿，降生不过短短三日，他便是等不及了，一门心思盘算着办大席，收大礼，迎门纳喜。
“好道友，你是阴间守鼓官，忘川摆渡人，想必同僚众多，咱就想着求你帮个忙，能否请他们入人间吃席？”
“你办的席，请我的客？”，李十五面无表情，只觉得依旧低估了此獠臭不要脸。
“不……不行吗？”，贾咚西站在庵门口，一本正经反问上一句。
此刻方值清晨。
且人山，又是一年秋风天。
却见天地间万里无云，一片悠远淡蓝之色，算是个大好吉日，且有道道流光自远方而来，似受宴来此。
“恭喜恭喜！”
落地的是一位弓着背，背上背负着一个偌大茶水摊子的老汉儿，朝贾咚西手里递过三根完整脊梁骨，腔调沙哑老迈道:“今早才从三道奴身上抽出的，新鲜，根骨且好，拿来炼个宝挺合适的。”
“反正啊，他们要这般骨无用！”
接过血淋淋三根脊骨，贾咚西莫名有些烫手:“好……好道友，咱不知它送这礼！”
李十五望着来者，道:“身无人气，原是祟妖。”
“怎么，如今人山无人，还整日里害命？”
老汉儿咳嗽了几声，叹道:“是没人了，也只能勉为其难害一害道奴了，这狗屁世道，祟都不好当啊，忆曾经之人山繁华如梦，烟火亿万，人欲滔天，咱们当祟都有个盼头……”
匆匆几语之间。
背着茶摊儿，侧着身子进入庵中。
李十五神色平静道:“当真是，什么人都请是吧？”
贾咚西满脸油滑之笑:“捧个人场罢了，咱还请了不少道人，好道友，你到时可别吓着他们，他们怕你……”
似又想起什么一般。
只见他小心翼翼望了望眼前人，有些欲言又止。
李十五则就直言不讳多了:“你曾有言，让我起名你儿，今日便送你一名……贾豪！”
听着这话。
贾咚西终是松了一口长气，眉眼瞬间笑开，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拱手作揖：“贾豪！贾豪！好名字！豪气干云，满堂荣华。”
想着也不是啥怪名儿，叫这也无妨，算是顺水推舟送一人情。
倒是李十五嘴角勾出一笑:“可是，你姓‘贾’啊！”
说罢。
便是沿着山道，道袍随晨风轻扬，独自下那山去，头也不回丢下一句:“耳中传来鼓响，得去引渡亡魂。”
贾咚西望着其背影，扯着嗓子吼道:“好道友，可得赶上吉时啊，免得席面凉了！”
……
阴间。
忘川之畔，回荡着细碎哭吟之声，是那‘忘川谣’。
无名之风卷着血色彼岸花，一片片花瓣漫天而扬，比救世庵前的鞭炮落红，更艳、更凄、也更凉。
李十五立身于其中，就这般望着一条条乌蓬小船，船桨“咯吱咯吱”摇晃着，来回周而复始，永不止休。
“李兄，许久不见啊！”，小旗官停船于岸，满眼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