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魑魅魍魉。
尽皆屏声,大气也不敢喘。
还是柴米问:“诸位可是觉得,我这半个功德钱的礼,有些太过于轻了?”
胖婴慌忙摆手:“不轻,不轻,此礼可太重了,像我送了区区人兽一头,半个子儿不要,路边随意抓了一头道人,将他化兽,口中整日里念叨‘忏经’。”
听到这话。
柴米方才笑道:“礼轻情意重嘛,你有这个心,其实就挺好了,虽然,你送这礼确实挺轻。”
又过了几息。
方听他接着道:“今日我来此,仅为送礼而来,如今礼已送至,缘也了结,自然是该走了。”
“只是诸位记住了,我名柴米,‘柴米油盐,大大方方’的柴米,人生来当豁达,有些事啊,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他身姿松弛悠然,一身梨花白的袍子,在刺骨风中轻轻拂动,对着白晞微微点头致意,而后身影仿佛在水中晕开一般,顷刻间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而直到此刻。
全场之生灵除了几位之外。
依旧不敢抬头,如敬天道,如避宿命。
偏偏也就在这时。
一盆又一盆黑狗血,自救世庵最靠里那一间禅房之中疯狂泼了出来,顿时腥风扑面,黑红血水漫天炸开,腥臭扑鼻。
且伴随着,某位师太一声声疯狂、扭曲嘶吼之声:“有假修,你退,你退,你退,退,退……”
众生灵来不及闪避。
尽数被滚烫腥稠的黑狗血灌满、泼透,只呆立在原地,不知这好端端的,又是谁在发哪门子疯。
唯见妖歌撑着一把伞,其身避于伞沿之下,狗血丝毫不近他身,又或是,在白晞出现那一刹那,他便是撑起了伞。
“前辈,回见!”
他同样点头示意,朝着救世庵里院而去,去寻那位师太去了,以他所言,似是真要品品咸淡。
且我娘师太的嘶吼、驱赶之声,依旧响彻不停,并伴随一盆又一盆黑狗血漫天而洒,甚至姑子怀里的奶娃子,也一声声哭闹个不停。
那半个功德钱,就这般从襁褓之中滑下,滚落于满地污秽狼藉之中,金色也随之黯淡,似……根本无人问津。
而好好一场喜宴。
恍惚间,已成了一副闹剧模样,夹着几分可悲,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惊悚。
李十五终是停下了笔,手书之传记,被棺老爷长舌一卷就吞入腹中:“呵,真是够命贱啊!”
他似是在讥讽,直直望着襁褓中奶娃子,又道:“你爹吝啬了一辈子,挣了一辈子,最终却栽在了半个功德钱上,人家小旗官,都能攒下一两个功德钱呢。”
“如你爹之言,他的命,确实比小旗官还贱。”
一旁。
千禾依旧一对梨涡深陷,她非美艳,却更让人眼前一亮,摇头道:“你啊,还是别给人乱起名儿了。”
“贾豪,贾豪。”
“姓贾,通假。”
“贾富贵,一场空喔。”
“差这么一点,就让这小子过上真二代日子了,可到头来,终究是人如其名,不过是‘贾豪’罢了。”
胖婴小步靠了过来。
低声问:“这货还有救吗?还能投胎吗?”
千禾瞟他一眼:“你将修正之力当什么了?那可是从根本层面上,将一个人给彻底抹除,宛若从未存在过一般。”
胖婴:“你知道?你说得就对?”
千禾姿态随意,反问道:“你也是天道境?”
胖婴彻底不吱声了。
反倒是千禾又提了一嘴:“这姓贾的古古怪怪,且时常性地鬼鬼祟祟,至于后事如何,这谁能说得清?”
李十五朝地上瞄了一眼。
贾咚西留下的焦黑残骨,雨水一落,好似一团团浸了墨的烂木渣子,在被黑狗血一泼,就啥也没有了。
“呵!”,他语气说不清,道不明,“这事弄得,灵魂回光之术都是用不出来了。”
这时。
只见白晞步步朝着庵外而去,狗血不近其身,语气多有无奈:“主家如此不待见白某,便不多留了。”
见状。
李十五缓步跟在身侧。
随口问:“大人,为何突然来此?”
白晞笑回:“都说了,我有一点点多,刚好瞧见庵中发生之事,所以出来解解惑罢了,毕竟白某可是本体,且……极好为人师。”
李十五沉默一瞬。
又道:“那柴米所施之法,可有名字?又或是……真只是他不经意将木椅给弄倒了?”
白晞脚步微微停顿。
而后才轻笑道:“不算什么法,就是翻了一张木椅罢了。”
“只是啊,若真用两个词来形容此举。”
“大概就是……一念微因,万古收果。”
两人行至庵门处。
白晞并未再多说什么,且李十五还未反应过来时,其已然离去不见。
身后。
千禾步步相送。
一对梨涡深陷,看着温婉清甜,挥手道:“李十五,若回心转意了,随时来配,我现在不与你来硬的了,而是用软刀子慢慢来磨你。”
而她身上衣袍,正不停隆起。
似衣袍之下,有着一张又一张人脸,在她身上不停蠕动嘶吼着,场面颇具温馨……又带着种种细思极恐般地瘆人。
李十五不理。
只孤身一人,缓步踏雨下山。
雨丝连绵,渐渐模糊了山道尽头的身影。
最终,仅剩一点人影,也彻底消融在山间烟雨茫茫之中。
又过了许久之后。
方见某位道君,立在庵门口,眼神泛起丝丝悲光。
女声多有无奈道:“道君啊,你同那姓贾的无多少交集,且根本不算熟,他灭了便灭了,咋的还悲上了?”
某道君抬头一望,忽地握紧双拳:“本道君说过了,他……请……了!”
却是下一瞬。
神色一点点松弛下来,声音之中夹了几分苦意:“本道君不傻的,且也能瞧得出来,其实挺多时候了,许多人似都无视于我,当我不存在似的。”
“这贾咚西请我,无关他想干嘛,至少啊,他眼里有我,且将我当作真真正正,且独立的一个人。”
“既如此,我为何不来赴宴?”
“既如此,他命陨,我为何不能悲上一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