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暗卫修士围着江岸,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
“多亏了圣女大人!” “要不是圣女大人点破那西山坳的岔子,咱们这会儿怕还困在山里打转呢!” “圣女大人这一句,顶我们闷头走十天!”
话里话外,全是捧着天照。
至于和珅,没人提他,就好像刚才那个激动得连断臂阴气都在抖的老头,压根不存在。
天照挂着一副温顺无害的笑,双手拢在袖里,垂着眼,声音也轻:“不敢当。奴家不过是随口一说,和大人见多识广,是奴家班门弄斧了。”
嘴上客气,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痛快。太痛快了。
走岔道的是谁?
和珅。 被导弹炸得披头散发的是谁?
和珅。 老狐狸端着半神的架子,摆了一路“老夫胸有成竹”的谱,结果连锁龙井在哪,都是靠她这个“小修女”点破的。
天照抬了抬眼,扫过和珅那张阴沉的老脸,心里啧了一声。
这口气,出的值。
和珅眯着眼,把暗卫修士们的恭维听了个全套。
他是什么人?
乾隆年间就敢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的人物,这点捧高踩低的把戏,他闭着眼都能品出味儿来。
先前是他走岔了道,被这小修女一句话点回来,丢的是脸面;如今井也找到了,这群喽啰转头就把他这“领队的”给晾在一边,去捧一个来历不明的圣女。
好一出过河拆桥。
“呵。”他忽然轻笑一声。
那一声笑,不轻不重,却像一盆冷水泼进火堆里,满场的欢呼登时矮了半截。
“吵什么。”
和珅背着手,缓步踱到江岸最高处,断臂处的阴气在袖口里沉浮不定。
他居高临下地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头发紧。
“说圣女大人立功?老夫认。”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点破一句水脉走向,确实省了几日脚程。”
天照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可你们真当,锁龙井是靠她那张嘴找着的?”
和珅嗤笑一声,语气里那点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海眼镇龙井,十座九座压在水脉之下,这是老祖宗传了几百年的理儿,谁不知道?知道和找着,是两码事。”
他抬起独臂,指节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水脉之下,何止百里?哪一段是死水,哪一段是活眼,哪一段底下压着幽冥的阴气——你们懂么?”
没人接话。
“没有老夫这一身感应,就算你们站在这江边站上一年,也摸不着那口井的边。”和珅淡淡道,“她点个方向,那是锦上添花。寻到真井,靠的是老夫几百年的馗道修为。孰轻孰重,心里没数?”
一番话,说得暗卫修士们面面相觑。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吹捧,登时冷了下来。
天照心里冷笑。
好家伙,到底是老狐狸,三两句话,就把功劳又扒回自己身上了。
不过……她抬眼,温顺地福了福身:“和大人说得是。奴家一个女儿家,哪懂什么寻龙探井。全靠和大人拿主意。”
软刀子。她不争这个,没必要。反正真正的目的,是锁龙井本身,不是这点口舌便宜。
和珅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行了。”他一挥手,“既已到了地方,那就别耽搁了。井,就在这段江底。”
“下井!”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几个急性子的暗卫修士已经撸起袖子,就要往江边扑。
“等等!”
一道声音,却在这时候响起。
天照循声望去,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暗卫修士,一直跟在队伍末梢,话不多,此刻却满脸迟疑地站了出来。
“和大人。”他拱手,“下井这事,是不是……再等等?”
“等什么?”和珅皱眉。
“咱们这一路过来,是不是……太顺了点?”那老修士斟酌着开口,“圣女大人点破方向,咱们两日就到了江边;一到,就感应到了锁龙井。井就这么摆在这儿,跟等着咱们来似的。卑职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的热乎劲儿,顿时冷了几分。
是啊。
这一路,实在太顺了。
从飞机被炸,到落地改走地底,到被点破方向,再到如今摸到江边,每一步,都跟有人安排好了似的。
“你是说……苏平?”有人低声道。
“怕是他。”老修士压低声音,“那人手段通天,连半神都能算计。咱们这么大摇大摆地摸到人家龙脉要害上来,他真就一点反应没有?万一这井底是个套,咱们一下去,可就是自投罗网。”
提起苏平,满场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天照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
套不套的,她不敢打包票。
但她清楚一件事,主人那话,是让她“敲边鼓,别让和珅走岔”。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主人是要让和珅找到这口井的。
苏平那人的脾气,天照太了解了。
他能让你摸到井边,就说明他有本事在井里等着你。
你越是觉得顺,他越是在后头磨刀。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她只是个小修女,说得越多,露得越多。
于是天照把话咽回去,抬头,一脸诚恳地看向和珅:“和大人,这位大哥说得也有理。要不……咱们还是小心些?”
和珅闻言,却笑了。
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小心?”他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你们以为,老夫这一路,当真没有防备?”
他抬起独臂,指尖在身前轻轻一点。
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若有若无的阴气,自他周身缓缓荡开,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了整片江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路上,老夫的魁道秘法,更是把咱们所有人的气息,压得死死的。丹田锁住,气息不泄,连地脉都觉不出异样。”
“苏平?”和珅嗤笑一声,“他再厉害,也只是御龙手巅峰。他那点重瞳,能看透老夫几百年的馗道手段?笑话。”
他说得笃定,说得斩钉截铁。
“他算计老夫?”和珅负手而立,江风吹动他的深灰锦袍,“老夫倒是想看看,他拿什么算计。”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不得不承认,和珅这话,确实有几分底气。
这一路过来,蔽天阵罩着,魁道秘法敛着息,连气息都收成了针尖大小,更别提行踪了。
苏平再神通广大,总不能把手伸到龙脉地底来。
“再说了。”和珅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这井,非下不可。主子要的,就是锁龙井。井底的封印一日不破,九鼎一日不衰,华夏的人道壁垒就一日不裂。咱们这一趟,赌上的,是整个大业的成败。”
“你们怕苏平算计,老夫倒要问一句——”他扫视全场,“真到功成那日,谁还记得今日这点担惊受怕?”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头一热。
老修士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既然和大人有把握……”他拱手,“卑职听命。”
和珅这才满意地点头。
“不过——”他顿了顿,“下水之前,该查的,还是要查。谨慎些,总没坏处。”
他这话,倒不是怕了苏平。纯粹是老狐狸的性子使然几百年来,他能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搜。”
和珅一声令下,暗卫修士们散开,沿着江岸,一寸一寸地排查起来。
有人俯身贴地,听江底的动静;有人掐诀,引动气息探向水下;有人沿着江岸往返,检查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
天照也没闲着。
她佯装好奇,蹲在江边,伸手探了探江水,又装模作样地嗅了嗅,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实则,她的神念,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开。
江面上空,没有埋伏。 江岸两侧,没有埋伏。 水底三丈之内,干干净净,只有阴气和地脉的正常流动。
天照收回神念,心里那点疑云,稍稍散去了一些。
看起来,确实没有伏兵。
至少……水面之上,没有。
“大人!北边三里,没有异常!” “南边,也没有!” “水下探过了,阴气是重,但都是天然的,没有人为布阵的痕迹!”
暗卫修士们陆续回报,一圈查下来,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发现。
和珅负手站在江边,望着黑沉沉的水面,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他转身,看向众人,语气沉定:“周围没有异常,井就在脚下。下水。”
“这一趟,是生是死,就看这一下了。”
话落,他当先一步,踏向江岸边缘。
天照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可到底哪里不对,她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和大人。”她开口,“奴家也跟着下去?”
“你留下。”和珅头也不回,“你一个修女,下去添乱。在上面等着。”
天照低低应了一声:“是。”
心里却微微一沉。
和珅不让她下去……是不放心她?
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她垂着眼,看着暗卫修士们一个个踏入水中。
黑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际,将人一点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