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一声过去,频道那头静了两秒。
“东风。”苏平把电台贴着嘴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平,“我报坐标,你记。”
那头顿了一顿,回了两个字:“待命。”
苏平抬头看了一眼山下。
江风把他们的衣角全吹得贴在身上,那几条人影在焦黑的滩涂上立着,像几根烧剩的木桩。
他把坐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念出去。
念完,补了一句。
“按这个点,覆盖。别省。几十发,全给我砸下去。”
那头沉默了一瞬。
“确认?”
“确认。”苏平说,“出了事,我签字。”
电台那头应了一声。
苏平把天线按回去,机器塞进衣兜,动作不快,甚至还剩半颗花生米,嚼完了才起身。
山下,和珅的声音顺着江风飘上来。
“苏平!你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老夫告诉你,光明正大的,老夫不怕!”
“堂堂人皇血脉,埋几个铁疙瘩,炸几个后生,也叫做手段?有种你下来,与老夫实打实拼一场!”
苏平站在山脊上听了两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来刨人家龙脉的人,跟他讲光明正大。
这道理,跟贼进了门还骂主人锁太结实,一个味儿。
他懒得回话,连眼皮都没抬,转身就退进了山脊后的松林里。
脚步声一落,人影就没了。
山风照旧呼呼地刮,只有松枝晃了两下。
——
与此同时,江岸上。
天照正低着头理自己那条刮破的裙摆,忽地眉梢一动。
一道意念落进她识海里,轻飘飘的,像片叶子。
“往上游走百米,找块大石头,蹲后头。别抬头,别出声。”
天照的手停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慢慢地、极慢地把裙摆上的褶子抹平了,然后才抬起眼,望向江岸中央那个人。
和珅还立在那儿骂。
断臂、瘸腿、阴气散了大半,一身锦袍糊得跟抹布一样,却仍然挺着脊梁,一句接一句,越骂越响。
天照心里那点东西,一下就活泛开了。
原来“先收一笔小的”,是这么个收法。
她低下头,嘴角压着,笑意却从眼睛里漏出来,主人哪是跑了,主人是去按那个按钮了。
你们这些人,还站在人家的靶心上,替人家数着还剩几个人。
天照拎起裙角,慢吞吞地往江上游走。
绕过两块礁石,寻着那块半人高的黑石,她一提裙摆蹲下去,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动作得体面,像个怕羞的修女躲风。
心里却乐得快要开出花来。
——
山脊这边骂声越发尖利。
“跑了!他又跑了!”
和珅独臂一振,阴气在袖口里鼓了一下,没鼓起来。
“这就是人皇血脉?这就是九州共主?”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见老夫动了真格,掉头就跑!”
“老夫看明白了——他怕了!他根本不敢跟老夫照面!”
暗卫们站在滩涂上,谁也没吭声。
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六个人,两个走不动,四个站在泥水里,脸上都是一样的白。
起初他们还跟着点头,听到后头,眼神就一点点变了。
有人偷偷往山里看,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瘸腿的那个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要是怕,咱们这一路是怎么折的?”
旁边断臂的也跟着嘀咕。
“飞机是天上打下来的,雷是水底下埋的。人家连面都没露,咱们二十多个弟兄就剩这点了。”
“这还叫怕?”
老修士把破了的黑袍拢了拢,往前挪了半步,抱拳。
“和大人。”
和珅停住。
“说两句吧。”老修士嗓子哑得厉害,“您再骂下去,弟兄们的心就先散了。”
“咱们现在想的不是苏平怕不怕。”他抬起眼,“是咱们几个,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滩涂上静了一瞬。
瘸腿那个干脆把话挑明了:“和大人,恕小的说句不中听的。您今天这样……有点魔怔了。”
“魔怔”两个字一出口,和珅的脸就沉了下去。
可他没发作。
风从江面刮过来,把焦糊的气味送了一鼻子。他站在那儿,忽然不骂了。
耳朵边太静了。
静得他后脖颈子发凉。
苏平那种人,骂他他一定还嘴,气他他一定当场就踩下来。
今天他退得这么干脆,退得这么不声不响——
和珅的喉结动了一动。
“坏了。”
他自己听见自己说。
“他不是跑了。”
老修士一激灵:“那他是——”
“他是在办事。”和珅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头那点阴沉一下子涨满了。
众人都没听懂。
和珅已经转过身,独臂一挥,声音陡然拔起来,尖得破音。
“撤!都撤!往林子里钻,往山背后钻!快!”
“不能在这江滩上待!”
——
已经晚了。
天上先是有了一声极细的鸣。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了一根钢丝。
接着又一声,又一声,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密得化不开。
暗卫们齐齐仰头。
江对岸的云底下,十几个白点正贴着水面扑过来。
“那……那是什么……”
有人腿一软,直接在泥水里跪了。
“跑啊!”
老修士一把拽起他,刚迈出去两步——
第一发到了。
轰!
江岸被整个掀了起来。
泥、水、石块、草屑,全搅成一团黑黄的雾,往半空里炸开三四层楼高。
礁石被削掉半块,滚着火星子砸进江里,掀起的水柱又倒扣回来。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落点咬得极准,一发挨着一发,把整片滩涂犁成了一口火坑。
暗卫里头有三个,连喊都没喊出来。
断臂的那个刚抬起头,整个人就在白光里没了,只剩一把烧卷的袍角,飘了几尺高,慢慢落下来。
瘸腿的那个被气浪掀得腾空,撞在一块礁石上,闷响一声,就再没起来。
老修士冲出去五六步,脚下地皮一塌,人和石头一块儿滚进了弹坑。
轰!轰!轰!
一轮过去,一轮又来。
江面上全是白色的水柱,滩涂上全是焦黑的坑,一层压一层,像有人拿笔在纸上反复地涂。
和珅立在最当中。
他到底是半神。
第一波到来的刹那,他体内那点残余阴气炸成一层薄壳,硬生生兜住了正面。
第二波,壳就裂了。
第三波,壳碎成渣。
他整个人被掀得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棵枯树,又摔回焦土上。
左腿那道阴气虚影,散了。
断臂处封着的阴气,也散了,血从袖子里淌下来,把半身锦袍浸成暗红。
他撑着地,一口血喷在焦黑的泥上。
然后,他站起来了。
袍子烧掉半边,头发散开,脸上黑一块白一块。
可他还是站着,独臂撑在膝上,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
弹坑里,还有三个人。
都在喘,喘得细,一抽一抽的,像快没气了。
其中一个是那个老修士,半边身子埋在土里,一只眼被血糊住了。
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头转过来,望向那个站着的人。
“和……和珅……”
声音很轻,却咬得死。
“你这……奸细。”
和珅没动。
“你把我们……全害死了。”
老修士嗓子里咯咯地响,“咱们来的时候二十多个……你带的……你带的路……”
“你早就是华夏的奸细了!”
另一个弹坑里的也挣出一句,气若游丝:“蔽天阵你布的,路线你定的,江是你领下来的……我们像牲口一样,一头一头,全填进去了!”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和珅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要开口,喉咙里却先涌上来一口血。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老修士笑了,笑得满脸血,“我们死了,回去的只有你。”
他那只没被埋住的手,慢慢地摸向怀里。
摸出半片骨牌,血往上头一涂,嘴里念了几个含混的音节。
“我……把话,传回去。”
另一边那个也跟着动了,撕开袖子,露出贴肉的一枚小小圣徽,指头按上去,光就一丝丝亮起来。
“教廷……会知道,是谁,把他们的人……埋在黑龙江……”
和珅整个人倏地僵住。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下瞪圆了。
西边。
耶路撒冷。
乾隆还坐在那张椅子上。
若是这几句话顺着秘法传出去,明日整个联军都知道,乾隆身边的人,是华夏的奸细,是把自家同盟填了雷坑的刀。
那老皇帝,从此就是所有人的仇敌。
——
和珅动了。
独臂抬起来,只抬了半尺。
阴气从袖口钻出来,不浓,细细的一道,像一把薄刀。
老修士的话正说到一半。
“……华夏的……”
后半截,没了。
那把薄刀掠过他的喉咙,他张着嘴,眼睛还睁着,头却慢慢歪了下去。
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
圣徽的光刚刚亮起一点,就被阴气按灭了。那只手抽了一下,摊在焦土上。
四下彻底安静。
风还在刮,江还在响,弹坑里冒着白烟。
和珅一个人站在那儿,独臂垂着,血从袖口一滴一滴落进焦土里,滋一声,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嘶哑的笑。
“苏平啊。”
“你这不是要杀老夫。”
“你这是,把老夫从船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