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老城,后殿尽头那间屋子,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马里森走在最前,黑袍扫过石阶;白发老者居中,脚步轻得像没落地;克宫新主人落在最后,脸阴沉得像要滴水。
伏特加还攥在马里森手里,瓶底一磕门框,酒液溅出来,在石地上洇开一小片。
屋里只有一张矮榻、一炉沉香。
乾隆盘膝坐在榻上,明黄龙袍摊在四周,周身一层薄金气绕着,起落之间,烛火跟着一颤一颤。
克宫新主人抬脚就踹。
木门撞上墙壁,碎屑崩了一地,炉里的香灰被风一卷,半屋子都是。
乾隆睁眼。
那双眼一睁,屋里的烛火齐齐矮了半寸。
“规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空气往下沉,“朕还没死,门就有人踹了。”
克宫新主人被这双眼睛照了一下,喉咙紧了紧,仍梗着脖子踏进来一步。
“陛下。”马里森停在门口,没有进屋,“我们有事,要当面问。”
“问。”乾隆指尖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朕听着。”
白发老者踏前,掌心托着那枚断了的骨牌。
“江边二十七个好手,全死了。”老者把骨牌往前一送,“传讯的骨牌,血纹断在最后一笔。不是没写完,是手先断了。”
“切口没有火气,不是麒麟刀。”马里森接上,“是馗道阴气,薄得像纸,一抹就过。”
“卫星图上,那片江滩犁成了坑。”克宫新主人的声音发紧,“二十几个御龙手的尖子,全埋里头。”
“只剩一个活着的。”老者抬眼,“和珅。”
屋里静了一息。
乾隆没看骨牌,也没看马里森袖里那道裂开的圣徽。
他只是垂下眼,把袖口抚平。
“和珅不可能杀人。”他说。
七个字,没有起伏,落在屋里像一块石头沉进井水,连一声回响都没有。
克宫新主人先笑出了声。
“不可能?”他往前逼了半步,“二十多个尖子死绝,他一个人站着回来,陛下说不可能?”
“朕说的。”乾隆抬了抬眼皮。
“那陛下倒是解释解释!”
“朕不必跟你解释。”
克宫新主人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白发老者拦了他一下,自己上前,声音比克宫那位沉得多:“陛下,我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井是大家的门,和珅若一个人把门攥在手里,这盟就没法结。”
“他不会。”乾隆说得轻描淡写。
“凭什么?”马里森问。
乾隆终于抬眼看过来,那一眼看得马里森袖里的手都紧了紧。
“和珅跟朕的时候,你们的祖上还在土里刨食。”乾隆慢慢开口,“两百多年,朕叫他往东,他的脚不会往西偏一寸。”
他顿了顿,声音往下压了压。
“朕要他一件事办不成,他能把自己熬成干尸。朕的儿子折在长白山,是他拿命去换的——眼睛都自爆了,半身烧成炭,一条腿没了,爬也爬回来报信。”
烛火晃了一下。
“他若想反,那个时候反最划算。”乾隆说,“他没反。”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
这番话不算没道理,可也没那么有道理。
“陛下护短,护得倒是漂亮。”克宫新主人冷笑,“可他这回杀的是自己人。传讯的骨牌、圣徽,一个没漏。”
“他杀人还要留证?”乾隆反问,语气里带了点懒得掩饰的讥诮,“要灭口,抹干净就是。留半截骨牌、留半枚圣徽,等着你们拿去对质?”
这话一出,克宫新主人噎了一下。
白发老者却不吃这一套:“正因为抹不干净才露了手。江滩就剩他一个活人,刀口又是馗道阴气,不是他是谁?”
“是他。”乾隆点头,点得很干脆。
三人齐齐一怔。
“阴气是真的,刀口也是真的。”乾隆说,“朕没说他没动手。”
“那陛下还说不可能杀人!”
“朕说的是,他不会杀自己人。”乾隆一拂袖,龙袍下摆起了道波纹,“他杀什么、为什么杀,朕会查。查清了,朕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什么时候?”
“朕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克宫新主人这下是真炸了。
“陛下这叫什么话!”他一步跨到榻前,“会都开在这间屋子里了,死的是三家的人,陛下还想把我们当外臣打发?”
白发老者也沉了脸:“陛下,这盟不是大清一家结的。您要护人,总得给个说法。”
马里森把伏特加往桌上一顿,酒瓶底磕得木桌一声闷响。
“陛下。我们今晚必须问清楚。”
乾隆没答。
他只是把手从膝上抬起来,慢慢地把袖子往上卷了一截。
“问清楚?”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朕的臣子,什么时候轮到旁人审了。”
克宫新主人被这句噎得胸口起伏,扭头看向白发老者和马里森。
“问不出人话。”他咬着牙说,“那就别问了。”
老者沉默一息,缓缓把托着骨牌的手收回袖中。
“陛下。”他声音低了,“老朽劝一句,把人交出来对质,这事还有余地。”
“他在华夏东北江边。”乾隆说,“朕叫不回来。”
“那就请陛下亲自去叫。”
“朕不去。”
三个字,硬邦邦砸在地上。
克宫新主人的怒气终于烧穿了那点忌惮,一掌拍在矮榻边的小几上,几上的香炉翻倒,香灰泼了一地。
“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他喝道,“今晚这屋子里的人,谁都不是来听陛下摆架子的!”
白发老者轻轻吐出一口气,脊背微微弓起,周身那层衰老的气息开始翻涌,屋子里温度骤降。
马里森放下酒瓶,黑袍下的手抬起来,袖口垂下,一截苍白的手指伸在外面。
三人成三角,把矮榻围在了中间。
乾隆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朕本想给你们留点体面。”他说。
他站了起来。
明黄龙袍垂落,袍角扫过地上的香灰,扬起一缕细尘。
就是这一站,屋子里的空气没了。
像有人把整间屋子的气一口吸干。
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到半空便定住,又碎成粉。
炉里的残香头“噗”地一暗,紧接着全屋烛火齐齐往里塌了一截,火苗被压得只剩下豆大一点,映得四壁摇摇晃晃。
乾隆周身那层薄金气散了,散成漫天金屑,又在他背后重新聚起来。
一道模糊的龙影,长不知几许,盘在他身后,鳞甲未显,光是那股气机便已铺满了整间屋子,压得墙上的圣像“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马里森瞳孔一缩。
他见过神明。
富士山前那道三色光柱、核火里被犁成焦黑的神躯、伊邪那岐徒手捏爆的核弹。
可眼前这股气机,和那些东西不是一路的,却又实打实压着半神往上爬了一截。
“神级……”白发老者喉咙里滚出半句,自己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退了一步,白发被那股气机往后扯得笔直。
克宫新主人腿上一软,撞在门框上才没跪下去,脸上血色褪得干净。
“怎么,”乾隆淡淡开口,“方才不是问得很起劲?”
没人答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心噼啪一响。
马里森先回过神,那点惊骇在眼底一翻,就被更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神级。”他开口,声音竟然稳住了,“陛下藏得够深。”
“藏?”乾隆笑了,“朕从不藏。”
“那陛下可知——”马里森把袖中那枚裂开的圣徽捏在指间,“神,是怎么被撕开的?”
白发老者也直起腰来,声音里重新有了骨头:“核火能重创真神本体,这是白纸黑字写下的战报。陛下这道龙气再盛,盛得过真神?”
“二十多个御龙手埋在江滩,陛下以为我们这边就这点家底?”克宫新主人扶着门框站稳,“欧洲的老家伙倾巢而出,苏联的阴寒修士一列一列往西开,美国的神域之门还没开。”
“三个人不够,我们有一整个同盟。”老者一字一句,“这么多人一拥而上,别说神级,就是真神落在这一间屋子里,也得死。”
乾隆静静听着,听完了,也只是把袖口又抚平了一次。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们,”乾隆抬了抬下巴,“试试。”
话音落地,他身后那道龙影一沉,屋里的烛火全灭了。
黑暗里,金气暴涨,压得整间屋子“嘎吱”作响,像栋要塌的老房子。
马里森黑袍一扬,苍白的手指间亮起一点圣光。
白发老者周身寒气翻涌,脚下的石地结出一层薄霜,霜纹顺着墙根往上爬。
克宫新主人咬牙提气,阴寒法门撑开,把身后的门板冻得“咔”一声裂。
门外,脚步声一叠一叠涌进来,苏联战士的黑影、教会的白袍在门口挤成一片,金属与咒纹的冷光在黑暗里交错。
金气、圣光、寒霜,三种气机在这间屋子里硬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