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海面上飘着濛濛细雨,沾在船帆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船体随着浪头轻轻起伏,甲板上的火把被雨丝打湿,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
暗骑卫巡逻的身影从船板拐角走来。
一道黑色的身影贴着船舷的阴影,猫着腰避开他们,等暗骑卫走了,他才身形灵活地一路摸向前。
黑影的目标非常明确,直奔许靖央休息的最深处的主舱房。
到了门口,他屏息贴在门板上听了听,确认没有半点异动才试着轻轻推门。
本以为女皇陛下有睡觉栓门的习惯,没想到,这门一推就开!
黑影心头一喜,侧身闪入屋内。
房中很暗,借着偶尔扫过的光影,朦朦胧胧映出榻上一道平躺的身影。
许靖央睡得很沉。
黑影缓缓拔出怀中的匕首,放轻脚步一点点走过去。
他心里盘算着,一刀封喉,得手后再从船尾跳海。
这位北梁女皇再厉害,睡着了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
然,就在他刚刚靠近床榻的瞬间,榻上的许靖央,猛然睁开眼。
极其锐利的一双凤眸,在暗夜里如同寒星般令人畏惧!
黑影一怔,还不等他反应,许靖央忽而抬脚,狠狠踹在他的心口!
“啊!”黑影一声惨叫,整个人倒摔出去,重重砸在梨花木案上。
木案瞬间散了架,杯盏卷轴摔了一地!
黑影捂着撕裂般疼痛的心口,刚要踉跄着爬起来,却被追上来的许靖央一脚踩在心口上。
力道沉的像是压了块巨石,他瞬间动弹不得!
“放开我,放开!”黑影嘶吼起来,很不甘心。
“陛下!”
此时,门外的暗骑卫听见动静,撞门冲了进来。
几支火把高高举起,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舱内的黑暗。
火光跳跃,映得许靖央英气逼人的面孔,冷白幽幽。
凤眸微眯,气势如刃透着寒意。
明明只穿着中衣,可披散头发的样子,却自有一股睥睨众生的帝王威压。
她垂眼,居高临下看着脚下的人,借着火光,也看清楚了对方的样貌。
来者四十岁上下,模样并不起眼,是这次从锡兰抓回来的,涉嫌倒卖北梁军械火铳图纸的商贾之一。
他的名字叫李墨,白天的时候许靖央刚刚带人审问过他,只不过这个人和其余商贾一样,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是回答含糊其辞。
这些人仿佛串通好的,只说自己是正经做生意的,冤枉得很。
没想到,他们当中竟有人有胆子闯到她舱里来行刺。
寒露这时也匆匆赶了进来,看见地上的狼藉和被踩住的刺客,脸色一沉。
她上前一步,厉声呵斥:“李墨!陛下念你们是受人裹胁,这些日子好酒好菜供着,不曾动你们半分刑罚,不过是要你们一句实话。”
“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敢恩将仇报,深夜行刺!真是死不足惜!”
李墨咳出血沫:“你……你不必吓唬我,我知道我回到北梁,也是一个死字。”
“难道我倒卖军械获宠,致使北梁火器营的图纸流落他国,陛下会放了我?不可能!你们不用诓我。”
说完,他竟呜呜地哭了起来,满脸的绝望。
许靖央见状,倒是气定神闲,转身坐到一旁的圈椅上。
“活路,杀人可换不来,因为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既然有玉石俱焚的勇气,却没有勇气告诉我实话么?”
许靖央声音冷淡幽幽:“你若肯说实话,把背后的人和倒卖的线路,全都交代清楚,朕可以免你死罪。”
本来,许靖央也要的就是他们招供罢了。
这群商贾远在锡兰,若在北梁没有人脉,去哪里能弄到那么多图纸?
这些人背后肯定有北梁的宗室权贵跟他们同流合污。
而许靖央要处置的是他们背后的人。
李墨趴在地上,抬头看了许靖央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绝望:“没用的……就算我说了,也没用。”
“那位大人手眼通天,势力遍布南北,我就算活下来,我的家人也活不成……”
许靖央凤眸微抬:“谁?你不告诉我,你的家人才真是死路一条。”
李墨身子一僵,顿时悔恨流泪,他低下头说道:“是定国公贺兰禹!”
“所有的火铳图纸,军械图样,全都是从他手里流出来的!”
听到贺兰禹的名字,许靖央并不意外。
北梁上下,谁不知道定国公贺兰禹的贪名。
市井里孩童跑着传唱的童谣甚至都说——
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禹开门。
上到官员升迁调任,下到商队过关通牒,只要银子给够,就没有他定国公府办不成的事。
满朝文武参他的奏折堆起来,快跟定国公的身高一样高了。
可这些年,他偏偏稳如泰山,官越做越大,钱越捞越多。
活成了北梁朝堂上一道人人骂,却人人动不得的奇观。
只因为他总能在最后一道底线上反复跳跃,却始终不会获罪,而朝中不少人成为了他收受贿赂中的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家骂他贪,可并没有人当真敢将他拉下来。
李墨趴在地上,见许靖央没动怒,便继续说。
“定国公手握京畿巡防与军械核查之权,火铳图纸、兵器图样,甚至营中新式锻器的法子,他都能轻易接触到。”
“每三个月走一次货,他派人把东西混进商队的药材箱里,走海路运到锡兰,我们几个人接手,再转手卖给南边的部族与小国君主。”
“利润二八分,他拿八成,我们剩下的人分两成,若是能拉来新的商人入伙,年底还能多拿一成红利。”
他咽了口唾沫:“最赚的还是卖给伽罗耶那样的大邦君主,他们愿意出重金买北梁的火铳制法,一趟下来,顶得上寻常买卖三年的利。”
许靖央听完,勾唇冷笑。
“倒是好生意经。”
她的语气却让李墨心头一沉。
许靖央话音一转:“但是,空口无凭,你说图纸出自贺兰禹,可有凭据?书信印鉴,或是接头的信物,你可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