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班长途客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杨县汽车站。
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堆着麻袋和竹筐,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旱烟味、汗臭味,还有不知道谁家带的活鸡散发出的禽粪味。
王倩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死死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路面坑坑洼洼,客车每颠簸一下,她的胃里就跟着翻江倒海,可她不敢闭眼,满脑子都是昨晚王建国暴怒扭曲的脸,还有那句“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干瘪的几块钱。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如果到了柳县找不到李建业,或者李建业忘记之前的情分,根本不搭理她,她连买返程车票的钱都不够,更何况,那个家她绝对不会再回去了。
两个多小时后,客车终于在柳县汽车站停下。
王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被人群挤下了车,柳县的街道比杨县热闹不少,叫卖声此起彼伏,可她根本没心思看。
她凭着记忆,第一站直奔中心街的来安饭馆。
正是饭点,饭馆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李友亮正端着两盘刚出锅的溜肉段,在桌子间灵活地穿梭,嘴里大喊着:“借过借过,烫着不管啊!”
王倩挤到柜台前,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李安生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核对昨天的账目。
“那个,我找一下李建业。”王倩扒着柜台边缘,声音有些发虚。
李安生手上的动作一停,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这姑娘满脸灰尘,眼眶红肿,穿得也皱巴巴的,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也没认出这是之前的那个姑娘。
“找我们老板?你谁啊?”
“我……我叫王倩,从杨县来的,找他有急事。”
一听是杨县来的,李安生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现在谁不知道,杨县制衣厂跟李建业制衣厂的那些事。
“老板不在,好几天没露面了。”李安生摆摆手,低头继续算账,“你上别处找去吧。”
王倩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转头跑向不远处的李氏烤肉店。
烤肉店里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张喜云和刘香梅正忙着给客人上串,王倩凑上去问了一圈,得到的答案一模一样——没见着人。
这下王倩彻底慌了。
她咬着牙,顶着大太阳,一路打听摸到了柳县制衣厂。
厂子大门敞开着,里面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一辆辆装满成衣的卡车正排队往外开。
门卫大爷把她拦在门外,死活不让进,正僵持着,副厂长马长山夹着个记录本,满头大汗地从车间里走了出来。
“吵吵什么呢?”马长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马厂长,这有个杨县来的丫头,非要往里闯,说找厂长!”门卫大爷指着王倩。
马长山走近一看,乐了。
“哟,这不是杨县王副局长家的千金吗?”马长山把“副局长”三个字咬得极重,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怎么着?你们杨县制衣厂的窟窿填上了?跑咱们柳县这小庙来干嘛?”
王倩被臊得满脸通红,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
“马副厂长,我找李建业真的有急事,求你告诉我他在哪。”
“求我没用。”马长山冷哼一声,抖了抖手里的本子,“我们厂长那是干大事的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都两天没捞着见他面了,厂里的事全扔给我,我上哪给你找人去?”
说完,马长山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王倩失魂落魄地站在制衣厂门口。
烈日当头,她一天没吃东西,又累又饿,脚底板早就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难道李建业故意躲着她?
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来。
走投无路之下,王倩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地方。
金灿灿裁缝铺。
推开裁缝铺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屋里开着电风扇,凉爽的风迎面扑来,吹散了王倩身上大半的暑气。
安娜正坐在缝纫机前,一头漂亮的金发随意挽在脑后,那双如绿宝石般的眸子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布料,王秀兰则在一旁,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剪裁好的衣片。
听到风铃声,安娜停下脚踏板,抬起头。
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安娜愣了一下。
王倩死死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整个人摇摇欲坠,她满头满脸都是灰,头发被汗水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上,嘴唇干裂起皮,眼眶肿得像核桃,狼狈到了极点。
“你是……王倩?”安娜站起身,试探着叫了一声。
听到这声温和的呼唤,王倩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安娜姐……”
王倩嘴唇哆嗦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好累……”
话音刚落,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地上栽去。
“哎呀!”安娜眼疾手快,两步跨上前,一把捞住她的胳膊,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秀兰,快去倒杯温水来!”安娜半扶半抱着王倩,把她安顿在旁边的沙发上。
王秀兰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跑去里屋端了一大搪瓷缸子温水出来。
王倩双手捧着搪瓷缸子,像是几天没喝过水的人一样,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半缸,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也顾不上擦。
一杯温水下肚,她惨白的脸上才算恢复了一点血色。
安娜拿了条干净的湿毛巾,动作轻柔地帮她擦去脸上的灰尘。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怎么突然从杨县跑过来了?”安娜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语气里满是关切。
这不问还好,一问,王倩心里的委屈全涌了上来。
她抽噎着,把昨晚在家里发生的事,王建国怎么骂她、怎么把责任全推到她头上、怎么要打她赶她出门,一五一十地全倒了出来。
“我爸非说是我把事情搞砸了,说我拿回来的假图纸害了杨县制衣厂……”王倩越哭越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让我去偷去骗,现在出事了,把事儿全赖在我头上……”
“安娜姐,我真的没地方去了,我知道我以前帮着我爸干过对不起你们的事,可我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只要能留下来,我干什么都行,洗碗扫地我都干,求求你们别赶我走……”
王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抓着安娜的衣角,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安娜静静地听完,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倩的后背,顺着她的气。
“傻丫头,哭什么。”安娜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你爸那是在推卸责任,自己没本事,拿女儿撒气,这事儿怎么能怪你呢?”
“你没做错任何事,恰恰相反,你干了一件大好事,帮了建业一个大忙。”
“要不是你把图纸带回去,杨县制衣厂怎么会那么快就掉进坑里?建业怎么能那么顺利地把咱们柳县制衣厂的名声打出去?”安娜语气温和,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在这件事上,你是大功臣。”
在杨县,王倩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被亲爹嫌弃,被所有人戳脊梁骨。
可在这里,安娜却告诉她,她立了大功,她是有价值的。
“那个家,不回就不回了。”安娜握住王倩冰凉的手,语气十分笃定,“那种只知道利用女儿、出了事就甩锅的爹,不要也罢,你放心,既然你大老远跑来投奔,咱们家地方大着呢,多你一双筷子的事,管你吃管你住。”
听到这句话,王倩的眼泪再次决堤。
这次不是委屈,是感动。
“安娜姐,你真好……”王倩一把抱住安娜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安娜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任由她发泄着心里的情绪。
等王倩哭够了,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一声响。
王倩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安娜笑着站起身,冲一旁的王秀兰招了招手。
“秀兰,你先别忙了,领着王倩去来安饭馆,找福生叔弄点热乎饭菜吃,看把这孩子饿的,脸都白了。”
王秀兰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布料放下,走过来拉住王倩的胳膊。
“哎,交给我吧。”王秀兰笑眯眯地说,“王倩,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福生叔做的小炒肉可香了,保证你吃得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王倩站起身,擦了擦眼角,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心里的疑惑。
“安娜姐,那李建业他……”
“建业和艾莎出远门了。”安娜把王倩的帆布包妥善地放在柜台后面,笑着解释道,“去外地办点要紧事,估计明天才能回来,你今天什么都别想,先去吃饱肚子,晚上就住咱们院里,好好睡一觉,等明天他回来了,有什么话,你当面跟他说。”
王倩用力点点头,跟着王秀兰出了裁缝铺。
走在阳光下,王倩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脚底的水泡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感觉在这里真的有种久违的家的感觉,久违的幸福感!
……